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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等我 老槐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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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槐树的浓荫之下,两人相对而立。
晨光透过枝叶缝隙,在两人身上投下斑驳光影。山间清风轻拂,吹动柳辞的衣袂,也掀动澄玳长袍的下摆,却吹不散萦绕在两人之间的凝重沉默。
柳辞望着澄玳,望着他眼底那抹复杂难言的情绪,心头那股隐隐的不安,愈发浓烈。
“关于承渊。”柳辞缓缓开口,重复着这四个字,声音压得极平,听不出半分波澜,仿佛只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可唯有她自己知道,那双素来沉静如水的眼眸深处,早已翻卷起惊涛骇浪,心底那片关于承渊的禁地,正被一点点撬开,连带着尘封半年的痛楚,都开始隐隐作痛。
她攥紧了藏在袖中的手,指尖微微泛白,强压着心底翻涌的情绪,一字一句问道:“你想告诉我什么?”
澄玳深吸一口气。
这一路赶来,他在心里排练了无数遍该如何开口,该如何告诉她那些残酷的真相。可真到了这一刻,望着眼前这张清瘦的容颜,望着她那双承载了太多苦楚的眼眸,那些备好的话语,竟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他沉默片刻,终于开口。
“柳辞,”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沙哑,“承渊他……不是忘了你。”
柳辞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是亲手抹去了关于你的一切。”
这句话,如一块巨石狠狠砸进柳辞心底本就不平静的深潭,激起滔天巨浪。
她怔怔望着澄玳,仿佛没有听清,又仿佛听清了却不敢置信。
“你说什么?”
澄玳看着她骤然剧变的神色,心头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酸涩。
他知道,这个真相,对柳辞而言意味着什么。
“半年前,也就是你和承渊在忘忧镇相约离开的那一天。”澄玳一字一句,缓缓道来,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口剜出来一般,带着血与痛,“承渊一早就守在镇口等你,从东方泛起鱼肚白,等到夕阳染红天际,从黄昏等到夜幕降临,星辰满天。他等了很久很久,久到双脚站得麻木,久到连身边的侍卫都劝他回去,久到他自己都不知道,究竟熬过了多少个时辰。”
柳辞的指尖,微微收紧。
那一天。
她当然记得。
那天,她被一个慌里慌张的军营将士引走,看见了那场血淋淋的屠杀,看见了浑身浴血的季归,看见了站在军阵最前方、冷漠嗜血的承渊。
她以为是他背弃了约定。
她以为是他亲手屠戮了她的同僚。
她以为自己亲眼所见的便是真相。
柳辞的手,缓缓攥紧,指节泛白,心底的恨意与痛楚再次翻涌,可这一次,却多了一丝茫然,一丝无措。
“可他等来的,不是你的身影,不是你的消息。”
澄玳的目光,变得愈发深邃,仿佛穿透了半年的时光,亲眼看到了那个让他至今难忘的画面——那个向来沉稳内敛的皇孙,孤零零站在忘忧镇口,望着柳辞前来的方向,从期待到焦灼,从焦灼到绝望,眼底的光一点点熄灭,最后只剩下死寂。
“而是一个噩耗。”
“承渊的妹妹——高辛悦梦,死了。”
柳辞的身形,猛地一震。
悦梦。
承渊曾经提过这个名字。
承渊曾无数次温柔地提起过这个名字,眼底满是宠溺与心疼。他说他的妹妹性子温婉如水,从小就体弱多病,药石不离身,却最是善解人意,最懂他的苦。小时候他练功受伤,妹妹会红着眼眶,小心翼翼地给他包扎伤口;他心情不好,被皇城的冰冷压得喘不过气时,妹妹会悄悄溜进厨房,给他留一份他最爱的桂花糕;他说等他安定下来,一定要把妹妹接出来,带她远离那个冰冷压抑的皇城,让她晒晒太阳,看看山花,再也不用孤零零地熬日子。
他说,悦梦是他在高辛皇城里,唯一的牵挂,唯一的温暖。
可就是这样一个温柔、善良的姑娘,竟然死了。
死在了承渊约定好跟她一起远走高飞的那一天。
“怎么死的?”柳辞的声音微微发颤。
澄玳看着她,目光复杂。
“中毒。”
“慢性毒,无色无味,混在她每日服用的汤药里,一点点侵蚀她的身体。等到发现时,早已回天乏术。”
柳辞的眼底,掠过一丝彻骨的寒意。
“是高辛帝。”
不是疑问,是陈述。
澄玳点了点头。
“承渊一直在调查悦梦的死因。他早就怀疑是陛下下的手,只是一直没有找到确凿证据。可那日,悦梦的死讯传来,他等了整整一天一夜却没有等到你时,他终于明白了。”
“明白什么?”
“明白他不能走。”澄玳的声音愈发低沉,“他是高辛皇孙,是悦梦的兄长,是妹妹拼死也要护着的人。他不能因一己私欲,抛下一切去过隐居山林的日子。他若走了,陛下不会放过他,更不会放过他身边所有的人。”
柳辞的呼吸,越来越急促。
“所以……”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难以听清,“所以他选择忘记?”
澄玳缓缓点头。
“他求我帮他。抹除掉关于你的一切记忆——关于忘忧镇,关于那个叫‘阿渊’的自己,关于那个叫“阿辞”的爱人,关于你们所有的过往。干干净净,一丝不留。”
柳辞的眼眶,骤然红了。
“为什么?”她的声音发颤,带着无尽的委屈与不解,“为什么一定要忘?他可以告诉我,告诉我他的难处,告诉我悦梦的事,我可以和他一起面对,我可以等他,我……”
“他不能。”澄玳打断她,目光里满是复杂,“柳辞,那个时候,你已经怀孕了。”
柳辞的话,戛然而止。
“他赌不起。”澄玳一字一句,清晰无比,“陛下对妖族血脉的感知极其敏锐,尤其对直系后裔。一旦陛下发现你的存在,发现你腹中的孩子,你和那个孩子,都必死无疑。承渊清楚这一点,所以他必须保护你。可那时候的你,对他已经……”
他没有说下去。
柳辞却懂了。
那时候的她,早已困在涂山沿的幻境之中,亲眼目睹了那场莫须有的“屠杀”。她恨他入骨,再也不会相信他,又怎么可能与他一同面对?
他什么都算到了。
算到了她的恨,算到了陛下的狠,算到了所有可能发生的危险。
却唯独没有算到——她恢复记忆后,会知晓真相。
柳辞闭上眼。
两行清泪,无声滑落。
她想起承渊在听雪轩外伫立的那些日夜,想起他用卑微到尘埃里的语气说“我回来了”“我走了”,想起他明明被她伤得体无完肤,却依旧每日立在院门外,只为远远望一眼她的窗棂。
他什么都知道。
知道她恨他,知道她不想见他,知道她永远不会原谅他。
可他什么都没说。
他宁愿被她记恨,被她推开,一个人扛下所有,也不愿说出真相让她痛苦。
柳辞的心口,像是被人生生剜去一块,疼得她几乎站立不稳。
澄玳看着她这副模样,沉默片刻,忽然开口:“柳辞,我想问你一件事。”
柳辞抬起泪眼,看向他。
“你恢复记忆之后,为何会那般恨承渊?”澄玳的目光紧紧锁着她,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我一直想不通,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一件我们不知道的事,一件让他百思不得其解的事。”
柳辞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她看着澄玳,看着他深邃眼眸里翻涌的复杂情绪,忽然明白了。
原来澄玳一直在猜。
猜她为何突然恨承渊入骨。
猜她和承渊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是猜的?”她问。
澄玳点了点头。
“我和承渊始终想不通。你失忆时,对他尚且有说不清的在意。可醒来之后,一切都变了。那种转变,绝非一朝一夕形成,一定是有什么事刺激到了你。”
他顿了顿,目光愈发凝重。
“涂山沿。”
柳辞轻轻吐出这个名字。
澄玳的瞳孔,微微收缩。
柳辞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眼底的泪水已被强行压下,只剩一片彻骨的寒意。
“他布了一场局。”她一字一句,缓缓道来,“一场专门为我设的局。”
“那天,我本要去镇口赴约。可在半路上,一个伪装成军营小妖的人慌慌张张找到我,说高辛军队正在屠杀山谷里的将士。我信了,跟着他前去。到了那里,我看见的是——”
她的声音顿住,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
“血流成河,尸横遍野。季归浑身浴血倒在我面前。还有他——”
她看向澄玳,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
“承渊。一身玄甲,立在军阵最前方,冷冷地看着这一切。冷漠得如同在看一场无关紧要的戏。”
澄玳的脸色,骤然惨白。
“那是假的。”柳辞继续道,声音越来越冷,“全都是假的。山谷未被屠戮,族人没有惨死,季归也活得好好的。那一切,都是涂山沿用幻术造出的假象,只为让我亲眼看见,让我恨他。”
澄玳的手,猛地攥紧。
他想过无数种可能。
想过是涂山沿在柳辞耳边搬弄是非,想过是有人挑拨离间,想过是他们之间存有误会。
可他万万没想到,竟是这般。
涂山沿那个疯子,竟然用至高幻术,生生造出了一场惨绝人寰的屠杀,造出了所有让她心碎的画面。
让她亲眼看着自己的族人惨死,亲眼看着自己深爱的人,变成屠戮族人的凶手。
她怎么可能不恨?
她怎么可能原谅?
“他成功了。”柳辞的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笑意里满是嘲讽,“我恨了他半年。恨到只要想起他,心口便疼得无法呼吸。恨到宁可独自扛下一切,也不愿再见他一面。”
“涂山沿算准了一切。”她继续说,声音愈发冷冽,“算准了我的性子,骄傲又执拗,看见那样的画面,绝不会当面质问,只会默默离开,将所有痛苦藏在心底。算准了承渊的性子,沉稳又内敛,察觉我的冷淡,只会以为是我心意已变,绝不会死缠烂打追问。”
“更算准了我们之间那些纠缠不清的执念,那点谁都不肯先低头的拧巴。用一场虚假的屠杀,一段莫须有的背叛,轻而易举地将两个明明相爱的人,推向了万劫不复的对立面。”
她说到最后,声音已平静得近乎可怕。
可那双眼睛里的光,却冷得让人不敢直视。
澄玳静静听完,久久无言。
他终于明白了一切。
明白柳辞为何醒来后判若两人,明白承渊为何百思不得其解,明白他们之间那道看似无法跨越的深渊,究竟从何而来。
他想起承渊在密室里的崩溃,想起他抱着那只拨浪鼓哭得撕心裂肺,想起他这些日子的憔悴与沉沦。
这一切,都是涂山沿那个疯子一手造成。
“柳辞。”他开口,声音沙哑,“这些事,承渊都不知道。他到现在都不明白,你为什么会恨他。”
柳辞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她当然知道。
涂山沿不会告诉他。
那个疯子,就是要让承渊永远蒙在鼓里,永远被她记恨,永远不知真相。
而她,也一直以为那是事实,从未想过去问。
两个人,就这样被一个恶毒的谎言,困了整整半年。
“我不会告诉他的。”柳辞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澄玳一怔:“为什么?告诉他真相,你们之间的误会就能解开了,他也不用再日夜煎熬!”
柳辞望着远处被晨光照亮的山林,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弧度里,有苦涩,有释然,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
“因为太痛了。”她轻声说,声音温柔得像山间的风,“告诉他,就等于让他知道,他曾经那样被我误会,那样被我恨着,被我伤着,却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做不了。他不会怪我的,以他的性子,他只会怪自己。怪自己当初没问清楚,怪自己没追上来找我,怪自己让我一个人扛了这么久的痛苦,怪自己护不住我。”
她顿了顿,目光愈发深远,望着忘机山庄的方向,眼底满是心疼:“他已经够苦了。身负血海深仇,被困在皇权牢笼里,身不由己,日夜煎熬。何必再给他加这一刀?何必再让他,为了我的执念,再添一份痛苦?”
澄玳看着她,看着她明明已经哭得泪流满面,明明自己痛彻心扉,却还在处处为承渊着想的模样,心头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酸涩与感动。
爱到极致,便是不舍得他受半分委屈,半分痛苦。
两人都沉默了许久。
久到阳光偏移,树影拉长,山间的风都渐渐停歇。
澄玳才再次开口。
“柳辞,”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还有一件事,我必须告诉你。”
柳辞抬眼,看向他。
“承渊他……虽然无法恢复记忆。”澄玳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可他通过涂山沿,已经知道了。”
柳辞的呼吸,微微一滞。
“知道了什么?”
“知道了你们曾经在忘忧镇时相爱过。”澄玳的目光牢牢锁在她脸上,“也知道了——那个孩子,是他的。”
柳辞的身形,猛地一晃。
她的脸色瞬间苍白如纸,唇瓣微微颤抖,那双素来沉静的眼眸里,终于有什么东西,彻底碎裂。
他知道了。
他知道那个孩子是他的。
他知道她曾怀着他们的骨肉,在密室被折磨至流产,在一片血泊中奄奄一息。
他知道她失去了什么,失去了他们共同的、唯一的骨肉。
可他——
却什么都不能说。
什么都不能做。
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恨他,推开他,离开他。
柳辞闭上眼。
泪水终于忍不住,无声滑落。
她没有哭出声,没有颤抖,没有崩溃。只是静静站在那里,任由泪水肆意流淌,划过苍白的脸颊,没入衣襟。
那泪水滚烫,灼得她心口发疼。
可她依旧沉默。
她就那样无声地落泪,哭得让人心碎,哭得让人不忍直视。
澄玳站在原地,没有上前,没有安慰,只是那样静静地陪着她。因为他知道,此刻任何话语都是多余,她需要的不是安慰,不是陪伴,而是好好地、放肆的大哭一场,将半年来所有的委屈、痛苦、怨恨、思念,全都哭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泪水终于止住。
柳辞缓缓睁开眼,抬手拭去脸上的泪痕。那双眼睛依旧泛红,可眼底的光,却比之前更加坚定,更加清明。
“澄玳。”她开口,声音沙哑却沉稳,“多谢你告诉我这些。”
澄玳摇了摇头,正欲开口——
一阵急促的破空声骤然响起!
两人同时抬头,只见一只通体灰褐、仅有指甲盖大小、几乎与山林融为一体的灵雀,从远处疾速飞来,直直扑向澄玳。
那是芒念的传讯灵雀。
澄玳眉头猛地一蹙,伸出手臂,灵雀稳稳落在他指尖,口中衔着一枚拇指粗细的小玉筒。
他取下玉筒,拧开封口,抽出里面的薄绢。
薄绢上只有两个字,字迹潦草仓促,显然是匆匆写就,透着难言的紧迫:
“速归!”
澄玳的脸色,瞬间变了。
柳辞看着他骤然凝重的神情,心头那股不祥的预感,愈发强烈。
“怎么了?”
澄玳握着薄绢的手,微微收紧。
他想起很久以前,承渊对他说的那句话——
“替我照顾好她。别让她卷进来。这是我和高辛帝之间的事,与她无关。”
承渊一直不想让柳辞卷入这场对决。
不想让她成为高辛帝的目标。
不想让她再受半分伤害。
所以,他不能说。
不能告诉她,忘机山庄此刻或许正面临险境。
澄玳深吸一口气,将薄绢收入袖中,抬眼望向柳辞。
他脸上已恢复往日的沉稳,只是眼底一闪而过的凝重,瞒得过旁人,却瞒不过柳辞。
“没什么大事。”他尽量让语气显得平和,“芒念那丫头遇上点小麻烦,让我赶紧回去处理。你也知道,她性子一遇事就慌。”
柳辞看着他,看着他强作镇定的脸庞,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忧虑。
她知道他在说谎。
可她什么也没问。
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平静:
“那你快回去吧,别让她等急了。”
澄玳看着她,看着她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眸,心头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他想说,你多保重。
他想说,承渊一直在等你。
他想说,若有机会,就回来看看他吧,他真的很想你。
可他什么都说不出口。
最终,他只是对着柳辞,深深抱了一拳。
“保重。”
而后,他转身,头也不回地朝着来路疾掠而去。
身影很快消失在林间,只留一道被拉长的影子,在山道上渐行渐远。
柳辞立在原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
晨光依旧温柔,鸟鸣依旧清脆,山间清风依旧轻拂,带着草木清香。
可她的心,却再也无法平静。
她想起澄玳说的每一句话。
想起承渊亲手抹去记忆的真相。
想起他为护她周全,宁愿被她记恨。
想起他明明一无所知,却依旧为她心疼,为她拼命,为她守在那扇门外。
想起那个再也回不来的孩子。
柳辞的手,再次抚上发间那支银簪。
簪身微凉,却仿佛带着元宵夜里,所有温暖的记忆。
她望着远处——
那是忘机山庄的方向。
也是承渊所在的方向。
她的唇瓣轻轻动了动,发出一声极轻、几乎听不见的呢喃:
“等我。”
雪霁天晴,尘怨尽消,半生误会皆随风逝。
夏木阴浓,佳期将至,她与他,终会相逢。
第七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