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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心事难藏 忘机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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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机山庄,子时三刻。
夜色如墨,将整座山庄都浸在一片深寂之中。白日里尚且可见的亭台楼阁、飞檐翘角,此刻都隐在沉沉夜幕之下,唯有零星几点灯火,隔着重重树影,在寒风中微微摇曳,像是随时都会被夜色吞没。万籁俱寂,只偶尔有夜风吹过屋檐下的铜铃,发出一声极轻、极淡的叮当响,转瞬便消散在寒气里。
静思堂后方,一片僻静幽深的小竹林。
冬日的竹,少了几分夏日的苍翠,多了几分清瘦孤直。竹叶上积着薄薄一层白雪,风一吹,便簌簌落下,在地上铺出细碎的白。竹林深处,一方青石桌,几张青石凳,都被白雪覆了薄薄一层,清冷孤寂。
承渊独自靠坐在石凳上,背脊微微后倚,姿态算不上端正,反倒带着几分平日里绝不会显露在外的疲惫与松散。他手中握着一只白瓷酒瓶,瓷质细腻,釉色温润,瓶身上还沾着些许从梅树下带出的泥土痕迹——这是他前些日子亲手酿的酒,酿好之后便埋在梅林深处,本是想着待来年开春,雪化梅开之时再取出来品尝。
可今夜,他不知是被什么心绪牵引,鬼使神差地独自来到梅林,掘开冻土,将这坛酒取了出来,拍开泥封,独自一人在此浅斟慢饮。
说是斟酒,其实不过是将瓶口凑近唇边,极轻、极小地抿上一口。他素来不嗜酒,宫中宴席之上,纵然是极品佳酿,他也多是浅尝辄止,更不是那种会借酒浇愁之人。只是今夜,那些积压在心底许久、沉重到几乎令他窒息的情绪,像是被夜色与寒气催逼,不断翻涌上来,堵得他胸口发闷,喘不过气。
他需要一个出口。
而酒,大概是此刻唯一能让那些尖锐沉重的情绪,稍稍变得模糊一些的东西。
清冽的酒液缓缓滑入喉间,不烈,却带着一股入骨的凉,随后又缓缓化开,泛起一丝淡淡的回甘。酒香清雅,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梅香,还有一种极淡、极遥远的熟悉气息,像是从很久远的时光深处飘来。
承渊握着酒瓶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总觉得,这味道,他似乎在哪里尝过。不是作为高高在上的高辛承渊殿下,不是在宫廷宴席,不是在朝堂之上,而是在很久很久以前,在另一个他已经记不清的地方,以另一个身份,对着另一个人,一同饮过这般滋味的酒。
那段记忆模糊得如同隔着一层厚重的雾,他伸手去抓,却什么也抓不住,只余下心头一丝莫名的空落与怅然。
他握着酒瓶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指节微微泛白,骨节分明,在清冷的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夜风穿过竹林,带着积雪坠落的簌簌轻响,细细碎碎,像是有人在低声耳语。月光从竹叶的缝隙间洒落,在地上投下斑驳交错的影,也将他独自一人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孤独地印在白雪之上,清冷,孤寂,无人相伴。
就在这时,一阵极轻、极稳的脚步声踏雪而来,没有刻意隐藏,却也不曾惊扰这片深寂,在他身后几步开外的地方,缓缓停下。
承渊没有回头,甚至连身形都没有动一下。
他太熟悉这个脚步声了。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他开口,声音比平日里低沉几分,带着一丝酒后的微哑,没有疑问,更像是一句平淡的陈述。
澄玳缓步走到他身侧,目光先落在他手中那只所剩无几的白瓷酒瓶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轻轻蹙起。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伸出手,指尖轻轻一拢,便从承渊手中将酒瓶稳稳取了过来,动作自然,带着多年挚友之间无需多言的默契,也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笃定。
“你不该喝酒。”
澄玳的声音不高,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责备,那是只有真正亲近、真正在意之人,才会有的直白与不加掩饰,“你的伤势还没有彻底痊愈,周医师反复叮嘱过,需要静养,不可劳神,更不可饮酒。这些话,你都当成了耳旁风?”
承渊没有反驳,也没有伸手去夺回酒瓶。他只是缓缓垂下眼帘,目光落在自己骤然空了的掌心,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瓷瓶的微凉,还有一丝淡淡的酒香。
空落落的,就像他此刻的心。
“出了什么事。”澄玳又问了一句。
他太了解承渊。这个人,自幼便沉稳克制,心思深重,从不会做这般无端放纵、自乱阵脚的事情。今夜这般反常,必定是心中压了极重、极难抉择的事。
承渊沉默了很久很久。
夜色笼罩在他身上,远处零星的灯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不定、交错恍惚的阴影,将他原本便深邃难测的神情,衬得更加晦暗不明,让人看不透,也摸不着。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加低哑,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磨过:“周医师……跟我说了柳辞的情况。”
澄玳的呼吸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滞。他没有插话,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静静听着。他知道,承渊此刻需要的不是劝解,只是一个愿意听他说话的人。
“胎息微弱,气血两亏,心神耗损过度。”承渊一字一顿,语速缓慢,像是在复述一段早已刻入骨髓、挥之不去的判词,每一个字,都沉重得压在心口,“周医师说,若是再不想办法稳住身子,等到生产之日……便是母子双亡的结局。”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极轻,轻得几乎要被夜风带走,却又重得如同千斤铁锤,一下又一下,狠狠砸在两个人的心间,沉闷,疼痛,喘不过气。
澄玳垂在袖中的手指,缓缓、缓缓地攥紧。他之前便隐约察觉到柳辞的身子状况不佳,却万万没有想到,竟然已经凶险到了这般地步。
“周医师还说,有一个办法,可以保下她。”承渊的目光落在石桌上那只早已空了的酒杯上,酒杯倒映着微弱的光,像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一眼望进去,便再也拔不出来,“一个……唯一的办法。”
他没有说那个办法是什么。
可有些话,不必说出口,彼此都已心知肚明。
“我不敢告诉她。”承渊缓缓抬起头,望向头顶那片漆黑深沉、看不到半颗星辰的夜空,声音空荡荡的,像是失去了所有支撑,“我不敢让她知道,我每一天都在想,到底该怎么选。我更不敢让她知道,我竟然……真的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考虑那个残忍到极致的办法。”
他顿了顿,喉咙微微滚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只因为……”
他死死攥紧拳头,指节泛白,手背青筋微微凸起,那后半句话,在心底翻涌了千万遍,却无论如何,也无法从口中说出来。
只因为,我不想她死。
只要她能活下来,哪怕要背负一辈子的愧疚,一辈子的骂名,哪怕她醒来之后会恨他、怨他、永远不原谅他,他也认了。
澄玳看着身侧这个人。
看着他被自责、愧疚、痛苦、挣扎,还有那一份连他自己都不敢轻易承认、却早已深刻入骨的在意,反复撕扯、反复折磨的模样,心中不由得泛起一阵酸涩与心疼。
他太了解承渊了。
了解他外表有多冷静克制,内心就有多炽热柔软;了解他肩上背负的责任与身份有多沉重;了解他看似冷漠疏离的外表下,藏着怎样一颗不愿伤害任何人、却又不得不一次次做出抉择的心。
更了解他此刻不敢言说、不敢面对的,是那份早已超越了立场、仇恨、身份与伦理的,深沉到几乎要将他自己一同吞没的情感。
沉默,在竹林之中蔓延。
久到夜风都仿佛静止,久到积雪都似乎要凝固。
终于,澄玳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却异常清晰,一字一句,都稳稳落在承渊的心间:“承渊,你听我说。”
承渊依旧没有抬头。
“你和柳辞之间,隔了太多太多的东西。”澄玳的声音平静而沉稳,不带任何偏向,却字字真切,“立场相对,族群相异,有仇恨,有猜忌,有误会,还有她腹中那个孩子的存在。这一切,都是真实的,都无法视而不见,更无法轻易抹去。”
“无论你此刻对她,是愧疚,是感激,是心疼,还是别的什么……在你做出任何决定之前,你必须先问自己一个问题。”
澄玳顿了顿,语气加重,一字一顿:
“你想成为她的什么人?是那个替她决断生死、替她选择前路的人,还是那个……无论她做出什么样的选择,都愿意站在她身边,陪她一起承担、一起面对所有后果的人?”
承渊的身体,猛地一震。像是有一道惊雷,在脑海之中轰然炸开。他怔怔地站在原地,整个人都僵住,心底翻江倒海,久久无法平静。
澄玳没有再多说一个字。有些话,点到为止即可。说多了,反而是打扰。他轻轻拍了拍衣袍上根本不存在的雪尘,转身,便准备离开。他知道,承渊现在需要一个人静一静。可就在澄玳走出几步之时,身后忽然传来承渊沙哑到极致的声音,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茫然与无助:
“澄玳!如果……我是说如果。那个孩子的父亲,他还活着……他会怎么选。”
澄玳的脚步猛地一顿。他没有回头,背影立在夜色之中,沉默了很久很久。终于,他低声开口,声音轻得只有夜风能够听见:
“他不会让她死。”六个字,却重如千钧。
承渊没有再问。
澄玳不再停留,身影很快便没入竹林深处的黑暗之中,彻底消失不见。
竹林之中,再一次只剩下承渊独自一人。
身边是澄玳放下的陶坛,里面还剩些许残酒,酒香在夜色中淡淡飘散。他望着眼前无边无际的黑暗,脑海之中,反反复复、一遍又一遍,回响着澄玳刚才说的那句话。
你想成为她的什么?他想成为她的什么?
承渊闭上眼,心底一片混乱。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在从周医师口中听到“母子双亡”那四个字的那一刻,他心中升起的恐慌与绝望,比他自己当年身陷险境、被蚀骨幽兰缠身之时,还要剧烈,还要痛苦,还要让他无法承受。
他可以死,他可以伤,他可以背负一切的骂名,可他不能接受,她会死。
不知在冰冷的石凳上坐了多久,久到四肢都几乎被寒气冻得麻木,承渊才缓缓站起身。他没有再看那坛酒一眼,脚步微微有些虚浮,带着几分酒意,却又异常坚定,一步一步,朝着听雪轩的方向走去。
他没有什么目的,不是要去做什么决定,不是要去说什么告白,更不是要去逼迫她什么。他只是……想去看看她,只是想确认,她还好吗,只是想,在这样一个让他心慌意乱的深夜里,看她一眼,便够了。
听雪轩内,还亮着一盏灯。
暖黄色的灯火透过窗棂,在寒冷漆黑的夜色里,透出一片格外柔和、格外温暖的光,像是寒夜之中唯一的慰藉。
承渊站在回廊之下,停住脚步。
门没有关严,只是虚虚地掩着,留出一道细微的缝隙。透过那道缝隙,他可以清晰地看到屋内的景象。
柳辞半靠在软榻上,身上依旧穿着一身素白的寝衣,颜色干净得如同落雪,衬得她本就清浅的脸色,更添了几分苍白。一头墨色长发未曾束起,就那样随意地披散在肩头,垂落在榻上,黑与白相互映衬,美得安静,又美得孤寂。
她手中捧着一卷书,书页摊开,却久久没有翻动一下。目光没有落在书上,而是怔怔地望着榻前那盏跳动的烛火,烛火在她眼中明明灭灭,映得她眼神飘忽,不知神游到了何处,在想些什么。
芒念不在,青竹也不在。这一夜,她是独自一人。
承渊站在门外,沉默了很久。
最终,他还是缓缓抬起手,轻轻推开了那道虚掩的门。“吱呀”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屋内格外清晰。
柳辞缓缓抬眼。
在看到门口站着的人是他时,她清澈的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极淡、极浅的意外,那意外稍纵即逝,快得让人抓不住,随即又恢复了往日里的平静淡然,看不出太多情绪。
她的目光,轻轻落在他微乱的衣袍、微微泛红的眼角,还有那一身明显不同于平日的沉郁松散神色之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轻轻一蹙。
“你喝酒了。”她开口,语气平淡,没有质问,没有责备,只是在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
承渊没有否认。
他就站在门口,没有再走近,隔着一屋温暖的烛光,静静地看着她。酒意一点点漫上来,冲淡了平日里时刻紧绷的理智,也让那些被他死死压抑在心底、不敢显露半分的情绪,终于找到了一丝可以泄露的缝隙。
“嗯。”他低低应了一声,声音比平时更加低沉沙哑,“自己酿的。忘忧镇带回来的方子。”
柳辞缓缓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烛火映照下,投下一小片浅浅的阴影。指尖无意识地、一下又一下地轻轻摩挲着书页边缘,动作细微,却泄露了她心底并不如表面那般平静。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片刻之后,她才轻声开口,声音清淡:“你若是想借酒消愁,应该去找澄玳。我这里……没有能陪你饮醉的人。”
“澄玳让我不要来。”承渊忽然开口。语气里,竟然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执拗的孩子气。“他说,我不该来。但我还是想来。”
柳辞摩挲着书页的手指,骤然一顿。
她缓缓抬起眼,再一次看向站在门口的那个人。
承渊没有躲避她的目光。
他就站在那片光与影的交界处,半张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晰,半张脸被温暖的烛火映着,轮廓分明。那双素来深邃如寒潭、让人永远看不透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她从未见过、也从未读懂过的复杂情绪。
有疲惫,有挣扎,有痛苦,还有一丝,被压抑了太久太久、借着这几分酒意,终于忍不住微微泄露出来的——炽热得烫人的在意。
“柳辞。”
他轻声唤她的名字,声音放得很低、很柔,像是怕稍稍大声一点,就会惊扰到眼前这个人,惊扰到这片脆弱的安宁。
柳辞的心,莫名地漏了一拍。
她慌忙垂下眼,不敢再与他对视,声音轻而淡:“殿下醉了。”
“嗯。”承渊竟然很顺从地点了点头,没有反驳,没有辩解,可下一句话,却清晰得完全不像醉语,“这酒,是我酿的。廊下的秋千,是我亲手做的。忘忧镇的灯会,是我带你去的。”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平稳,一字一句,像是在剖白自己的心:
“这些事,我都不记得是为了什么。只是看见,就想做。只是觉得,应该为你做。”
柳辞攥着榻上薄毯边缘的手指,猛地收紧。
“从你在那笼子里睁开眼,一双银瞳看向我的那一瞬开始。”承渊的声音放得更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她听,“我就觉得,不该让你就那样躺在那里。”
他向前轻轻走了一步,又立刻停住,像是怕靠得太近,会吓到她。酒意让他的脚步微微有些踉跄,却也让他卸下了所有的身份、面具与伪装。
“你疼的时候。”他抬起手,轻轻覆在自己的心口之上,隔着一层衣料,仿佛能触到那里面,为她而乱、为她而疼、为她而悸动的心跳。
“我这里,也会疼。没有理由,没有原因。只是……会疼。”
柳辞的呼吸,猛地一滞。
她怔怔地抬起眼,看向他的眼睛。那双素来深邃难测、永远隔着一层薄雾的眼眸,此刻竟然清澈得近乎赤诚,里面盛着的,是她从未见过、也从未敢去细想的情绪。
不是占有,不是怜悯,不是居高临下的施舍,不是出于愧疚的补偿,那是一种纯粹的、笨拙的、毫无保留的、近乎虔诚的——珍视。
“我们遇刺的那夜。”承渊凝视着她,目光一瞬不瞬,声音沙哑得厉害,“我昏迷过去之前,最后一个念头——是怕你受伤。”
“殿下!”
柳辞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慌乱与颤抖。
她像是一个溺水之人,拼命抓住最后一块浮木,抓住“喝醉了”这三个字,死死不肯放手。
“你……喝多了。”
“周医师说过,你的伤势还需要静养,绝对不宜饮酒。这酒性虽温和,可你素来不善饮酒,你现在是醉了,说的都是胡话。”她语速极快,语气慌乱,几乎是语无伦次,“等到明日醒来,你便……便什么都不记得了。”
她不敢看他的眼睛,不敢听那些让她心慌意乱、让她防线崩塌的话,更不敢去细想,为什么他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都像一块小小的石子,狠狠投入她心底那口沉寂多年、不见底的古井,激起一圈又一圈疯狂蔓延、再也无法平息的涟漪。
承渊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中那抹赤诚而炽热的光,在她慌乱的躲避与拒绝里,一点、一点,缓缓黯淡下去。
他没有辩解,没有追问,没有强求,甚至没有流露出一丝一毫的受伤与不满。可就是这样沉默的他,比任何激烈的言语,都更加沉重,更加让人心慌。
柳辞终于,再一次抬起眼。
她直直撞进他的目光里。那里面,没有半分醉汉的迷离与混沌,只有清醒的、坦诚的、清晰得近乎透明的悲伤,还有那几乎要从眼底溢出来的、被压抑到了极致、却依旧在不顾一切燃烧的——爱意。
那不是酒醉之后的胡言乱语,不是怜悯,不是愧疚,不是感激,那是他明明清醒,明明知道会被拒绝,明明知道可能会让彼此更加难堪,明明知道会万劫不复,却依旧选择不顾一切、说出口的——真心。
柳辞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一撞。
剧痛与慌乱同时席卷而来。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想说你别再说了;想说你我之间,不可能;想说我们立场相对,仇恨难解,你我之间,永无可能。任何一句话,都好。只要能打破这片让人窒息的沉默。
可就在这一瞬。
一阵尖锐到极致的刺痛,毫无预兆地,从太阳穴的位置轰然炸开!像是有无数根冰冷的细针,在同一时刻狠狠扎入她的脑海,又像是有什么被她死死封锁、深埋在记忆最深处的东西,在这一刻疯狂地冲撞、撕裂、挣扎,不顾一切地想要破封而出!
“嗯——”
柳辞忍不住低哼一声,脸色在刹那之间惨白如纸,没有半分血色。原本紧紧攥着书卷的手指无力松开,书卷“啪”地一声,重重掉落在地上。她下意识地伸手死死按住额头,身体不受控制地猛地向前倾去,几乎要从软榻上一头栽下去。
“柳辞!”
承渊脸上所有的酒意与情绪,在这一刻被彻骨的惊惧瞬间冲散。他脸色大变,几乎是本能地一个箭步冲上前,在她身体失去平衡的前一秒,稳稳伸手,用力扶住了她摇摇欲坠的肩膀。
“怎么了?”他声音急促得完全变了调,慌乱得不像他,“哪里疼?是头痛?还是……”
他猛地硬生生咽下了后面的那几个字。
他不敢说。
他颤抖着手,轻轻去探她的额头,触手一片冰凉,还有一层细密冰冷的冷汗。
“我去叫周医师!”承渊转身就要走。
“别……”一声极轻、极微弱的声音,从柳辞口中艰难地溢出。
柳辞苍白冰凉的手指,极其艰难、极其轻微地,轻轻攥住了他的一片衣袖。动作很轻,力道很小,轻得仿佛下一秒就会松开,小得仿佛只要他稍稍一动,就会挣脱。可就是这样一个微不足道的触碰,却让承渊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一动也不能动。
这是她清醒之后,第一次主动触碰他。没有抗拒,没有厌恶,没有躲避,只是这样,轻轻攥着他的衣袖。
承渊僵在原地,连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生怕自己稍稍一出气,就会惊碎眼前这片刻得不能再片刻的亲近。
柳辞紧紧闭着眼,眉心痛苦地蹙起,长长的睫毛因为剧烈的头痛而不断轻颤,上面沾着些许细密的冷汗。她攥着他衣袖的手指很轻,却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依赖的固执。
“别去……”她喘息着,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休息一会儿……就好。”
承渊没有再动。
他就那样半跪在软榻边,任由她轻轻攥着自己的衣袖,像是一座被人施了定身咒的石像,一动不动,不敢惊扰。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不知过了多久,柳辞紧蹙的眉心才终于缓缓舒展,脑海中那阵剧烈的刺痛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她轻轻松开手,无力的手指垂落在枕侧,整个人都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疲惫地睁开眼。
眸中那片因为剧痛而起的混乱白光已经褪去,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与茫然。
她分不清,心底那阵剧烈到无法控制的悸动,到底是头痛的后遗症,还是别的什么。
她见过他的冷酷,见过他的算计,见过他的隐忍,也见过他偶尔流露出来的、笨拙而克制的温和与关心。
可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承渊。褪去了高辛王孙的身份,卸下了所有的面具与伪装,抛开了所有的克制与隐忍,只是这样站在她面前,带着一身淡淡的酒气,用一双盛满痛楚与在意的眼睛,清清楚楚地告诉她——他怕她死。
这太荒唐了。
他是高辛承渊。
她是妖族柳辞。
他们之间,隔着族群,隔着立场,隔着仇恨,隔着猜忌,隔着无数无法跨越的鸿沟。
他怎么可以!怎么敢!用这样的眼神看着她,说出这样的话!
“……你该回去了。”
柳辞避开他的目光,声音干涩沙哑,语气强装平静,“天色很晚了。”
承渊看着她。看着她明明已经脆弱到极致,却还要强装镇定、连指尖都在微微颤抖的模样,心中涌起一阵剧烈到无法抑制的怜惜与自责。
他知道,她不想让任何人看到自己的脆弱。他也知道,自己刚才的冲动与失态,已经给她带来了巨大的困扰与混乱。
他应该走,也必须走。可双脚,却像是在地上生了根,沉重得无法移动分毫。
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沉默快要将两人一同吞没的时候。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
芒念带着一身从外面带来的夜露寒气,小心翼翼地推开房门,手中捧着一盏用厚棉套紧紧裹住、还在不断冒着热气的炖盅。
“大人!青竹姐姐刚炖好的燕窝,周医师说您每晚喝一盏,对身子最好……”
芒念的话说到一半,猛地看清屋内的情景。
一眼看到站在榻边的承渊,再一眼看到脸色惨白如纸的柳辞。
她吓了一跳,声音瞬间卡住:“殿下?大人,您、您怎么了?是不是又不舒服了?”
她连忙将炖盅放在桌上,慌慌张张地凑到柳辞身边。
柳辞轻轻摇了摇头,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所有翻涌的情绪,声音恢复了平日里的平稳清淡:“没事,只是刚才有些头晕,现在已经好了。”
芒念将信将疑地看了看她,又偷偷看了看一旁神色晦暗的承渊,只觉得屋内的气氛古怪得厉害,却不敢多问,只能乖乖低下头。
承渊知道,自己是真的该走了。
他深深地、深深地看了柳辞一眼,那目光里,藏着千言万语,藏着挣扎不舍,藏着心疼担忧,藏着那一份不敢言说的深情。
最终,却只化作一句沙哑至极的叮嘱:
“好好休息,有事……让芒念或者青竹来叫我。”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推门,一步一步,走入屋外那片寒冷刺骨的夜色之中。
房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将一室温暖,与一身寒凉,彻底隔成两个世界。
柳辞望着那扇紧闭的房门,久久没有移开目光。心底翻江倒海,乱作一团,理不清,剪不断。芒念在一旁安安静静地将炖盅摆好,不敢出声,只敢偷偷抬眼,观察着她的神色。
回廊之上,积雪覆道,寒风刺骨。
承渊独自一人,缓缓走在冰冷的回廊上。
寒风迎面吹来,刮在脸上,冰冷刺骨,却怎么也吹不散,压在他胸口那团炙热得、让他恐惧、却又无法否认的情感。
他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清晰而绝望地意识到一件事。
他爱上她了!不是责任,不是愧疚,不是因为她舍命救他而产生的感激。
是爱。
是在忘忧镇的灯火阑珊下,轻轻牵住她手的那一刻,心底悄然滋生的、隐秘而不敢言说的欢喜,是在自己醒来,第一眼却找不到她身影的那一刻,几乎要撕裂心脏的恐慌,是在周医师说出“母子双亡”那四个字的那一刻,宁愿自己粉身碎骨、魂飞魄散,也不愿她承受半分剧痛的绝望,是明明知道,她的心,或许还系在另一个人身上,明明知道,她腹中,怀着别人的骨肉,明明知道,他们之间,隔着万丈鸿沟,永无可能,却依旧控制不住地,想要靠近她,想要守护她,想要成为那个,能够名正言顺站在她身边的人。
承渊停下脚步,仰头望向头顶那片无星无月、漆黑浓重的夜空。唇角,缓缓勾起一抹苦涩至极的笑意。
柳辞。
柳辞!
他在心底,一遍又一遍,轻轻念着这个名字,像是一句甜蜜而痛苦的咒语。一念,便万劫不复。
回廊的另一端,廊柱的阴影里,静静立着一道身影。
是澄玳。
他并没有真的离开,只是远远地、沉默地站在阴影里,看着承渊从听雪轩走出,看着他独自一人立在风雪回廊中,仰头望着夜空,看着他在刺骨的寒风里,站了很久很久。
澄玳没有上前,他知道,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有些心事,只能一个人扛。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极轻、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澄玳没有回头,便已经知道来人是谁。
“澄玳大人!”芒念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还有一点点小小的紧张,“您怎么一个人站在这里?外面这么冷,会着凉的!”
澄玳缓缓转过身。
看着眼前那个裹得像一只圆滚滚的小团子、脸颊被寒风吹得通红、眼睛却亮得像星星一样的小猫妖,一向沉稳淡漠的嘴角,不自觉地,轻轻扬起一抹极淡、极柔和的笑意。
“出来透透气。”他轻声道,“你怎么跑出来了?不是在里面照顾柳姑娘吗?”
“大人说想一个人静静,让我不用守着。”芒念老老实实地回答,小手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我……我也出来透透气,正好看见大人在这里。”
澄玳看着她那双在黑暗里依旧亮晶晶、充满信任与依赖的眼睛,心底那片长久以来紧绷坚硬的地方,悄然软了一瞬。
“澄玳大人。”芒念忽然像是鼓起了全部的勇气,抬起头,认认真真地看着他,眼神坚定而纯粹,“我以后一定会更加、更加努力地跟您学法术!我一定会很用功、很用功,把您教给我的每一个法术,都牢牢记住,好好练好!”
“嗯。”澄玳轻轻应了一声。
“等我练好法术!”芒念的眼睛里闪着憧憬与坚定的光,声音清脆而认真,“我就可以好好保护柳辞大人,保护殿下,还有……还有澄玳大人!”
说到最后“澄玳大人”四个字时,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脸颊的红晕更深了几分,不知是寒风吹拂,还是心底的小小羞涩。
澄玳看着她那张认真而赤诚的小脸,看着她眼中那纯粹得、不掺一丝一毫杂质的依赖与依恋,长久以来紧绷的心弦,悄然、悄然地松了下来。
他忽然,真心实意地笑了,不是平日里那种客套、沉稳、克制的浅笑,而是真正发自内心,带着一丝释然,一丝温暖,一丝柔软的笑容。
“好。”他声音放得很轻,很柔,像是怕惊扰了这片刻难得的安宁,“我等着。”
芒念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比夜空里所有的星辰,都要璀璨。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
青丘,涂山府邸。
书房之内,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涂山沿端坐在书案之后,神色沉稳,目光锐利。他将手中刚刚亲笔草就的奏疏,从头到尾,仔仔细细又检视了一遍,确认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措辞严谨、无懈可击,这才满意地放下笔,取过一方上好的紫檀木镇纸,轻轻压在纸角。
涂山欣端坐在一旁的玫瑰椅上,双手交叠放在膝头,坐姿端庄,眉眼精致,含情脉脉,俨然已经摆出了未来高辛王妃的姿态与气度。只是那双微微上扬的眼角眉梢,藏不住志在必得的得意,还有掩不住的急切与迫不及待。
“哥哥,”她忍不住再一次开口,声音里带着刻意的娇柔,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紧张,“陛下……真的会同意吗?”
涂山沿抬眼,看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抹笃定自信的笑意:“放心。陛下如今最头疼的,无非两件事。一是北境妖族蠢蠢欲动,边境不安;二是高辛承渊在山庄养病,朝中军政多有拖延。”
“我这封奏疏,字字句句,都是在为陛下分忧,为承渊着想。你以精通医理、忧心殿下身体为由,主动前往忘机山庄侍疾,既彰显我涂山家的忠诚与深明大义,又能解了陛下的心头之患。陛下没有任何理由拒绝。”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更深沉,带着一丝运筹帷幄的冷利:“更何况,高辛承渊遇刺之后,陛下对妖族——尤其是北境那些野蛮妖族的忌惮,早已深入骨髓。我涂山氏虽然也是妖族,却世代效忠高辛,与那些边地低贱妖族,早已不可同日而语。所以在这种时候,我们越是主动示好,越是主动‘牺牲’,陛下就只会更加信任我们,更加倚重我们。”
涂山欣听得心花怒放,脸上满是掩饰不住的得意与憧憬,连连点头。
她已经迫不及待,想要看到承渊殿下见到她时,那“惊喜”的神情,迫不及待想要踏入那座人人敬畏的忘机山庄,想要成为那里,名正言顺、独一无二的女主人。
至于那个叫柳辞的蛇妖。
涂山欣的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冰冷而不屑的暗光。
一个妖力尽失、苟延残喘、来历不明的俘虏,也配和她争?等她入了山庄,有的是办法,让那个蛇妖,悄无声息地彻底消失。
她涂山欣想要的东西,从小到大,还从来没有得不到的。
窗外,夜色越发浓重。
同一片夜空之下,有人彻夜无眠,心事翻涌;有人美梦正酣,志得意满;有人心怀鬼胎,暗布棋局;有人情愫暗生,悄然悸动。
而命运的齿轮,早已在无人察觉的角落,悄然开始转动,一圈,又一圈,将每一个人身不由己地卷入其中,推向那早已注定、再也无法回头的轨迹。
第四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