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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怎么相隔这么远   忘机山 ...

  •   忘机山庄的清晨,总是在山雀的啁啾与扫雪声中有条不紊地苏醒。但这一日,那惯常的宁静,在承渊踏出静思堂的瞬间,便被一道十万火急传来的密报撕得粉碎。

      “殿下,陛下手谕,已至山门。”甲一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卷明黄帛书,面色凝重,“传旨内侍言,不必惊动殿下亲迎,只求速览速决。”

      承渊接过帛书,指尖触及那熟悉的御用纹样时,已然有不祥的预感。展开细读,那工整威严的馆阁体字迹,将涂山沿昨夜在乾元殿的“恳切陈情”与高辛帝的“体恤圣意”,一字一句,烙入眼底。

      “……涂山氏女欣,素娴仪则,克娴内则,兼通医理。闻皇孙遇刺伤重,忧思成疾,泣血请缨,愿赴山庄亲侍汤药,以尽臣节。朕感其诚,且念北境多事,皇孙养疴需人,特允所请,即日启程。着皇孙妥善安置,勿负朕与涂山氏一片拳拳之心。”

      妥善安置。

      勿负圣意。

      承渊握着帛书的手,指节泛白。

      澄玳立在他身侧,一目十行扫过,脸色也沉了下来:“涂山家的狐狸动作果然很快。昨夜求见,今晨手谕便至,陛下这是……根本不给殿下任何回旋余地。”

      承渊没有说话。他缓缓将帛书卷起,放入袖中,动作平静得近乎异常。只有那微微泛白的指节和紧抿的唇线,泄露着他此刻压抑的怒意。

      “何时到?”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甲一回禀:“传旨内侍言,涂山小姐估算时辰……最迟巳时正,便至山庄。”

      巳时。不到一个时辰。

      承渊闭了闭眼。

      他想起前昨夜在听雪轩,柳辞攥着他袖角时那微凉的指尖,想起她因头痛而紧蹙的眉心,想起她避开他目光时那颤抖的长睫。

      她的身体刚刚稳定,周医师千叮万嘱,万不可再受任何刺激。

      他无法违抗祖父的手谕,至少明面上不能。涂山沿算准了这一点。

      但他至少可以——也必须——将涂山欣,隔绝在柳辞的世界之外。

      “传令下去。”承渊睁开眼,眸中已是一片沉静的冰原,“听雪轩方圆百步,设为禁地。任何人不得靠近,更不得将山庄来了外人此事传入柳姑娘耳中。违者,逐出山庄,永不叙用。”

      “是。”甲一领命。

      “涂山欣所居之处,”承渊顿了顿,“安排在素筠馆。”

      澄玳微微一怔。素筠馆是山庄东北角最偏僻的一处独立院落,虽名为“馆”,实则是早年用以接待远道而来的神族贵客的备用之所,陈设富丽堂皇,距承渊的静思堂和山庄核心区域都极远,步行需近两刻钟。尤其是……与听雪轩,一个在最南,一个在最北,几乎是山庄内能隔出的最远距离。

      “殿下这是……”澄玳低声道。

      “既是陛下亲遣的‘贵客’,”承渊语气淡漠,“自当以最高规格安置。素筠馆轩敞清静,冬有地龙,夏有冰鉴,正配涂山小姐的身份。让青竹带人即刻去打扫布置,务必让涂山小姐住得‘宾至如归’。”

      澄玳听懂了。最高规格的礼遇,最远距离的安置。殿下这是要用最无可挑剔的待客之道,筑起一道无法指摘的隔离墙。

      “另外,”承渊补充道,“她既自称‘通晓医理、愿侍汤药’,便请周医师分一些煎药、晾晒药材的轻省活计予她。殿下养疴所需之药,自有御医与山庄旧人操持,不敢劳涂山小姐太过辛劳。”

      澄玳微微颔首。这是用“体贴”之名,将涂山欣所有可能接近承渊和核心事务的机会,都限制在最无关紧要的边缘。

      ——巳时三刻,涂山欣的仪仗,在数十名涂山家侍从与高辛帝“恩赏”的护卫簇拥下,浩浩荡荡抵达忘机山庄正门。

      她今日的装束,比之上次来访更用心十倍。一袭绯红织金云纹宫装,外罩银鼠皮镶边鹤氅,发间赤金点翠步摇随着步伐轻轻摇曳,映着雪光,端的是华贵夺目、艳光照人。妆容也比往日更浓丽几分,眉若远山,唇点朱砂,眼波流转间满是志在必得的矜持与柔情。

      承渊依礼亲至山门相迎。他一身月白常服,外罩白色大氅,面容因伤后初愈仍略显清减,但那份淡漠疏离的威仪,却比往日更甚。

      涂山欣远远望见他的身影,心头便是一阵悸动。她强按捺住雀跃,款款上前,盈盈下拜,声音娇柔婉转,带着恰到好处的羞怯与深情:

      “欣儿拜见殿下。连日悬心,今日终得再见殿下安好,欣儿……欣儿喜不自胜。”她抬起眼,泪光盈盈,端的是我见犹怜。

      承渊面上无波,虚抬一手:“涂山小姐一路辛苦。陛下圣意殷殷,本王感念于心。小姐既来,便安心住下,只是山庄简朴,若有怠慢之处,还望海涵。”

      说罢,也不待涂山欣再说什么,便侧身对澄玳吩咐:“带涂山小姐去素筠馆安置。一路舟车劳顿,小姐定是乏了,今日且好生歇息。山庄规矩,酉时后各院落门禁,小姐若有需要,可命人通传。”

      言语客气周到,无懈可击。可涂山欣听着,却总觉得哪里不对——他称呼她,依旧是“涂山小姐”,而非“欣儿”;他的目光,在她精心装扮的容颜上不过一扫而过,毫无停留;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处理公务,没有半分私情。

      更让她心头一沉的是——素筠馆?那是什么地方?为什么不是他起居的静思堂附近的院落?

      然而众目睽睽之下,她不便多问,只得强颜欢笑,随着引路的青竹,往山庄深处行去。

      待那一片绯红华贵的仪仗消失在回廊尽头,承渊始终紧绷的肩线,才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丝。

      他转过身,目光不自觉地,越过错落的屋脊与覆雪的梅林,落向山庄最南端——那是听雪轩的方向。

      柳辞……应该还不知道。

      他不知道这隐瞒是对是错,但他更不敢想象,若她知晓涂山欣住进了山庄,知晓那个曾用最恶毒的语言羞辱她、曾与她兄长一同将她像货物一样献上的女人,如今要以“侍疾”之名与他朝夕相对,她的身体和情绪,会遭受怎样的冲击。

      她需要静养。不能受刺激。至少……不是现在。

      等她的身体再稳定些。等他找到更好的处理方式。

      他这样对自己说。

      而此刻,听雪轩内,柳辞正半靠在窗边的贵妃榻上,手中卷着一册不知从何处寻来的北境地理图志。

      阳光透过明净的琉璃窗,在书页上投下温暖的光斑。她的目光却并不在那些山川河流的标注上,而是穿过窗棂,落向庭院中那架被重新打扫过积雪、却再无人去坐的秋千。

      今日有些奇怪。

      从清晨到现在,她只见过芒念一面。那丫头匆匆端来早膳,服侍她用了大半碗药膳粥,又替她将手炉换了新炭,便有些心神不宁地频频向外张望,连话都比平日少了许多。

      “有事?”柳辞当时问。

      “没、没有!”芒念连忙摇头,却不敢看她的眼睛,“就是……澄玳大人说今日要教我一个新的法术,我在想那个……那个法诀我还没记熟……”

      柳辞没有追问。芒念不会撒谎,她一说谎,耳根就会红。

      此刻,芒念早已不见踪影。青竹倒是按时进来添了炭、换了茶水,又仔细询问了她是否有不适,可那素来沉稳的脸上,也带着一丝极淡的、欲言又止的紧绷。

      柳辞将图志放在膝上,声音平静:“青竹。”

      青竹立刻垂首:“姑娘有何吩咐?”

      “芒念去了何处?”

      青竹顿了顿,答道:“芒念……去找澄玳大人了。说是今日要学新法术,一早就去了。”

      柳辞看着她低垂的眉眼,没有再问。

      去找澄玳。

      她“了然”地点了点头,重新拿起图志,目光落回书页。

      青竹悄悄抬眼,见柳辞似乎不再追问,心中暗暗松了口气,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门扉合拢的轻响,隔绝了内外的空气。

      柳辞依旧维持着看书的姿势,良久,却一个字也未翻动。

      她当然知道芒念是去找澄玳了。那丫头对澄玳的心思,澄玳对芒念若有若无的纵容,她看在眼里,不会说破,也不便说破。那确实是个很好的理由,足以解释芒念今日的异常。

      可青竹呢?

      青竹素来沉稳,今日那丝紧绷,却并非因为担忧芒念学法术会惹出什么乱子。那是一种……她曾见过的、在承渊心腹侍卫脸上见过的、山庄进入某种“特殊状态”时的警觉与谨慎。

      山庄来了什么人。

      而且,是承渊不想让她知道的人。

      柳辞垂下眼帘,纤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她没有追问,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她不想让青竹为难,更不想让承渊觉得,她会在意这些。她有什么可在意的呢?她不过是一个“俘虏”,一个借住于此的病人。山庄来了什么客人,要与不要她知道,原也不是她该过问的事。

      可她攥着书页边缘的手指,不知何时,已将那页薄软的纸张,捏出了细微的褶皱。

      她强迫自己松开手指,轻轻抚平那被揉皱的边角。

      ……又有什么可在意的呢。

      午时,芒念终于回来了。

      她跑得有些急,脸颊红扑扑的,额角还带着细密的汗珠,一进门就先往柳辞榻边凑,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大人大人!我今天学会新的法术了!澄玳大人教我用灵力凝聚成一根细细的丝线,可以牵引很轻很轻的东西!我练了好久,终于成功了一次!”

      她献宝似的伸出手,指尖努力地、颤巍巍地,凝聚出一根比发丝还细、几乎看不见的淡绿色灵线。那灵线在她指尖停留不过一瞬,便溃散了。

      芒念有些沮丧地“啊”一声,但马上又打起精神:“虽然只成功了一下下,但澄玳大人说我比上次进步多了!”

      柳辞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和冻得微红的鼻尖,轻轻“嗯”一声。

      “那很好。”她说。

      芒念高兴极了,叽叽喳喳地开始讲今天学法术的细节,讲澄玳大人如何耐心地纠正她的手势,讲她在后山冰湖上看到一只毛茸茸的白狐狸,讲青竹姐姐中午做的梅花糕特别好吃,她特意给大人留了一块,就在食盒里……

      柳辞静静地听着,偶尔点头,偶尔简短地回应。她看着芒念眉飞色舞的模样,看着那双澄澈的、不染尘埃的眼睛,心中那丝因“隐瞒”而起的淡淡郁结,似乎也被这份纯粹的快乐冲淡了些许。

      芒念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沉浸在自己小小的进步和崇拜之人的赞许里,满心欢喜。

      这样很好。

      柳辞接过芒念殷勤递来的梅花糕,轻轻咬了一口。甜糯的豆沙馅在舌尖化开,带着淡淡的桂花香。

      她忽然想起,忘忧镇元宵那夜,那家餐馆老板娘赠送的汤圆,也是这般的甜糯温暖。

      那夜,她和承渊并肩走在灯影憧憧的长街上,他的手牵着她,隔开拥挤的人潮。

      他的掌心,干燥而温热。

      柳辞放下咬了一口的梅花糕,对芒念道:“我有些乏,想歇一晌。你去玩吧。”

      芒念连忙点头,将糕点和茶水收拾好,又替柳辞将绒毯盖好,这才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室内恢复了寂静。

      柳辞闭上眼。

      那些不该想起的画面,却不受控制地在黑暗中浮现。

      ——承渊站在听雪轩门口,满身酒气,眼中是她从未见过的、近乎赤诚的悲伤。他说,你疼,我这里会疼。

      ——他亲手搭的那架秋千,坐板被他打磨得光滑无比,藤绳缠绕得那样紧密整齐。芒念说,那是殿下一个人悄悄做的,谁也不让帮忙。

      ——他在忘忧镇牵她的手时,明明心跳快得连她都感觉到了,面上却还要强作镇定地说,“我们现在可是夫妻”。

      ……可他说,他不记得为什么。

      不记得为什么想酿那坛酒,不记得为什么想做那架秋千,不记得为什么要带她去看灯会。

      只是想做,就去做了。

      柳辞忽然睁开眼,望着头顶素净的承尘。

      那未曾平复的悸动,与此刻心头那股淡淡的、因他隐瞒而生的涩意,交织成一张细密的网,将她困在中央,进退不得。

      她不该在意。她凭什么在意?

      她是柳辞。是妖王,是军师,是……一个连自己记忆都残缺不全、连腹中孩子的父亲是谁都记不清的、可笑又可悲的人。

      她没有资格,也没有立场,去过问高辛承渊的任何事。

      可她就是……在意。

      窗外,日影西斜。

      素筠馆内,涂山欣坐在铺着雪白狐裘的玫瑰椅上,脸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这素筠馆,确实是极尽奢华之能事。紫檀木的桌椅屏风,鲛绡纱的帐幔窗帷,地龙烧得暖意融融,博山炉中焚着她素日惯用的瑞脑香。服侍的侍女也恭敬周到,举止有度。

      可是——

      这里太偏了。

      她方才借口熟悉山庄环境,带着侍女在附近走了一圈。这一走,心彻底凉了半截。

      素筠馆在山庄东北角,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最近的院落空置已久,杳无人迹。她从馆中走到承渊起居的静思堂,正常脚程竟要小半个时辰!这哪里是“安置”,分明是“放逐”!

      更让她愤怒的是,她旁敲侧击向侍女打听柳辞的住处,那侍女竟一问三不知,只说“听雪轩在南边,姑娘的居所奴婢不敢妄议”。再问,便只是垂首不语。

      南边。这偌大山庄,最南与最北,隔了何止千山万水。

      承渊殿下这是什么意思?将她像供品一样放在这里,华服美食、锦衣玉食,却连面都见不到几次?那她来这里“侍疾”还有什么意义?她要的是朝夕相对、日久生情,不是当一个被供养在冷宫的摆设!

      涂山欣越想越气,手指死死绞着手中的丝帕,几乎要将那上好的苏绣绞破。

      “小姐息怒。”身旁的陪嫁大丫鬟碧桃低声道,“殿下既奉旨留您,便是给了名分。这山庄上下,谁不知小姐是陛下亲遣的人?来日方长,您且莫要自乱阵脚。”

      涂山欣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胸中翻腾的怒意。

      碧桃说得对。来日方长。

      她就不信,凭她的容貌、手段,还有陛下这道“手谕”护体,会在这山庄里毫无作为。

      承渊殿下将她安置在偏远之地,恰恰说明他在意——在意她靠近,在意她接近他,更在意她接近那个住在听雪轩的女人。

      柳辞。

      涂山欣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淬了毒的笑意。

      她虽还未摸清柳辞如今究竟是什么状况,但有一点可以肯定:那个女人,是承渊殿下心尖上的一根刺。拔不掉,碰不得,却让他日夜悬心、不得安宁。

      而她要做的,就是让这根刺,扎得更深,更痛。

      最好……能让他自己亲手,将它拔除。

      她涂山欣,从不打无准备之仗。

      暮色四合时,承渊处理完今日积压的北境军报,从静思堂走了出来。

      他没有用晚膳,也不觉得饿。脚步像有自己的意志,带着他穿过回廊,越过覆雪的莲池,停在了听雪轩外的梅树下。

      院中灯火温暖,芒念正蹲在廊下,借着灯光,认真地练习着日间新学的法术。她小小的手指努力维持着一个极其不稳定的法诀,淡绿色的灵光一闪一闪,像夏夜的萤火。

      承渊没有进去。

      他只是站在那架秋千旁边,静静地望着那扇透出暖光的窗棂。

      她今天……还好吗?

      青竹说她一切如常,用了药,用了膳,午后还小睡了片刻。芒念说她吃了半块梅花糕,还夸了一句“挺甜的”。

      一切如常。

      这本该让他安心。

      可承渊知道,她一定察觉到了什么。她那样敏锐,那样洞察人心,这山庄里任何一丝异样的气息,都瞒不过她。

      她没有问。她只是沉默地,接受了这份隐瞒。

      这份沉默,比任何质问都更让他心口发闷。

      他在寒风中站了许久,久到肩头落满了细碎的雪花。

      最终,他还是没有叩响那扇门。

      他不知道进去后该说什么。解释?解释他为何要将那个伤害过她的女人留在山庄?她若问起,他该如何作答?

      “因为陛下手谕,我不得不从”——这是事实,却更像是推诿。

      “因为你身体未愈,我不想你受刺激”——这是真心,却更像是越界的关心。

      他凭什么,以保护之名,替她做任何决定?

      澄玳那夜的话,又沉沉地压在心头。

      你想成为她的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此刻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守在这扇门外,不让任何不该进入的风雪,吹落到她身上。

      夜风掠过梅枝,积雪簌簌坠落。

      听雪轩的窗棂,始终没有为他亮起那扇门的微光。

      而相隔整个山庄的素筠馆内,涂山欣对着一卷从皇城带来的医书,嘴角勾起一抹幽冷的弧度。

      过几日,她该以“请教殿下病情”为由,去静思堂走一趟了。

      我们……来日方长!

      第四十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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