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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荡秋千 柳辞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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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辞的苏醒,如同投入寂静深潭的一颗石子,虽未激起惊涛骇浪,却在忘机山庄最核心的几个人心中,荡开了层层涟漪。
她清醒的时间并不长,大多数时候依旧在沉睡或半昏半醒。但每一次短暂的清醒,她那双凝墨琉璃般的眸子,都显得比之前更加清明沉静。她很少说话,只是安静地接受周医师的治疗,配合地服药,目光常常越过窗棂,投向外面覆雪的庭院,不知在想些什么。对于自己如何回到山庄、如何取得玄冰玉髓、以及承渊伤势如何好转,她只字未提,仿佛那一段记忆随着落魂渊的罡风一同消散了,又或者,被她刻意封存。
承渊每日都会来看她,有时在她清醒时,有时在她沉睡时。两人之间的对话极少,常常是长久的沉默,只有药碗递接时的细微声响,或偶尔关于她身体感觉的简单问答。承渊能感觉到,柳辞在刻意保持距离,那层在忘忧镇短暂融化过的冰壳,似乎又重新凝结,甚至更加厚重。她看他的眼神,依旧带着审视与疏离,偶尔掠过一丝极淡的困惑,快得让人抓不住。
他知道她在困惑什么。困惑他对她超乎寻常的关切?困惑她心底那莫名的悸动与熟悉感?还是困惑她自己此刻虚弱无力、前途未卜的处境?
而他,心中压着周医师那番关于“母子双亡”与“以命续命”的话,看着她日渐清减却依旧固执地护着小腹的姿态,更是如鲠在喉,不知该如何开口,也不知该从何说起。
五日后,在周医师的再三确认下,柳辞的身体状况勉强稳定到可以移动。她坚持要回到自己之前居住的听雪轩。
“这里药味太重,而且那里我住惯了。”她只说了这么一句,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承渊看着她苍白却坚定的侧脸,最终点头应允。他知道,她需要一点属于自己的空间,来消化和面对这一切。或许,那熟悉的环境,能让她感觉稍微好一些。
于是,在一个无风却依旧寒冷的上午,柳辞被小心地用软轿抬回了听雪轩。芒念早已将轩内收拾得整洁温暖,炭火烧得旺旺的,空气里是她惯用的、极淡的冷梅香,驱散了连日来萦绕不去的浓重药气。
回到熟悉的环境,柳辞似乎真的放松了些许。她靠在窗边的贵妃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绒毯,望着窗外。
听雪轩的庭院,与她离开时并无太大不同。只是积雪更厚了,将那几株老梅的枝桠压得低垂,也将院中那架秋千,彻底覆盖成了臃肿的白色雪堆,几乎看不出原来的形状。
柳辞的目光,久久地落在那被雪掩埋的秋千上,眼神有些飘忽,不知在想什么。
承渊将她安顿好后,并未立刻离开。他站在内室与外间的交界处,看着她的背影,心中有许多话想说——关于她的身体,关于孩子,关于未来……
但话到嘴边,却又不知该如何启齿。他怕惊扰她刚刚稳定的心神,怕触及她敏感的伤口,更怕……看到她眼中可能出现的抗拒与决绝。
就在他犹豫不决时,柳辞忽然轻轻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了过来:
“我想去院子里看看。”
承渊一怔,随即蹙眉:“外面天寒,你身体尚未恢复,不宜吹风。”
柳辞没有回头,依旧望着窗外:“只是看看。闷在屋里好些天了。”
她的语气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执拗。承渊了解她,知道她一旦决定,很难更改。他沉默了一下,对一旁的芒念道:“去取最厚的斗篷和手炉来。”
片刻后,柳辞被裹得严严实实,墨色的厚重斗篷几乎将她整个人笼罩,只露出一张苍白的脸。承渊亲自扶着她,慢慢走到廊下。芒念捧着烧得正旺的手炉跟在后面。
庭院里的积雪被打扫出几条小径,但秋千所在的那片区域,雪依旧积得很厚。那架秋千完全被雪覆盖,只剩下一团模糊的白色轮廓。
柳辞在秋千前停下脚步,静静地看着。寒风掠过,卷起她斗篷的毛领和几缕散落的发丝。
过了许久,她忽然极轻地说了一句:
“我想荡秋千。”
声音很轻,却让承渊和芒念都愣住了。
芒念下意识地“啊”了一声,连忙看向承渊。
承渊的眉头瞬间锁紧,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严厉和……不易察觉的焦灼:“胡闹!你现在的身体,怎么能荡秋千?周医师再三叮嘱,需绝对静养,不可有任何剧烈活动!”
柳辞缓缓转过头,看向他。她的脸色在雪光映照下白得透明,唯有那双眼睛,幽深如古井,清晰地倒映出承渊带着薄怒和担忧的脸。
“只是轻轻地,荡一下。”她的声音依旧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不会有事。”
“不行。”承渊斩钉截铁地拒绝,扶着她的手臂微微用力,似乎想将她带回屋内,“柳辞,别任性。你自己的身体,你自己清楚。胎儿本就……”
他猛地顿住,意识到自己差点说漏嘴。
柳辞的眸光几不可察地闪动了一下。她当然清楚。小腹处那隐隐的、从未真正消失过的下坠感和虚弱,周医师欲言又止的神情,承渊眼中日益深重的忧虑……她不是傻子。她知道情况不好。
可越是知道,心底那份莫名的、对于“温暖”与“寻常”的渴望,就越是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勒得她喘不过气。昏迷中那些破碎的、带着阳光和花香的温暖梦境,醒来后面对的现实冰冷与沉重,还有眼前这个男人眼中那复杂难辨、却日益清晰的情感……这一切都让她感到混乱和窒息。
她只是想抓住一点什么。哪怕只是一点点,真实的、属于“柳辞”自己的、简单的快乐或回忆。
“我只是想……试试。”她垂下眼帘,避开了承渊的视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罕见的、近乎脆弱的固执,“在去忘忧镇之前……没能坐上去。”
忘忧镇……那短暂如烟火般的夜晚,灯火,人群,他牵着她手时的温度,那盏赢来的并蒂莲灯……还有这架他亲手做的秋千。
承渊的心,因她这句话,狠狠一揪。他看着她低垂的睫毛,看着她紧抿的、毫无血色的唇,所有劝阻的话语都堵在了喉咙里。他想起梦中那个坐在秋千上、笑声清脆的身影,想起自己当初搭建这秋千时,心底那份模糊的期待。
他明知道不应该,明知道这有多么冒险。可是……面对她此刻眼中那抹近乎恳求的倔强,他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再强硬地拒绝。
挣扎了许久,承渊终于极其艰难地、缓缓松开了扶着她的手,声音沙哑:“……只能一下。轻轻推。”
柳辞抬起眼,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捕捉的微光。她轻轻点了点头。
芒念在一旁看得心惊胆战,想说什么,却被承渊一个眼神制止了。
承渊走到秋千边,挥袖拂去坐板上的积雪。木板光滑,在雪光下泛着微光。他示意柳辞过去。
柳辞慢慢走到秋千前,手扶着冰冷的绳索,缓缓坐了上去。斗篷厚重,让她动作有些笨拙。坐稳后,她双手紧紧抓住两侧的绳索,抬头看向承渊。
承渊站在她身后,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压下心头翻涌的不安与悸动。他伸出手,掌心按在柳辞单薄的背脊上,极其轻微地、克制地,向前推了一下。
秋千只是微微晃动了一下,幅度小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就在那一瞬间,柳辞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不是害怕,而是一种……奇异的、仿佛被什么击中的感觉。晃动的失重感,绳索摩擦掌心的微凉触感,还有身后那透过厚重衣料传来的、属于承渊掌心的、不容忽视的温度与存在感……
一些破碎的光影骤然在她脑海中炸开——同样是秋千晃动,同样是身后有人轻推,阳光很好,花香很暖,笑声……很清脆……是谁在笑?是她吗?推她的人……又是谁?
头痛毫无征兆地袭来,尖锐如同针扎。她闷哼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前倾,脸色瞬间变得更白,抓住绳索的手指用力到骨节发白。
“柳辞!”承渊心头大骇,立刻收手,上前一步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肩膀,“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我立刻抱你回去!”
柳辞却用力摇了摇头,另一只手死死按住了突突跳动的太阳穴。她闭着眼,急促地喘息着,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没……没事。”她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只是……有点头晕。”
那些闪过的画面太快,太模糊,抓不住任何具体的形象或声音,只留下一种强烈的、混合着巨大幸福与同样巨大悲伤的复杂情绪,冲击得她心神俱颤。
承渊看着她痛苦的模样,又急又悔,再也不顾其他,一把将她从秋千上打横抱了起来,转身就往听雪轩内疾步走去。他的动作因为急切而有些猛,牵动了自己未愈的伤口,眉头也皱了一下,但此刻他完全顾不上了。
“芒念!去请周医师!”他一边走,一边急声吩咐。
“是!”芒念早已吓坏了,连忙应声跑开。
回到温暖的室内,承渊小心地将柳辞放在贵妃榻上。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那股突如其来的剧痛似乎缓和了一些,只是眼神有些涣散,仿佛还沉浸在刚才那莫名的冲击中。
“柳辞?柳辞?”承渊半跪在榻前,握住她冰凉的手,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慌乱,“你怎么样?别吓我。”
柳辞缓缓回过神来,目光聚焦在承渊写满担忧的脸上。她轻轻抽回了自己的手,避开了他的触碰,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我没事。只是有些累。我想休息一会儿。”
她闭上了眼睛,显然不愿再多说。
承渊看着她拒人千里的姿态,心中涌起一阵无力与苦涩。他知道,刚才那一下,或许又触动了她某些被封印的记忆或情绪。而这,正是他最害怕的。他既希望她能想起些什么,又害怕她想起的,是那些他可能无法承受的、或会带来更痛苦抉择的东西。
周医师很快赶来,仔细诊视后,确认柳辞只是情绪一时激动引发头痛和轻微眩晕,身体并无大碍,胎儿也暂时稳定,但再次严厉叮嘱,绝不可再有类似冒险之举。
承渊默默听着,心中沉甸甸的。他屏退左右,独自在柳辞榻前守了很久,直到确认她呼吸均匀,真的睡着,才疲惫地起身离开。
走出听雪轩,寒风扑面而来。他回头望了一眼那重新被寂静笼罩的院落,和那架覆满积雪、孤零零的秋千,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复杂滋味。
而此刻,远在青丘涂山家祖地的华丽府邸中,气氛却与忘机山庄的沉郁压抑截然不同,充满了娇嗔、委屈与不甘的火焰。
“哥哥!你是没看到承渊殿下那副样子!冷冰冰的,半点情面都不留!我都那样低声下气去探望他了,还带了那么多贵重礼物,他居然……居然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让我下不来台!还说什么北境事务不要我们涂山家插手!他这是什么意思?分明是没把我们涂山家放在眼里!” 涂山欣伏在铺着柔软雪貂皮的软榻上,哭得梨花带雨,妆容都花了,一双美眸又红又肿,声音因激动而尖利。
涂山沿坐在一旁的红木雕花椅上,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佩,脸色阴沉如水。他听着妹妹的哭诉,眼中寒光闪烁。
“好了,欣儿,别哭了。”涂山沿的声音还算平静,但熟悉他的人都能听出那平静下的森然怒意,“承渊这次死里逃生,怕是得了什么依仗,翅膀硬了,敢不把我们涂山家放在眼里了。岩烈那个反复小人反咬一口,也确实让我们措手不及。”
“那怎么办啊,哥哥!”涂山欣抬起泪眼,抓住涂山沿的衣袖,“难道我们就这么算了?你不是说,只有我嫁给承渊殿下,成为未来的高辛王后,我们涂山家才能真正在神域站稳脚跟,让那些看不起我们妖族出身的神族闭嘴吗?现在他这样对我,我们还怎么……”
“急什么。”涂山沿打断她,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算计的弧度,“承渊以为躲在山庄里养伤,就能避开一切?以为有澄玳和那几个老不死的御医守着,就能高枕无忧?他太天真了。”
他放下玉佩,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青丘特有的、终年缭绕的淡紫色云雾,缓缓道:“承渊重伤是事实,需要人贴身照料也是事实。陛下虽然暂时被岩烈和那些证据绊住了手脚,没有明确支持我们,但对承渊‘养病’期间北境事务的拖延,定然也是不满的。”
他转过身,看着涂山欣,眼中精光一闪:“既然承渊‘不便见客’,山庄里又都是些粗手笨脚的男人,不懂如何细致照料病人……那我们涂山家,就该急陛下之所急,忧殿下之所忧。”
涂山欣止住哭泣,疑惑地看着兄长:“哥哥的意思是……”
“我会亲自去求见陛下。”涂山沿一字一句道,语气笃定,“陈情妹妹你对承渊殿下的一片痴心与担忧,并自请让你以‘未来王妃候选人’与‘精通医术调理’的名义,前往忘机山庄,‘协助’御医,贴身照料承渊殿下养伤。一来,全了妹妹你的心意,也显得我涂山家识大体、顾大局;二来,陛下正愁北境之事因承渊养病而拖延,有此‘两全其美’之法,既能‘安抚’承渊,又能‘督促’他早日康复理事,陛下多半会同意;三来……”
他走到涂山欣面前,伸手替她理了理散乱的鬓发,声音压低,带着蛊惑与狠厉:“你进了山庄,便是近水楼台。承渊重伤初愈,身心俱疲,正是最脆弱、最需要关怀的时候。以你的容貌手段,悉心照料,温柔解语,何愁不能打动他?就算他一时冷硬,天长日久,朝夕相对,又有‘陛下旨意’和‘未来王妃’的名分在,山庄里那些下人,谁敢怠慢你?到时候,掌握了他的起居喜好,摸清了山庄的底细,甚至……若有机会,弄清楚柳辞那个妖女的真实状况和承渊对她的态度……对我们日后,大有裨益。”
涂山欣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脸上重新浮现出娇媚与算计交织的神采:“哥哥是说……让我去山庄,既是照顾,也是……监视和拉拢?”
“不错。”涂山沿满意地点头,“你要记住,你的目标,从来不只是承渊的青睐,更是高辛未来王后的宝座,是我们涂山家在整个神域的地位!只要你能抓住这个机会,牢牢站在承渊身边,将来……整个高辛,乃至神域,谁还敢小觑我们涂山家?”
“我明白了,哥哥!”涂山欣擦干眼泪,重新挺直了腰背,眼中燃烧起野心与志在必得的光芒,“我一定不会让你失望的!承渊殿下……迟早会是我的!”
涂山沿看着妹妹重燃斗志的模样,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但那笑容却未达眼底,反而更加冰冷。
承渊,你以为闭门谢客就能高枕无忧?以为有柳辞那个半死不活的妖女在侧,就能抵挡一切?
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做……身不由己。
而柳辞……涂山沿眼中掠过一丝阴鸷的杀意。这个变数,这个让承渊屡屡失态、甚至可能动摇他根本的妖女,也必须尽快……处理掉。
只是,需要更巧妙、更不留痕迹的方式。
他转身,走向书房,开始构思那份即将呈递给高辛帝的、言辞恳切又“深明大义”的奏疏。
忘机山庄短暂的宁静,即将被新的波澜打破。
第三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