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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喂药   柳辞昏 ...

  •   柳辞昏迷的这两日,忘机山庄悄然发生了一些变化。

      承渊终究还是下了令,将柳辞从原本安置的后院东厢房,移到了宅中位置最佳的一处院落——听雪轩。此轩独立成院,院中植有数株百年老梅,此刻花开正盛,暗香浮动。轩室宽敞,窗棂用的是大片透亮的琉璃,冬日稀薄的阳光得以毫无阻碍地倾泻而入,将室内映照得明亮而温暖。陈设依旧清雅,却明显更为精致舒适,地龙烧得暖融,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宁神的檀香,驱散了药味和血腥气。

      更关键的是,听雪轩离承渊日常起居的主院“静思堂”,仅隔着一条回廊和一个小巧的莲池,步行不过数十息便可抵达。这个安排,承渊对自己解释是便于照看这个身份特殊、伤势沉重又怀有身孕的“俘虏”,以及防备可能出现的意外。至于心底深处那丝说不清道不明、促使他做出这个决定的隐晦念头,他选择忽略。

      澄玳对此没有发表任何意见,只是沉默地执行了命令,并亲自带人布置了听雪轩。他看着那些被搬进来的柔软毯褥、保暖的熏笼、甚至几盆绿意盎然的耐寒植物,眼神复杂。他知道,有些东西,即使记忆消失了,本能和习惯却还在顽固地起作用。就像承渊潜意识里,仍然想给柳辞最好的。

      第三日清晨,雪后初霁,淡金色的阳光透过琉璃窗,在室内光洁的地板上投下温暖明亮的光斑。炭盆里的银丝炭无声地燃烧着,维持着宜人的温度。

      柳辞就是在这一片宁静暖融中,缓缓恢复了意识。

      最先感知到的是光线,即使闭着眼,也能感觉到那不同于妖族军营简陋营帐或阴暗牢笼的明亮。然后是身下异常的柔软舒适,以及空气中陌生的、混合了檀香与淡淡梅香的清雅气息。最后,是身体深处传来的、绵密而沉重的疼痛,尤其是小腹处,一种隐晦的下坠感和不适,让她即使在昏睡中也无法全然放松。

      她这是……在哪儿?

      记忆的最后一幕,是涂山沿那充满暴戾的一脚狠狠踹在腰腹,剧痛几乎撕裂神魂,随后便是无边的黑暗与冰冷。再往前,是涂山欣恶毒的面孔和话语,是自己拼尽全力却因妖力被封而徒劳的反击,是那华美厅堂中无数道或厌恶或审视的目光……

      等等,似乎还有一道目光。一道自始至终,沉静地、复杂地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属于那个高居主位、被涂山兄妹竭力讨好的……高辛承渊。

      这个名字划过脑海,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和强烈的排斥。

      她猛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雕刻着简洁云纹的木质屋顶,垂下的素色纱帐,以及透过纱帐和窗棂、有些晃眼的明亮天光。她试图移动身体,却发现四肢沉重无力,腰腹间的疼痛随着动作愈发清晰。

      她强迫自己冷静,迅速环视四周。房间很大,陈设雅致,绝非牢狱,也非她熟悉的任何地方。窗户明亮,隐约可见窗外覆雪的梅枝。这里太过安逸,安逸得让她心生警惕。

      就在她目光扫向窗边时,骤然顿住。

      那里,逆着光,立着一个修长挺拔的身影。

      他穿着一身淡青色的常服,料子看起来柔软舒适,墨发半披,仅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部分。他背对着她,面朝窗外,似乎在凝视院中的雪景,又似乎只是在出神。阳光给他周身镀上了一层朦胧的光边,却让他的正面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但柳辞一眼就认出了他。

      高辛承渊。

      那个传闻中手段酷烈、心思难测的高辛王孙;那个在她被当做“礼物”献上时,用那种令人心悸的复杂目光审视她的男人;那个……最终下令将她留下的、某种意义上决定了她此刻命运的人。

      他怎么会在这里?这是他的地方?他把她带到这里想做什么?无数的疑问和戒备瞬间涌上心头,混合着身体的不适和对自身处境的无力感,让她心绪骤然翻腾。

      喉咙干涩得发痛,她下意识地想要撑坐起来,至少不要以这样全然仰卧的虚弱姿态面对他。然而手臂刚刚用力,腰腹间便传来一阵清晰的抽痛,让她闷哼一声,动作僵住,额角瞬间渗出冷汗。

      窗边的身影似乎被这细微的声响惊动,缓缓转过身来。

      光线随着他的转动偏移,照亮了他的面容。依旧是那张俊美得近乎凛冽的脸,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只是此刻面上没有什么表情,眼神平静地看着她,深黑的瞳仁里倒映着窗外雪光,显得有些幽深难测。

      四目相对。

      柳辞的心猛地一沉。她看到他的眼睛,是纯粹的黑色,深邃,却没有什么温度。不是她记忆中……记忆?她恍惚了一瞬,她记忆中似乎该有一双更温暖、带着笑意的眼睛……是谁?这个念头一闪而逝,快得抓不住,只留下更深的烦躁和警惕。

      “你醒了。”承渊开口,声音不高,语调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

      柳辞抿了抿苍白的唇,压下喉间的干痛和身体的难受,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虚弱,反而带上了一丝清晰的嘲讽:“高辛殿下亲自守着一个妖族俘虏醒来,真是令人……受宠若惊。”她的声音因久未开口和伤势而沙哑,但那讥诮的意味却丝毫不减。

      承渊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这语气,这眼神,充满敌意和防备,与那日笼中惊鸿一瞥的脆弱易碎截然不同,也与……梦中那个模糊温暖的幻影毫无重叠之处。可偏偏,听她这样带着刺说话,他心中那莫名的抽痛感又隐约泛了起来。

      “你身上有伤,不宜乱动。”他没有回应她的嘲讽,只是陈述事实,同时迈步朝床榻这边走来。

      他的靠近让柳辞浑身瞬间绷紧,手指下意识地抓住了身下的锦褥,那双凝墨琉璃般的黑色瞳孔紧紧盯着他,满是警惕,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惶。她现在妖力被封,重伤未愈,还怀着孩子,在这个男人面前,几乎毫无反抗之力。

      承渊在离床榻尚有几步距离时停下,似乎察觉到了她强烈的抗拒。他没有再靠近,而是转向门口方向,提高了些许声音:“来人。”

      门外立刻有轻轻的脚步声响起,一个身着干净利落服饰、低眉顺目的侍女端着一个小巧的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放着一个青瓷药碗,碗口氤氲着白色的热气,浓郁的药味随之飘散开来。

      “把药放下,出去吧。”承渊吩咐。

      “是。”侍女将托盘轻轻放在床边的矮几上,躬身退了出去,全程没有抬头多看柳辞一眼。

      房门被重新带上。

      室内又只剩下他们两人,以及那碗热气腾腾、味道苦涩的药。

      承渊的目光落在那碗药上,又移向柳辞:“把药喝了。”

      柳辞瞥了一眼那浓黑的药汁,眉头皱得更紧。她不知道这是什么药,但出自高辛承渊之手,她本能地抗拒。谁知道里面加了什么东西?是控制她的毒?还是折磨她的手段?抑或是……想害她腹中孩子的险恶之物?

      “殿下这是何意?”她扯了扯嘴角,笑意冰冷,“是觉得我伤得不够重,还要再添点料?”

      承渊看着她眼中毫不掩饰的防备和怀疑,心中那阵莫名的烦闷与微痛交织着。他沉默了一瞬,没有解释这药的来历和功用,只是放柔了语气——连他自己都未意识到的、一种近乎本能的放柔:“喝了对你身体好。”

      这放柔的语气并未让柳辞放松,反而让她更加警惕。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她别开脸,看向窗外,声音硬邦邦的:“不劳殿下费心。我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

      见她这副油盐不进、浑身是刺的模样,承渊难得地感到了一丝棘手。他并不擅长应付这种情况,尤其是面对一个对他充满敌意、却又莫名牵动他情绪的“俘虏”。他想起周医师的叮嘱,万不可让她情绪激动。

      犹豫了片刻,看着柳辞苍白的侧脸和紧抿的唇,他终于还是开口道:“这是安胎药。”

      简单的四个字,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

      柳辞浑身剧烈地一震,猛地转回头,那双黑色的眼眸瞬间睁大,瞳孔深处似乎有银白色的碎光极快地一闪而过,又迅速隐没。她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连嘴唇都失了颜色,只剩下惊愕、震怒,以及一种被窥破最隐秘心事的、近乎仓皇的愤怒。

      他知道了!他竟然知道了她怀孕的事!

      这是她拼尽全力想要隐藏的秘密,是她在这冰冷残酷的处境中,唯一想要守护的温暖和希望!这是她和她的“粮酒爱人”之间,最后的、也是最重要的联系!她甚至还没来得及好好感受这个小生命的存在,这个秘密就已经暴露在这个最危险的男人面前!

      巨大的恐慌和愤怒席卷了她,让她暂时忘记了身体的疼痛和虚弱。她死死盯着承渊,眼神锐利如冰锥,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你……你怎么会知道?!”

      承渊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那震惊,那愤怒,那深切的防备和几乎要溢出来的恐惧……都印证了周医师的诊断,也让他心中那丝莫名的酸涩感再次翻涌。她如此在意这个孩子,如此恐惧别人知道这个孩子的存在。

      他迎着她冰冷的视线,语气依旧平静,却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郑重:“你放心,我既留下你,便不会伤害你,也不会伤害你的孩子。”顿了顿,他又补充道,“这药,是医师为你开的,只为稳固胎元,调理你的伤势。对你和孩子都有益无害。”

      柳辞紧紧盯着他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虚伪、算计或任何一丝不怀好意的痕迹。可那双深黑的眼眸里,除了平静,似乎只有一种……复杂的、她看不懂的沉郁。没有她预想中的嘲讽、威胁或贪婪。

      他说不会伤害她和孩子。这句话,在此刻孤立无援、身心俱创的她听来,像是一根微弱却真实的浮木。理智告诉她,高辛承渊的话绝不可信,他必定有所图谋。可情感上,她腹中的孩子需要这碗药,她的身体也需要。若他真想害她,方法多得是,不必如此大费周章,更不必在她昏迷时救她。

      挣扎与权衡在她眼中激烈交锋。最终,对孩子的担忧压过了所有疑虑。她不能拿孩子的安危冒险。

      她咬了咬牙,声音干涩:“……把药给我。”

      承渊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走到矮几旁,端起了那碗温度正好的药。他本打算将药碗递给她,却见柳辞试图撑坐起来,但手臂乏力,腰腹吃痛,动作十分艰难吃力。

      几乎是下意识的,承渊端着药碗,在床边的绣墩上坐了下来。他没有将药碗递出,而是用瓷勺轻轻搅动了一下浓黑的药汁,然后舀起一勺,送到了柳辞唇边。

      这个动作让两个人都愣住了。

      柳辞完全没料到他会亲自喂药,惊愕地抬眸看他,眼中满是难以置信和更加浓重的警惕。他想干什么?羞辱她?还是某种她无法理解的掌控欲?

      承渊自己也僵了一瞬。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做出这个举动。仿佛在看到她艰难起身的那一刹那,某种根植于身体深处的记忆或习惯,驱使着他自然而然地坐了下来,端起了药碗。这动作太过亲昵,远超一个看守者对待俘虏应有的界限。

      四目再次相对,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言的尴尬与凝滞。药勺上方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彼此眼中复杂的情绪。

      最终,承渊率先打破了沉默。他没有收回手,也没有解释,只是将勺子又往前送了送,几乎触到了柳辞干裂的唇瓣,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趁热喝。”

      柳辞看着近在咫尺的药勺,又看了看承渊那张看不出情绪的脸。拒绝的话在舌尖转了一圈,终究还是咽了回去。她现在没有力气争执,也没有资本任性。

      她垂下眼帘,避开了他的目光,微微启唇,就着他的手,将那勺苦涩的药汁含了进去。

      浓重的苦味瞬间在口腔里弥漫开来,让她眉头紧皱。但她没有停顿,沉默地、一口一口地,喝下他喂到唇边的药。

      承渊的动作算不上多么娴熟温柔,但很稳,很有耐心。一勺,两勺……室内只剩下瓷勺偶尔轻碰碗沿的细微声响,以及两人之间那异常沉默而微妙的气氛。

      阳光透过琉璃窗,静静地笼罩着他们。他喂药,她喝药。一个心事重重,动作带着自己都无法理解的专注;一个满腹疑云,被迫接受这突如其来的、诡异的“照顾”。

      窗外的梅枝上,积雪悄然融化了一滴,顺着嶙峋的枝干滑落,在阳光下折射出晶莹的光。

      一碗药终于见底。

      承渊放下药碗,取过旁边备好的清水和干净帕子,犹豫了一下,还是递了过去。

      柳漱了漱口,用帕子擦了擦嘴角,始终没有再看承渊。身体因为药力的作用,似乎泛起了一丝暖意,连带着腹部的隐痛也似乎缓和了些许。但心头的沉重和警惕,却半分未减。

      “你好好休息。”承渊站起身,没有再多说什么,拿着空药碗,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边,他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需要什么,唤外面的侍女即可。”

      说完,他推门而出,消失在了柳辞的视线里。

      房门轻轻合拢,隔绝了内外。

      柳辞独自靠在床头,听着门外远去的、平稳的脚步声,又低头看了看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眼神复杂难辨。

      高辛承渊……

      他到底,想从她这里得到什么?

      而此刻,走出听雪轩的承渊,站在覆雪的回廊下,望着手中空空如也的青瓷药碗,也陷入了同样的困惑。

      他到底,为何要对她做这些?

      那碗药的苦涩气息,似乎还残留在他指尖。

      第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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