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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天威 忘机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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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机山庄的夜色尚未褪尽,承渊已踏上了返回高辛皇都的路。栖霞山尚在沉睡,唯有马蹄踏碎积雪的声响和车轮碾压冻土的沉闷滚动声,撕开黎明前最厚重的黑暗。车厢内,承渊闭目靠坐着,面容在偶尔掠过的灯笼微光中显得沉静,唯有紧抿的唇线和眉宇间一丝挥之不去的郁色,泄露了他此刻并不平静的心绪。
柳辞那双充满厌倦与绝望的眼睛,还有那句“这样的性命,保来何用”,如同冰冷的烙印,刻在他脑海里。高辛帝的急召又像悬在头顶的利剑。两股力量撕扯着他,让他罕见地感到一种身不由己的烦躁。
澄玳骑马随行在侧,沉默如同山影。他知道此去皇都,绝无好事。高辛帝的“要事”,从来都浸透着算计与掌控。
高辛皇都,凌霄城。
这座以九天云阙为蓝本建造的神族都城,终年笼罩在淡淡的、由无数阵法维持的灵光霞雾之中,飞阁流丹,廊腰缦回,极尽威严与华美。踏入皇城范围,空气都仿佛变得凝滞庄重,每一块地砖、每一根廊柱,都铭刻着高辛氏千年积累的权柄与法则。
承渊并未回自己的王府,而是径直前往皇宫深处,祖父高辛帝日常处理政务的“乾元殿”。穿过层层宫门,侍从无声行礼,气氛肃穆得近乎压抑。最终,他在内侍的引领下,步入乾元殿偏殿的暖阁。
暖阁内温暖如春,焚着珍贵的龙涎香,紫檀木的巨大书案后,坐着一位身着明黄常服、头发花白却精神矍铄的老者。他面容威严,眼角唇边有着深刻的纹路,此刻正提笔批阅着奏章,看似专注。这便是当今高辛王朝的实际掌控者,承渊的祖父,高辛帝。
听到脚步声,高辛帝并未立刻抬头,直到承渊走到书案前数步,依礼躬身:“孙儿承渊,拜见祖父。”
笔锋这才一顿,高辛帝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看似平和、甚至带着些许慈祥笑意的脸。然而那双眼睛,却锐利如鹰隼,落在承渊身上,带着审视与毫不掩饰的掌控欲。
“渊儿回来了。”高辛帝放下笔,声音洪亮,透着长辈的关切,“一路辛苦。栖霞山清寒,你常年在外,也要多注意身体,莫要太过操劳。” 他语气温和,仿佛真的只是一个关心孙儿的普通祖父。
承渊垂眸,掩去眼底的冷意,语气恭谨:“劳祖父挂心,孙儿一切安好。”
“安好便好。”高辛帝笑了笑,目光在承渊脸上逡巡,似在寻找什么痕迹,“朕听闻,你前些日子在忘机山庄,颇为‘忙碌’?连朕派去的人都等了许久才见到你?” 这话听着像是随口一问,实则暗藏机锋,意在敲打——你的一举一动,朕并非不知。
承渊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不过是些山庄琐事,孙儿懈怠,让祖父久候了。”
“无妨,年轻人,有自己的事忙是好事。”高辛帝摆摆手,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撇了撇浮沫,话锋却陡然一转,“不过,有些人生大事,也该提上日程了。你年纪不小,王妃之位空悬已久,朝中上下,乃至神域各族,可都看着呢。”
来了。承渊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神色依旧平静:“孙儿如今并无此心,国事未稳,妖族边境时有纷扰,岂敢沉溺私情。”
“诶,话不能这么说。”高辛帝放下茶盏,脸上的笑容加深,眼中却无甚温度,“成家立业,相辅相成。朕看涂山家的欣丫头就很不错,出身名门,也知书达理,容貌性情皆是上乘。前几日,她和其兄涂山沿不是还去山庄拜访过你?听说,还特意备了份‘厚礼’?” 他刻意在“厚礼”二字上略微加重了语气,目光似笑非笑地看着承渊。
承渊的心脏猛地一跳。涂山欣果然将拜访之事告诉了祖父,甚至可能隐晦地提到了“礼物”是什么!祖父这是在试探,看他是否收下了涂山家的“诚意”,是否与涂山家走得过近,甚至……是否知晓那“礼物”的真正分量和背后的交易。
他稳住心神,抬起眼,迎向高辛帝的目光,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淡然与疏离:“涂山家主与涂山小姐确实来过。礼物不过是些寻常山珍玩物,孙儿已让人收入库房。至于涂山小姐……”他略微停顿,声音清晰而坚定,“孙儿仅视其为涂山家贵女,并无他想。祖父厚爱,孙儿心领,但婚事,请恕孙儿不能从命。”
暖阁内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高辛帝脸上的笑容淡去些许,眼神锐利如刀,刮过承渊平静无波的脸。承渊能感觉到那股施加而来的、无形的威压,但他挺直背脊,未曾退让。
“哦?”高辛帝缓缓靠向椅背,手指轻轻敲击着紫檀木的扶手,发出沉闷的响声,“涂山欣那丫头,对朕可是表达过对你的倾慕之情。郎才女貌,门当户对,本是佳话。涂山家虽然是妖族,但近年来也颇为恭顺,于朝廷,于北境安定,皆有助益。渊儿,你一向识大体,顾大局,为何在此事上,如此固执?”
每一句话,都扣着“大局”、“助益”、“恭顺”的帽子,将一桩婚事与朝堂势力、边境安稳捆绑在一起。这是高辛帝惯用的手段,以大势压人。
承渊心中那股莫名的烦躁与抵触,在此刻陡然升腾,几乎要冲破他冷静的表象。为何如此固执?他也想问自己。明明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联姻提议,明明涂山欣也好,涂山家也罢,在他眼中与朝中其他势力并无本质区别,为何听到祖父要将她与自己绑在一起,他会感到如此强烈的……反感?甚至是一丝被冒犯的怒意?
是因为涂山沿那令人作呕的嘴脸?还是因为涂山欣那看似纯真实则算计的眼神?又或者……是因为,内心深处某个模糊的、被封印的角落,在抗拒着这种安排,仿佛那里早已被什么占据,再也容不下其他?
他不知道。这奇怪的感觉让他更加烦躁,也更加警惕。他绝不能让这种情绪影响判断。
“祖父,”承渊的声音比刚才更沉,也更冷,“孙儿的婚事,关乎一生,孙儿希望自己做主。涂山家再是恭顺,其女也非孙儿心中所愿。边境安定,靠的是实力与谋略,而非一桩婚事维系。还请祖父,收回成命。”
直接,明确,甚至带着一丝不容商榷的强硬。
高辛帝敲击扶手的动作停了下来。暖阁内一片死寂,只有龙涎香无声燃烧。他看着承渊,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里,翻涌着深沉的不悦、审视,以及一丝被忤逆的冰冷怒意。这个孙子,翅膀果然越来越硬了。连婚事都敢直接拒绝,还是当着面,如此不留余地。
“好,好。”半晌,高辛帝才缓缓吐出两个字,脸上重新堆起笑容,但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更显森然,“渊儿果然是有主见的。此事……暂且不提也罢。” 他话锋一转,仿佛刚才的针锋相对从未发生,“既然回来了,便在宫里用膳吧,朕让御膳房准备了你小时候爱吃的几样菜。”
“谢祖父美意。”承渊微微躬身,语气却依旧疏离,“只是孙儿离庄匆忙,尚有事务亟待处理,不便久留。待改日闲暇,再来陪祖父用膳。”
再次拒绝。
高辛帝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了。他盯着承渊,眼神冰冷,不再掩饰那份居高临下的威压。承渊坦然回视,不卑不亢。
几息之后,高辛帝挥了挥手,语气淡漠:“既如此,你便回去吧。”
“孙儿告退。”承渊行礼,转身,步履沉稳地退出了暖阁。自始至终,背脊挺直。
直到承渊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层层宫门之外,暖阁内那压抑的平静才被骤然打破。
“砰——!”
一声巨响,高辛帝面前那方珍贵的、雕刻着蟠龙祥云纹的紫檀木书案,被他蕴含着怒意的一掌,硬生生拍塌了一角!木屑纷飞,奏章散落一地。
老者的脸上再无半分伪装的慈和,只剩下扭曲的狠戾与阴沉。他胸膛起伏,眼中闪烁着暴怒与算计的寒光。
“好一个自己做主……好一个非心中所愿……”他咬牙切齿,声音低哑如毒蛇吐信,“看来,是朕这些年,对你太过宽容了!”
他想起涂山沿前些时日秘密觐见时,那谄媚中带着暗示的话语,提及的“厚礼”和“诚意”,还有涂山欣那娇羞又满怀野心的模样。承渊刚才的反应,分明是对涂山家,对这桩婚事,乃至对他这个祖父的权威,都充满了抵触!
“查!”高辛帝对着空无一人的暖阁阴影处,冷声下令,“给朕仔细地查!查高辛承渊在忘机山庄的一举一动!查涂山沿送去的到底是什么‘礼物’!还有……”他眼中厉色一闪,“北境那边,给朕加大力度!朕倒要看看,他能‘顾全大局’到几时!”
阴影中,传来一声极轻的、仿佛融入空气的回应:“是。”
高辛帝缓缓坐回椅中,看着地上散乱的奏章和碎裂的桌角,脸上露出一抹冰冷而残酷的笑意。
翅膀硬了,想飞?
他会让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孙子明白,谁才是真正执掌高辛、执掌他命运的人!
无论是婚事,还是别的什么,都轮不到他自己做主!
第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