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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心疼与嫉妒   后院东 ...

  •   后院东厢房内,炭火烧得比前厅更旺些,驱散着冬日山居的寒湿之气,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凝重。

      柳辞被安置在铺着厚实锦褥的床榻上,身上已盖了另一床柔软的云丝被,只露出苍白得不见血色的脸和散在枕畔的墨发。澄玳已用洁净的温水为她简单拭去了唇角的血污和手上的尘渍,但衣衫上的暗红依旧刺目。她闭目沉睡,呼吸轻浅得近乎虚无,若非胸口那极其微弱的起伏,几乎与一尊失去生气的玉雕无异。

      承渊立在床前几步远处,并未靠近。自那阵诡异心悸后,他下意识地避免与柳辞有直接的肢体接触。他的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试图从那张沉静的睡颜中,找出梦境里幻影的踪迹,找出那令他心脏抽痛的缘由,却只觉得一团乱麻,越理越乱。涂山沿那嫌恶的一踢,涂山欣恶毒的揣测,还有柳辞骤然睁开银瞳、狠厉反击又颓然倒下的画面……不断在他脑海中翻搅。

      澄玳静立门边,面色沉郁,目光在昏迷的柳辞和沉默的承渊之间来回,紧抿着唇,一言不发。空气中弥漫着难言的压抑。

      急促而刻意放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室内的沉寂。须发皆白、精神矍铄的周医师提着药箱,在侍卫引领下匆匆而入。周医师是承渊私宅供养的医师,医术精湛,更难得的是口风极紧,深知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但当他一眼瞥见榻上昏迷的女子,尤其感受到那似有若无、却与寻常人族或神族迥异的微弱气息时,心中仍是咯噔一下。

      “殿下。”周医师恭敬行礼。

      “不必多礼,周老,快看看她。”承渊侧身让开,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

      周医师不敢怠慢,连忙上前,在床边的绣墩上坐下。他先是仔细观察柳辞的面色、呼吸,然后伸出三指,小心翼翼地搭上她露在被子外、冰凉纤细的手腕。

      指尖传来的脉象,让行医数十载、见多识广的周医师瞬间瞳孔微缩!

      这脉象……滑而略涩,如珠走盘,却又隐伏不稳,时强时弱。这分明是……喜脉!而且已有近两月之象!

      更让他心头狂跳的是,在这属于母体的、奇异而微弱的妖族脉息之下,那另一道细微的、属于新生命的脉动之中,他竟然感知不到丝毫属于神族的、那种特有的清灵醇正之气!这胎儿的气息纯粹而……陌生,似乎完全继承了母体的妖族特质。

      这女子是妖族,怀了身孕,而胎儿无神族气息……

      周医师的额角瞬间沁出了细密的冷汗。他强行稳住心神,指尖灵力微吐,更仔细地探查。柳辞体内的情况相当糟糕,妖力沉寂近乎被封,气血双亏,腰腹处有明显新伤,内腑亦有震损,显然是受了不轻的外力攻击。更麻烦的是,这伤势和之前可能的情绪剧烈波动,严重影响了胎元,导致胎息动荡不稳,若不加紧调治安抚,后果不堪设想。

      可眼下这局面……这怀孕的妖族女子出现在殿下私宅,胎儿又明显与殿下无关……周医师只觉得手中的脉象滚烫,背后的目光如有实质。他不敢多想,也不敢深究,只能竭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

      承渊看着周医师越来越凝重的脸色,以及额角渗出的汗珠,心中不祥的预感愈发浓重。“周老,情况如何?”他问道,声音比刚才更沉。

      周医师缓缓收回手,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转过身,面对着承渊,斟酌着字句,谨慎地回复:“回殿下,这位……姑娘,伤势不轻,内腑受震,气血有亏,需好生调养。此外……”他顿了顿,硬着头皮说道,“姑娘她……已有了近两个月的身孕。”

      “身孕”二字,如同惊雷炸响在安静的厢房内。

      承渊猛地一怔,脸上惯有的平静面具瞬间出现裂痕。他像是没听清,又像是难以置信,重复道:“身孕?”

      “是。”周医师低头,不敢看承渊此刻的表情,“但因姑娘身受创伤,加之可能情绪有过剧烈起伏,动了胎气,如今胎息颇为不稳,万不能再受任何刺激或颠簸,必须绝对静养,辅以安胎固本之药,或可保住胎儿。”

      承渊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床榻上昏迷的女子。近两个月的身孕……所以,在她被涂山沿擒获、献到他面前之前,在她还是那个统领一方妖族、与他高辛对峙的“妖王”之时,她就已经……有了另一个人的骨肉。

      是谁?

      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窜入脑海,随之而来的,是一种猝不及防的、尖锐的刺痛感,并非生理上的心悸,而是一种混杂着莫名酸涩与窒闷的情绪,狠狠攥住了他的心脏。那感觉如此陌生,又如此强烈,让他几乎有些失措。

      他应该觉得棘手,一个怀孕的妖王,价值与麻烦同时倍增;他应该冷静权衡,如何利用这个孩子或许能更好地牵制柳辞,挖出更多秘密;他甚至应该感到一丝被冒犯的不悦,涂山沿竟将一个怀着他人子嗣的女妖当作“厚礼”献上……

      可为什么,心底翻涌最烈的,竟是那一丝清晰的、让他自己都鄙夷的……心疼?还有那更加不该存在的、针对那个不知名男子的……嫉妒?

      他心疼什么?嫉妒什么?他与这妖王柳辞,分明素不相识,今日之前,仅存在于传闻和祖父的警告之中。为何她的遭遇,她腹中属于别人的孩子,会牵动他如此反常的情绪?

      承渊的眉头紧紧锁起,眸色深暗如夜,其中翻涌着连他自己也无法解读的惊涛骇浪。他沉默着,那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让周医师感到压力。

      周医师察言观色,心中越发惶恐,连忙补充道:“殿下,当务之急是稳住姑娘的伤势和胎气。老朽这就开方,需用些温和补益、固本安胎的药材,只是姑娘体质特殊,有些药材的用量和搭配需格外谨慎,老朽会仔细斟酌。”他顿了顿,想起那胎儿纯净的妖族气息,犹豫了一下,还是隐晦地提了一句,“姑娘体质独特,胎儿……气息亦纯,用药更需贴合其本源。”

      承渊似乎并未深究周医师话语中关于胎儿气息的隐意,他的心神仍被那莫名的情绪所困。过了片刻,他才像是终于从某种怔忡中挣脱,缓缓开口道:“有劳周老。需要什么药材,尽管去库房取,若没有的,立刻着人去采买。务必……保住她,和胎儿。”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有些缓慢,却异常清晰。

      周医师松了口气,连忙应道:“是,殿下放心,老朽定当尽力。”他不敢再多留,迅速走到一旁的桌案边,铺纸研墨,凝神静气,开始书写药方。笔尖微颤,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这方子,既要治伤安胎,又要兼顾妖族体质,还不能用任何可能刺激到这位神秘女子或她腹中胎儿的虎狼之药,着实考验功力。

      药方写好,周医师仔细吹干墨迹,双手呈给承渊过目。承渊扫了一眼,上面多是“阿胶”、“艾叶”、“桑寄生”、“续断”、“菟丝子”等常见安胎药材,但配伍和剂量果然有些不同寻常,另添了几味较为罕见、有固本培元之效的灵草名字。

      “就按此方抓药煎制。”承渊将药方递还给周医师,“她何时能醒?”

      “这……姑娘伤势不轻,又兼胎气动荡,昏迷亦是身体自我保护。用了药,好生将养,快则明日,慢则三五日,应能苏醒。只是醒来后,万不可再让她情绪激动或劳累了。”周医师谨慎答道。

      承渊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周医师知趣地收拾好药箱,躬身行礼:“那老朽先去备药煎制,稍后送来。”

      “去吧。”

      周医师如蒙大赦,提着药箱快步退出厢房。轻轻带上门,一转身,便看到澄玳依旧沉默地守在门外廊下,目光投向远处覆雪的山峦,侧脸线条紧绷。

      周医师与澄玳也算相熟,知道他虽寡言却是承渊殿下绝对的心腹。见他守在门外,周医师心中更确信了几分屋内女子身份的非同小可。他朝澄玳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便匆匆朝着药房方向去了,步伐比来时更快,仿佛要逃离这片弥漫着复杂气息的是非之地。

      门扉轻合的声音传来,厢房内重新恢复了寂静,只余炭火偶尔的噼啪,和床上之人几不可闻的呼吸声。

      澄玳的目光从远山收回,落在紧闭的门板上,眼中翻涌着剧烈的情绪。周医师的话,他在门外隐约听到了一些。“身孕”、“近两个月”、“胎息不稳”……每一个词都像重锤敲在他心上。

      他当然知道柳辞怀孕了。就在一个多月前,承渊还在忘忧镇深处的妖族军营中,像个最寻常的、即将为人父的年轻人一样,带着掩饰不住的喜悦和一点点笨拙的炫耀,悄悄告诉他这个“秘密”。那时的承渊,眼中有着澄玳许久未曾见过的、真切而温暖的光彩,那光彩是属于“阿渊”的,而非“高辛承渊殿下”。

      可如今……

      澄玳的手在袖中紧握成拳,指节捏得发白。他想起承渊在祖父高辛帝的巨大压力下,在得知柳辞可能面临的危险后,是如何痛苦挣扎,最终选择了那条最决绝也最残忍的路——亲手抹去彼此最珍贵的记忆,甚至不惜动用秘法,将自己留在柳辞腹中骨血上的神族气息彻底隐藏。承渊当时说:“爷爷对妖族血脉感知极敏,尤其对直系后裔。不能让他发现这个孩子的存在,否则,阿辞和孩子都必死无疑。”

      隐藏了血脉,却隐藏不了生命的存在。如今,这个孩子成了横亘在失去记忆的承渊和奄奄一息的柳辞之间,一道充满讽刺与悲凉的鸿沟。承渊在嫉妒,在心疼,却不知他嫉妒的是他自己,心疼的是他自己的骨肉!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那个偏执、冷酷、将亲孙子也逼至绝境的高辛帝……

      澄玳闭了闭眼,将眼底汹涌的恨意强行压下。那恨意如同毒藤,缠绕着他的心脏,越收越紧。若非那个人,何至于此?承渊不必背负如此沉重的伪装与牺牲,柳辞不必承受失忆、被俘、重伤乃至濒临失去孩子的痛苦,那个尚未出世的小生命,也不必从一开始就笼罩在如此巨大的阴影之下。

      他无力改变过去,甚至无法在此刻对承渊言明真相。记忆封印之术牵涉甚深,贸然刺激,后果难料。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承渊在遗忘的迷雾中挣扎,看着柳辞在伤痛与昏迷中煎熬。

      良久,澄玳缓缓松开紧握的拳,深吸了一口凛冽冰凉的空气,再缓缓吐出。他最后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仿佛能透过门板,看到里面那个独自伫立、被莫名情绪困扰的挚友,以及床上那个命运多舛的女子。

      他转过身,脚步沉重地离开了东厢房外的回廊。背影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拖出一道长长的、孤寂的影子。他需要去冷静一下,也需要去确保周医师那边一切顺利。至少,要先保住柳辞和孩子的性命。

      厢房内,承渊依旧站在原地。周医师离去后,他便再未移动分毫,如同化作了一尊沉默的玉雕。

      他的目光落在柳辞平坦的小腹位置,被柔软的云丝被覆盖着,看不出任何端倪。那里,孕育着一个两个月的小生命,一个流淌着妖族血脉、与他承渊毫无瓜葛的生命。

      可为何,当听到这个消息时,他首先感到的不是算计,不是权衡,而是那猝不及防的心痛与嫉妒?为何看到她昏迷中依旧下意识护住腹部的姿势,他会感到一阵窒息的闷痛?为何……明明毫无记忆,他却总觉得,眼前这一幕,这种冰冷中夹杂着痛楚的感觉,仿佛在哪里经历过?是在那些破碎的、抓不住的温暖梦境尽头吗?

      他说不清。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沉下来,暮色如墨,一点点浸润着窗纸。山风拂过院中梅树,带来几声积雪坠地的轻响。

      承渊终于极轻地动了一下,像是从一场漫长的迷梦中惊醒。他缓缓走到桌边,拿起周医师留下的那张药方副本,又看了一遍。然后,他走到门边,低声吩咐候在远处的侍卫,去催问汤药何时煎好。

      做完这些,他并未回到床前,而是走到了窗边,推开了一道细缝。冰冷的风立刻钻了进来,卷走了室内一部分凝滞的暖意和药味。他望着窗外逐渐被夜色吞没的雪景,山峦的轮廓模糊成一片沉郁的暗影。

      心中那团乱麻依旧,那莫名的痛楚与悸动也未曾消散。但至少,眼下有一件事是明确的。

      他必须让她活下来。

      也必须,让那个孩子活下来。

      即使,那个孩子与他无关。

      即使,这念头背后是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荒唐。

      第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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