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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报忧   忘机山 ...

  •   忘机山庄的日子,表面如栖霞山的雪,安静地覆盖着一切,内里却潜流暗涌。

      柳辞在听雪轩住了几日。承渊并未限制她的行动,至少在这方小院和轩室内,她是自由的。每日有固定的侍女送来三餐、汤药,更换炭火,打理房间。那个名唤青竹的侍女,年纪不大,做事却稳妥细心,话也极少,总是低眉顺目,放下东西便安静离开,从不多看多问,仿佛柳辞只是这山庄里一处寻常的摆设。

      然而,这份表面的平静下,青竹心中却日渐积累起不安。她奉命照料这位身份神秘、容颜极美却总是冷若冰霜的姑娘,起初只是觉得姑娘沉默寡言,气息独特,但近日,她发现了一个令她担忧的情况——送去的饭菜,这位柳姑娘几乎不怎么动。

      起初青竹以为是菜肴不合口味,或是姑娘伤势未愈胃口不佳。她尝试着更换菜式,做得更清淡软烂些,甚至偶尔备上些酸甜开胃的小点。可每次她按时进去收拾碗碟时,发现情况并无太大改善。饭菜被拨动过少许,但剩下的远比吃掉的多。汤药倒是每次都喝得干净,可光喝药不吃饭,身子如何能好?更何况……青竹虽未经人事,却也隐约觉得,柳姑娘似乎比寻常伤病之人更需滋补。

      这一日午膳后,青竹再次端着几乎未动多少的食盒退出听雪轩,站在回廊下,看着院中积雪上伶仃的梅影,犹豫再三。她害怕那位清冷寡言的柳姑娘,更害怕背后那位心思难测的殿下。可看着柳姑娘日渐苍白的脸色和单薄的身子,她心底那份属于少女的善良终究占了上风。殿下既然特意将柳姑娘安置在此,还吩咐好生照料,想必是在意的吧?若是柳姑娘因为不吃饭而出了什么差池,自己恐怕也难辞其咎。

      咬咬牙,青竹提着食盒,转身朝着静思堂的方向走去。

      静思堂内,承渊正与澄玳商议着北境传来的几份密报。高辛帝最近对妖族边界的“清剿”行动又有了新动向,一些本已暗中达成默契、互不侵扰的小型妖族聚居地突然遭到袭击,手法狠辣,不留活口,与以往高辛军队的风格略有差异,倒更像是有其他势力浑水摸鱼。

      “……涂山家最近与陛下那边走动似乎格外频繁。”澄玳指尖敲着地图上北境某处,语气低沉,“我们安插的人回报,有几股不明身份的‘流寇’袭击妖族村落前,曾有人在附近见过形迹可疑的狐族出没。虽未抓住实证,但……”

      承渊站在窗前,望着远处山峦的雪线,眸色沉沉。涂山沿……他那日献上柳辞,果然不只是简单的讨好。这只狐狸,爪子伸得比想象中更长,也更脏。利用祖父对妖族的偏见和贪欲,为自己家族谋利,甚至可能主动挑起事端,煽风点火。

      正思忖间,门外传来侍女小心翼翼的通报声,说是照料听雪轩的青竹求见。

      承渊与澄玳对视一眼,澄玳自觉地将地图和密报收起,退至一旁。

      青竹低着头走进来,手中还提着那个显眼的食盒。她跪下,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紧张:“殿、殿下……奴婢有事禀报。”

      “说。”承渊转过身。

      “是……是关于听雪轩的柳姑娘。”青竹深吸一口气,“柳姑娘她……这几日,饭菜用得极少。奴婢换过几次菜式,姑娘依旧……几乎不动筷子。只有汤药是按时服用的。奴婢担心……长此以往,姑娘的身子受不住。”她说完,头垂得更低,不敢看承渊的脸色。

      饭菜用得极少?

      承渊的眉头立刻蹙了起来。周医师明明叮嘱过,柳辞现在气血双亏,胎息不稳,必须好生进食滋补,光靠汤药是远远不够的。她这是……绝食抗议?还是身体不适到了无法进食的地步?

      一股混杂着烦躁与担忧的情绪涌上心头。他留下她,费心调养,甚至亲自……喂药,可不是为了看着她把自己活活饿死!

      “知道了。你先下去吧。”承渊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青竹如蒙大赦,连忙行礼退下。

      澄玳看着承渊瞬间阴沉下来的脸色,迟疑道:“承渊,柳辞她可能只是……”

      “可能是什么?”承渊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恼意,“觉得我高辛承渊会在饭菜里下毒?还是觉得,用这种方式就能让我放她走?” 他越想越觉得可能,那个满身是刺、眼神充满防备的女人,绝对做得出这种事。真是……请回来一个难伺候的祖宗!

      然而,心底另一股更深的情绪却在翻涌——担忧。纯粹而强烈的担忧,无关她的身份,无关任何算计,只是单纯地担心她这样不吃不喝,本就虚弱的身体如何撑得住?她腹中的孩子……又会如何?

      这担忧来得如此自然,如此迅猛,让他自己都怔了一下。可是为什么呢?为什么对一个怀有他人骨血、且明显敌视自己的妖族女子,会产生这种超出掌控的牵挂?

      澄玳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心中叹息,面上却未露分毫,只道:“或许,你可以亲自去看看。”

      承渊沉默片刻,没有回答,却是转身径直朝外走去。

      他没有去厨房吩咐重新准备饭菜,而是脚步一拐,去了静思堂后方一处独立的小厨房。这厨房平时只有他自己偶尔会使用,多是煮茶温酒,或兴致来时亲手做一两样简单的点心。山庄的厨子从不敢擅入。

      约莫半个时辰后,承渊提着一个朴素却洁净的食盒,走出了小厨房。食盒里是他亲手熬的鸡茸粟米粥,炖得糜烂,香气温润;一碟清炒的时蔬,翠绿鲜嫩;还有两个小巧的、馅料是红枣山药泥的蒸糕,松软可口,易于消化。都是些清淡却营养,适合伤病和孕中之人食用的东西。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亲自动手。仿佛这样,才能确保送到她面前的东西,是绝对安全、且带着某种……他说不清的诚意。

      提着食盒来到听雪轩外,青竹依旧守在那里,见到承渊亲自前来,还提着食盒,惊得连忙行礼。

      “里面如何?”承渊问。

      “回殿下,姑娘用了早上的汤药后,一直待在房内,未曾出来。”青竹低声答道。

      承渊示意她不必通报,自己轻轻推开了房门。

      室内温暖安静,檀香袅袅。承渊一眼便看到,柳辞并未躺在床上,而是半倚在窗边一张铺着厚厚软垫的贵妃榻上,身上盖着一条绒毯。她闭着眼,头微微侧向一边,墨发柔顺地披散着,脸颊在透过琉璃窗的阳光下显得几乎透明,长睫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呼吸均匀轻浅。

      竟是睡着了。

      承渊放轻脚步,目光落在她安静沉睡的侧脸上。此刻的她,收起了所有尖刺和冷冽,显得异常柔软而无害。是因为孕期嗜睡吗?这个念头让他心中微动,那莫名的酸涩感又隐约泛起。他移开视线,将食盒轻轻放在房间中央的圆桌上,尽量不发出声响。

      就在他放好食盒,刚刚直起身的瞬间——

      “高辛殿下何时改行做了跑腿送饭的仆役?真是屈尊降贵!” 沙哑却依旧带着清晰冷嘲的女声响起。

      承渊转头,只见柳辞已经睁开了眼睛,正静静地看着他,那双凝墨琉璃般的眸子里没有丝毫初醒的迷蒙,只有一片清醒的冰冷。她不知何时醒的,或许根本就没睡熟。

      承渊压下心中那丝被看穿的细微狼狈,面色恢复平静:“看来你精神尚可。”他指了指桌上的食盒,“既然醒了,就起来吃点东西。”

      柳辞的目光扫过那食盒,又落回承渊脸上,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毫无笑意的弧度:“不劳殿下费心。我吃不下。”

      “吃不下也得吃。”承渊的语气沉了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不仅为了你自己,也要为你腹中的孩子着想。你既然在意这个孩子,就应该知道你现在最需要做什么。”他知道她在意这个孩子,只能用这个来劝。

      柳辞的脸色果然变了一下。她撑着还有些隐痛的身体,慢慢从榻上坐起,然后站了起来。动作有些慢,但背脊挺得笔直,仿佛不愿在他面前露出丝毫软弱。她走到桌边,在圆凳上坐下,目光依旧不看承渊,只冷冷道:“东西放下,你可以出去了。”

      承渊想起青竹的话,留了个心眼,并未立刻离开,而是道:“我看着你吃。”

      柳辞猛地抬眼瞪他,眼中闪过一丝羞恼:“你!”

      “我怎么?”承渊迎着她的目光,语气平淡却坚持,“你若不乖乖吃完,我便一直在这里站着。或者,我也可以像上次喂药那样……”他故意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柳辞气得指尖发颤。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她确实需要食物,为了孩子。可被这样逼迫、监视着进食,让她倍感屈辱。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怒火,不再看他,伸手拿起了食盒边备好的筷子。

      见她终于肯动筷,承渊心中微松。他本意也并非要一直盯着她,那样对两人来说都是折磨,而且一直被别人盯着吃饭的感觉也确实不好受。见她开始小口喝粥,他便转过身,准备离开,给她一点私人空间。她肯吃就好。

      然而,就在他走到门边,手指刚刚触及门扉的一刹那——

      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异常急促、剧烈的干呕声!

      “呃——呕——!”

      承渊心头一跳,猛地转过身!

      只见方才还勉强端坐的柳辞,此刻一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小腹,另一只手紧紧抓住桌沿,指关节用力到泛出青白色!她弯着腰,身体无法控制地前倾,剧烈地干呕着,因为之前根本没吃下多少东西,此刻吐出来的也只有少许清水和刚咽下的几口粥糜,但这反而让她更加痛苦,白皙的额头上瞬间布满了细密的冷汗,脸色更是惨白得吓人,连嘴唇都失了颜色。

      承渊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缩紧!那突如其来的恐慌感如此鲜明,如此陌生,让他几乎无法呼吸!他想也没想,一个箭步冲了回去,扶住柳辞因为干呕而颤抖不已的肩膀,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和焦急:“柳辞!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柳辞正被一阵阵翻江倒海般的恶心感和腹部不适折磨得头晕眼花,浑身脱力,骤然被他碰到,更是又惊又怒。她用力甩开他的手,因为剧烈喘息和恶心,声音断断续续,却充满了暴躁和厌烦:

      “滚……滚开!不用你在这里……假好心!呃——呕——!”

      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干呕,她整个身子都蜷缩起来,痛苦不堪。

      承渊被她恶劣的态度和推拒的动作也激起了火气。他好心担心她,她却是这种反应!可看着她痛苦蜷缩、冷汗涔涔的模样,那火气瞬间又被更深的心慌和担忧盖过。她现在这个样子,根本没办法好好说话!

      他不再犹豫,也顾不上她会不会更生气,弯下腰,手臂穿过她的膝弯和后背,稍一用力,便将轻得吓人的她打横抱了起来!

      “你做什么?……放开我!”柳辞惊怒交加,挣扎起来,但虚弱的身体和持续的恶心让她根本没有多少力气。

      承渊抱着她,大步走向床榻,将她小心地放回铺着柔软锦褥的床上,用被子盖好。他俯视着她苍白痛苦的脸,语气又急又气,还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焦灼:“都这副样子了,还逞什么强!” 他直起身,对着门外扬声道:“青竹!速去请周医师过来!要快!”

      门外传来青竹慌张的应声和匆匆跑远的脚步声。

      承渊转回头,床上的柳辞依旧在断断续续地干呕,身体微微发抖,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他站在床边,想再做点什么,却又不知该如何是好。那阵心悸般的恐慌还未完全散去,混合着对她此刻痛苦的无力感,让他心烦意乱。

      他不懂,这突如其来的剧烈呕吐是什么?是伤势恶化?还是……孕期正常的反应?

      若是后者……承渊的目光落在她紧紧捂着小腹的手上,心中那复杂的情绪再度翻搅起来。那个属于别人的孩子,正在以这种方式,如此鲜明地宣告着它的存在,也折磨着它的母亲。

      而他,高辛承渊,竟会为此感到如此真切的心慌和……心疼。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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