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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失言劝导   听雪轩 ...

  •   听雪轩内,那阵剧烈的干呕持续了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柳辞蜷缩在床上,身体因无法抑制的生理反应而剧烈起伏着,每一声干呕都像是从脏腑深处硬生生掏出来的,带着撕扯的痛楚。吐到后来,胃里早已空空如也,只剩苦涩的胆汁和灼烧般的恶心感反复翻涌,折磨得她眼前阵阵发黑,冷汗浸透了单薄的里衣,黏腻地贴在皮肤上,更加难受。

      承渊站在床边,看着她痛苦不堪的模样,方才那股气恼早已被更汹涌的焦虑和一种陌生的无措感取代。他不懂医术,不知该如何缓解她的痛苦,只能眼睁睁看着。青竹去请周医师尚未回来,每一刻等待都显得格外煎熬。

      她又一次俯身干呕,瘦削的肩膀颤抖得厉害,一手死死按着小腹,指节用力到几乎要折断。那压抑不住的痛吟从她紧咬的牙关中泄露出来,细微却尖锐地刺进承渊耳中。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这个念头无比清晰地出现在承渊脑海。几乎是没有经过任何思考,他上前一步,在床沿坐下,伸出手,掌心泛起一层极其柔和、温润的淡金色光芒——那是属于他高辛王族血脉的、精纯的神力,蕴含着安抚与治愈的特性。他小心翼翼地将手掌虚按在柳辞因痛苦而紧绷的后背上,控制着神力如涓涓细流般,缓缓注入她的体内。

      他的动作有些生疏,甚至带着一丝迟疑。用神力直接接触一个妖族,而且是在对方妖力被封、毫无抵抗能力的情况下,这本是极其冒险且不符合常理的行为。神力与妖力性质相异,稍有不慎便可能引发排斥甚至反噬。但此刻,他顾不了那么多。他只是本能地觉得,这或许能让她好受一点。

      起初,柳辞的身体因为他的触碰而猛地一僵,随即是更强烈的抗拒意图,似乎想躲开。但那温和的神力渗入体内后,带来的并非攻击或不适,而是一种奇异的、温煦的暖流,顺着经络缓缓游走,所过之处,那翻江倒海般的恶心感和脏腑的痉挛,竟真的被一点点抚平、缓和。

      挣扎的力道渐渐弱了下去。柳辞依旧闭着眼,眉头紧锁,但身体不再因为干呕而剧烈抽搐。又过了一会儿,那令人揪心的呕吐声终于彻底停歇。她脱力般瘫软在枕上,只剩下沉重而急促的喘息,脸色惨白如纸,额发被冷汗浸湿,凌乱地贴在脸颊。

      然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剧烈的呕吐虽然停止了,但方才那一番折腾,尤其是腹部用力和痉挛,毫不意外地牵扯到了腰腹间未愈的旧伤。涂山沿那一脚本就狠戾,加上她之前情绪激动下的反抗,伤势并未稳固。此刻,尖锐的疼痛从伤处猛然炸开,如同冰冷的锥子狠狠凿进骨肉,迅速蔓延开来。与此同时,小腹深处也传来一阵清晰的、令人心慌的下坠感和闷痛,与旧伤的锐痛交织在一起,几乎让她窒息。

      柳辞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比刚才呕吐时抖得更厉害。她死死咬住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才勉强将冲到喉间的痛呼咽了回去。双手紧紧揪住身下的锦褥,指甲几乎要掐进丝绸里。额头上刚刚消退一些的冷汗,又密密地沁了出来,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

      疼……实在是太疼了!

      若在往日,妖力尚在,这等伤势虽重,她也能运转妖力强行压制,或以蛇妖强悍的肉身硬抗。身为妖王,统率一方,在刀光剑影、与神族或恶妖的冲突中,她受过比这更重的伤。那时纵然疼痛,心中却有支撑,有必须守护的东西,有属于战士的骄傲,足以让她面不改色。

      可现在不同。妖力被那该死的涂山沿用秘法封住,沉寂在体内如同死水,不仅无法调用疗伤,连最基本的镇痛都做不到。她就像被剥去了所有铠甲和武器的士兵,赤裸裸地暴露在伤痛面前。身体的虚弱,孕期特有的敏感与不适,还有内心深处因被俘、以及对腹中孩子安危的深切忧虑……所有这些叠加在一起,将疼痛放大了无数倍。

      更让她难以忍受的是,高辛承渊还站在旁边。

      这个高辛的王孙,她此刻处境的主导者,正用那双深不可测的眼睛看着她。她不能喊疼,不能示弱,不能在他面前流露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崩溃。那意味着彻底的失败和屈辱。她必须忍住,必须维持住最后一点尊严和气势,哪怕这需要耗费她仅存的所有力气。

      于是,她只能拼命压抑着身体的颤抖,将所有的痛楚锁进紧绷的肌肉和咬紧的牙关里。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鼻息因为强忍而变得粗重紊乱。唯有那不断渗出的冷汗和越来越失去血色的脸,暴露着她正承受着何等折磨。

      承渊将她所有的强忍都看在眼里。

      她明明疼得浑身发颤,指尖掐得发白,冷汗如雨,却硬是一声不吭,甚至连眼神都不肯泄露半分软弱,依旧用那种冰冷的、带着抗拒的余光瞥着他,仿佛在说“不用你管”。

      起初,承渊是有些恼火的。这女人都疼成这样了,还在逞强?是真的不怕死,还是觉得在他面前示弱比死还难受?他想起她之前恶劣的态度,想起她对自己的戒备和敌意,一股夹杂着烦躁的无奈感涌上心头。

      然而,看着她越来越苍白的脸色,看着她因用力咬牙而微微鼓起的腮边,看着她紧闭的眼睫上似乎沾染的、不知是冷汗还是别的什么湿意……那点恼火不知不觉就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有点无奈,有点莫名的心软,甚至……还有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怜惜。

      这倔强劲儿,真是……

      他忍不住低声开口,语气里带着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介于嘲讽和无奈之间的意味:“疼就喊出来,没人笑话你。强忍着,除了让自己更加难受,还有什么用?” 话音落下,他自己都愣了一下。这话听起来,怎么都不像是对一个“俘虏”或“敌人”该说的。

      柳辞听到了,但她此刻连回嘴的力气都没有了。全部的意志都用来对抗身体里肆虐的疼痛,意识都有些模糊。她只是艰难地掀了掀眼皮,银白色的光芒在眼底极快闪过又隐没,最终只给了他一个更加冰冷、甚至带着厌烦的眼神,然后重新闭上了眼,将脸侧向另一边,用后脑勺对着他,以实际行动表示“不想理你”。

      承渊:“……”

      他竟有种被噎住的感觉。这个女人……

      就在这时,门外终于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青竹带着喘息的通报:“殿下,周医师来了!”

      “快请!”承渊立刻起身。

      周医师提着药箱,步履匆匆而入,额上也带着薄汗,显然是一路急赶。他看到床上面无血色、冷汗涔涔、明显在强忍痛楚的柳辞,面色一肃,也顾不上行礼,连忙上前。

      “周老,她方才呕吐得厉害,我用神力稍作安抚,吐是止住了,但似乎牵动了旧伤,疼痛剧烈。”承渊简单快速地说明情况。

      周医师点点头,示意承渊稍退。他仔细查看了柳辞的面色、瞳仁,再次为她诊脉。这一次,他的眉头皱得比上次更紧,诊脉的时间也更长。

      良久,他收回手,神色凝重地转向承渊,又看了一眼床上虽然闭目却显然在听着的柳辞,斟酌着措辞道:“殿下,姑娘此番剧烈呕吐,并非单纯身体原因。乃是忧思过重,心结郁结,加之此前身体遭受重创,内外交攻,肝气犯胃,胃气上逆所致。孕期本就气血运行与常人有异,情绪起伏、心绪不宁,极易引发或加剧此类反应。”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腹痛,一方面是旧伤受创,确实需要静养,不可再有牵拉;另一方面,”他语气加重了些,“也与情绪大起大落、惊惧交加有关。胎元初固,最忌母体剧烈情绪波动。惊则气乱,恐则气下,气机逆乱,自然会引动胎气不安,导致小腹坠痛。”

      说到最后一句时,周医师的目光状似无意地、却又带着一种了然和深意,轻轻扫过站在一旁的承渊。

      承渊被这一眼看得,心头莫名一跳,竟生出几分难以言喻的心虚来。情绪大起大落?惊惧交加?是啊,是谁把她从昏迷中“留”下?是谁在她面前与涂山兄妹周旋?是谁让她不得不喝药、吃饭,甚至……刚才还发生了争执?虽然他自认并未刻意恐吓或刺激她,但她的戒备、敌意、以及此刻的痛苦,似乎……确实与他脱不开干系。

      周医师见承渊沉默,也不再多言,转向柳辞,语气温和但严肃:“姑娘,你如今的身子,万不能再如此折腾自己。心中纵有千般事,为了腹中骨肉,也需暂且放下,安心静养。老朽会调整药方,加入些疏肝理气、宁心安神的药材,但心病还需心药医,姑娘自己……务必要放宽心绪。” 他又对承渊交代了几句用药和护理的细节,尤其是要保持环境绝对安静,不可再让病人受到任何惊吓或情绪刺激。

      交代完毕,周医师收拾药箱,准备告辞。

      承渊看了一眼床上似乎因为周医师的话而愈发沉默、只留给众人一个苍白侧脸的柳辞,对周医师道:“周老,我送你出去。”

      两人前一后走出听雪轩,轻轻带上门,将室内令人窒息的沉默与痛楚暂时隔绝。

      走到回廊转角,远离了听雪轩的范围,周医师的脚步慢了下来。他看了一眼身旁面色沉凝、若有所思的承渊,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对着承渊,竟是直接躬身行了一礼。

      “殿下,”周医师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清晰无比,带着一种豁出去的直言不讳,“老朽逾越,但有些话,不得不讲。”

      承渊挑眉:“周老但说无妨。”

      “殿下,”周医师抬起头,目光坦然地看着承渊,“方才老朽说,姑娘之症,源于忧思惊惧,情绪大起大落。而姑娘的情绪因何而起,殿下心中,当真不知吗?”

      承渊眸光微动,没有立即回答。

      周医师继续道:“姑娘身份特殊,处境微妙,心中有惧、有疑、有怒,再正常不过。而殿下您……”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您将她留在此处,究竟是何打算,老朽不敢妄加揣测。但无论何种打算,以姑娘如今这般油尽灯枯、胎息不稳的境况,都经不起任何额外的……刺激了。方才屋内,老朽虽未亲眼所见,但姑娘气息紊乱中夹杂惊悸,绝非仅仅因为身体疼痛。殿下,有些事,有些话,或许……需要更缓和一些。”

      他一口气说完,看着承渊瞬间变得更加幽深的眼眸,心中也是一凛,意识到自己这番话着实有些僭越了。他只是一个医师,不该介入主子的事情,尤其还是如此敏感复杂的事情。恐慌后知后觉地涌上,他连忙就要躬身请罪:“老朽失言,请殿下……”

      “周老。”承渊抬手,止住了他的动作。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只是看着远处覆雪的山峦,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你没有说错。”

      周医师一怔。

      承渊的嘴角似乎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自嘲的弧度:“是我……考虑不周。” 他没有解释什么,也没有承诺什么,但这简单的几个字,已经足够让周医师明白他的态度。

      周医师看着承渊侧脸上那复杂难明的神情,心中暗叹一声。这位殿下,心思深沉,行事果决,绝非优柔寡断之人。可偏偏对着屋里那位……似乎总是有些束手无策,甚至……方寸微乱。这其中的纠葛,远非他一个医师所能窥探。

      他再次躬身:“殿下明白就好。老朽这就去调整药方,尽快煎好送来。” 说完,他提着药箱,沿着覆雪的回廊快步离开。

      走了几步,终究还是没忍住,用低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摇头轻叹了一句:

      “唉……真是段孽缘啊。”

      声音散在带着梅香的冰冷空气里,很快消失不见。

      承渊站在原地,没有动。周医师最后那句叹息,他是否听见,无人知晓。他只是望着听雪轩的方向,眸色深暗,如同此刻渐渐沉下来的暮色。

      轩内,那个倔强忍痛的女人,和她腹中那个牵动着他莫名心绪的孩子……

      他究竟,该如何对待?

      第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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