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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抽痛   承渊那 ...

  •   承渊那句“把她留下”,声调不高,却像一块投入冰湖的玉石,清晰地叩在每个人的耳膜上,激起迥异的涟漪。

      涂山沿眼中瞬间爆发出难以抑制的喜色。成了!承渊殿下收下了这份“大礼”,这比他预想中最好的反应还要好!这意味着涂山家献上的“诚意”被接纳,意味着他们兄妹在承渊心中的分量或许比预想的更重,更意味着……那条通往至高权势的路,似乎又平坦开阔了几分。他几乎要维持不住脸上那精心练习过的、恭敬中带着风雅的笑容,嘴角克制不住地上扬。

      涂山欣更是欢喜得连呼吸都急促了几分。她俏脸飞红,眼波盈盈地望向承渊,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身着华服、站在他身侧接受万民朝拜的景象。兄长果然厉害!这个女妖王送得正是时候!殿下留下她,无论是为了审问、利用,还是别的什么……总归是承了涂山家的情。自己日后多多往来这栖霞山宅,嘘寒问暖,柔情蜜意,何愁不能日久生情?

      “殿下英明!”涂山沿立刻躬身,语气里的阿谀几乎要满溢出来,“此妖虽已被擒,但妖性难驯,留在殿下手中,正可慢慢炮制,榨出其所有价值。我涂山家愿为殿下分忧,若有需要审讯或……”他暗示性地停顿,目光扫过笼中昏迷的柳辞,“或‘处置’之事,沿定义不容辞。”

      他一边说着,一边暗中催动法力,准备收回那淡金色的禁锢笼子。这笼子是他花费不小代价才弄来的高阶法器,专为囚禁大妖,可不能被承渊殿下当做普通物件一并收了去。

      承渊的目光依旧落在柳辞身上,对涂山沿的谄媚话语不置可否,只淡淡颔首:“有劳涂山家主费心。这笼子,收了吧。”

      “是。”涂山沿应声,手指掐诀,口中默念咒文。只见那流转着符文的淡金光芒微微一亮,随即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消散。支撑着柳辞身形的法力栅栏消失不见。

      失去了唯一的倚靠,昏迷中的白衣女子身体一软,毫无知觉地朝着原先笼子外、涂山沿所站的方向倒去。

      那一瞬间,承渊的呼吸猛地一窒。他看见那染血的白衣如同折断羽翼的蝶,轻飘飘地坠落;看见她凌乱的墨发在空中划出一道无力的弧线;看见她苍白的侧脸离冰冷的地面越来越近……一股强烈的、近乎本能的冲动毫无征兆地攥住了他——他想上前,想伸手,想将那抹坠落的白揽入怀中,阻止她与坚硬地面的碰撞。

      这冲动如此迅猛而真切,让他甚至下意识地微微前倾了身体,袖中的手指骤然收紧。

      然而,多年身处权力漩涡练就的近乎苛刻的理智与自制力,如同最坚固的冰层,瞬间冻结了他几乎要迈出的脚步。他硬生生地定在原地,只是那深潭般的眸色,几不可察地暗沉了下去,倒映着那抹即将触地的白。

      涂山沿正专注于收回法器,压根没打算去接住倒向自己的“货物”。在他眼中,这不过是个阶下囚,一件用来讨好权势的工具。见她倒来,他甚至嫌恶地皱了下眉,下意识地侧身避开,同时——在柳辞的身体即将完全瘫软在地的刹那,他竟抬起那双穿着华贵锦靴的脚,不甚耐烦地、带着明显嫌弃意味地,踢了一下她的肩侧!

      并非重踢,更像是一种驱赶碍眼秽物的动作。

      “咚”的一声闷响,柳辞的身体被这力道带得偏转了方向,侧倒在地面上,脸半埋入散开的青丝中。

      “脏东西,也配靠近本家主。”涂山沿低声啐了一句,声音不大,却足够让近处的承渊和澄玳听清。他拍了拍并无灰尘的衣摆,仿佛刚才碰到了什么不洁之物。他脸上那种身为“高贵”狐妖、与其他“低贱”妖族截然不同的优越感,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与高辛帝的隐秘合作,不仅给了涂山家暂时安全的保障,更滋长了他们扭曲的认知——他们是特殊的,是与那些随时可能被捉去炼丹的“材料”不同的“上等妖”。

      涂山欣见兄长如此,非但不觉得不妥,反而轻笑一声,款步上前。她提着精美的裙摆,小心翼翼地绕过地上可能存在的“污渍”,走到侧躺着的柳辞身边,蹲下身。她用一种混合着好奇、评估与毫不掩饰轻蔑的目光,打量着近在咫尺的“妖王”。

      “兄长说得是,”涂山欣的声音娇娇柔柔,说出的话却像淬了毒的针,“仔细瞧瞧,这妖女倒真有几分姿色,难怪能蛊惑一些无知小妖跟她作乱。”她伸出保养得宜、涂着蔻丹的手指,似乎想去撩开柳辞脸颊上的发丝,却又在中途嫌恶地停住,“不过嘛,蛇性本淫,骨子里怕是改不了的。如今落到这步田地,也算是咎由自取。殿下,”她抬眼望向承渊,眼中盈满仰慕与自以为是的体贴,“您留下她,可千万要当心,莫要被这等卑贱妖物的皮相和本性迷惑了去。”

      澄玳站在承渊身后,只觉得一股炽烈的怒火从脚底直冲头顶,烧得他双目发红,浑身血液都快要沸腾!涂山兄妹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像在狠狠践踏着他记忆中那个清冷孤傲却心怀善念的柳辞,践踏着承渊心底连自己都尚未明晰的珍贵残影。他死死攥着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带来锐利的疼痛,才勉强压制住拔剑将这对兄妹斩于当场的冲动。他焦急地看向承渊的背影,眼中充满了恳求与警示——承渊!你听到了吗?你看到了吗?他们怎能如此折辱她!

      承渊的脸色,在涂山沿踢出那一脚时便已彻底沉了下来,如同覆上了一层严霜。而在涂山欣说出“蛇性本淫”四字时,他眼底骤然掠过一丝冰冷的厉色,快得让人难以捕捉。但更让他心神紧绷的,是另一处细微的动静。

      他的目光,始终未曾完全离开地上的柳辞。

      就在涂山沿踢中她肩侧、她身体受力偏转的瞬间,就在涂山欣蹲下身、用污言秽语品评她的时候……承渊清晰地看见,柳辞那又长又密、如同鸦羽般的睫毛,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颤动了一下。

      那不是昏迷中无意识的生理反应,那颤动带着一种隐忍的、极力克制的弧度,仿佛冰层下汹涌的暗流试图破封。

      她在装晕。

      这个认知如同闪电般劈进承渊的脑海。心脏那莫名的抽痛感再次袭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尖锐,混杂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紧张与……某种近乎期待的悸动。她会做什么?

      几乎就在承渊这个念头升起的同一刹那——

      地上那抹沉寂的白,骤然动了!

      快得超出了所有人的反应!

      只见原本看似无力侧躺的柳辞,毫无征兆地睁开了双眼!

      那一瞬间,离她最近的涂山欣,对上了一双极其美丽的眼睛。但此刻,那双眼中毫无昏迷初醒的迷蒙,只有一片冰封万里的凛冽杀意!更令人心寒的是,那原本该是凝墨琉璃般深邃的黑色瞳孔,此刻竟化作了碎银融雪般的银白!纯粹的银白色,如同最冷的月光凝聚而成,瞳仁深处仿佛有细碎的银辉流转,剔透,冰冷,矜贵绝尘,带着俯瞰蝼蚁般的漠然与凌厉,哪里还有半分“妖”的邪异,分明是凌驾于众生之上的仙韵神罚!

      涂山欣被这双骤然睁开的银瞳骇得魂飞魄散,大脑一片空白,连惊叫都卡在喉咙里。

      柳辞的动作与她睁眼的速度一样迅猛决绝。她撑在地上的右手猛地一按,借着反作用力,上半身如绷紧的弓弦骤然弹起!左手五指成爪,精准无比地、带着一股玉石俱焚般的狠厉,直取涂山欣那纤细脆弱的脖颈!

      “呃!”涂山欣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整个人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狠狠掼倒在地!后脑撞击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华丽的发髻瞬间散乱。柳辞的手如同冰铸的铁钳,死死扼住了她的咽喉,并且没有丝毫停顿,指节收紧,力道之大,让涂山欣的脸颊瞬间由白转红,再由红涨成可怖的紫红!她双眼暴凸,舌头不受控制地伸出,双手徒劳地想去掰开颈间那只冰冷的手,双脚在地上无助地蹬踹。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兔起鹘落,不过呼吸之间!

      “欣儿——!!!”涂山沿的尖叫几乎破了音,脸上的得意与从容荡然无存,只剩下惊怒交加!他万万没想到,这个妖力被封、看似奄奄一息的女妖王,竟然还有如此暴烈的反抗之力,而且目标直指他的亲妹妹!

      “住手!”承渊的厉喝与澄玳的惊呼几乎同时响起!

      但涂山沿哪里还听得进去?妹妹命悬一线,他急怒攻心,什么风度仪态全都抛到了九霄云外。他甚至忘了使用法术,本能地、充满暴戾地抬起脚,用上了十成的妖力,狠狠地、毫无保留地踹向柳辞的腰腹——正是她之前染血的位置!

      “砰!!”

      沉重的闷响,伴随着一声压抑的、短促的闷哼。

      柳辞的身体被这一脚踹得猛地向后滑出半尺,扼住涂山欣脖子的手终于因为剧痛和冲击而卸了力,松开了。她蜷缩起身子,侧倒在冰冷的地面上,额前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脸色惨白如纸,唇瓣被自己咬得渗出血丝,却硬是没再发出半点声音,只有身体无法控制地微微痉挛。

      “欣儿!欣儿你怎么样?”涂山沿慌慌张张地扑过去,扶起剧烈咳嗽、涕泪横流、惊魂未定的涂山欣,见她脖颈上已然留下一圈青紫的指痕,更是怒火中烧。他猛地转头,双眼赤红地瞪向蜷缩着的柳辞,掌心妖力凝聚,泛出危险的青光,“贱人!我要杀了你……!”

      “涂山沿!”承渊冰冷的声音斩断了他的动作。

      涂山沿凝聚妖力的手僵在半空,回头看向承渊,脸上犹自带着未曾消散的杀意和愤恨。

      承渊已经迈步上前,澄玳紧随其后。承渊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让整个前厅的温度仿佛都骤降了几分。他看也没看惊魂甫定的涂山欣,目光落在涂山沿身上,语气不容置疑:“你先带令妹回去。好生安抚,请医师看看。”

      “殿下!这妖女她……”涂山沿不甘心,还想说什么。

      “今日之事,到此为止。”承渊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不容反驳的威仪,“她是本王留下的人。如何处置,本王自有分寸。”

      涂山沿胸口剧烈起伏,看着承渊那双深不见底、此刻看不出任何情绪的眼睛,又瞥了一眼虽然狼狈却明显被承渊护在“所有物”范畴内的柳辞,最终咬了咬牙,强压下翻腾的怒意和杀心。他知道,再纠缠下去,对自己和涂山家并无好处。至少,礼物送出去了,殿下也收下了。

      “是……沿遵命。”他几乎是磨着后槽牙说出这句话,弯腰扶起依旧在发抖抽泣的涂山欣,狠狠剜了地上的柳辞一眼,带着仆从,悻悻然地快步离开了前厅。

      喧嚣与恶意随着涂山兄妹的离去暂时消退。厅内只剩下承渊、澄玳,以及地上蜷缩着、气息微弱的柳辞。

      承渊这才将目光完全投向柳辞。她侧躺在地上,身体因为疼痛而不自觉地蜷缩,一手仍紧紧按着腹部,指节用力到泛白。那双惊鸿一瞥的银瞳已经阖上,长睫紧闭,在苍白如雪的脸上投下浓重的阴影。唇角的血痕刺目惊心。方才那一瞬间爆发的凛冽杀意与惊人气势,仿佛只是幻觉,此刻的她,脆弱得仿佛下一刻就会化为冰雪消融。

      承渊心中那莫名的抽痛感越发强烈,混杂着一种复杂的、连他自己也无法厘清的情绪。他想说些什么,或许是想问她为何装晕,或许是想斥责她的莽撞,又或许……只是想确认她还活着。

      他张了张嘴,尚未发出音节——

      地上,柳辞紧按腹部的手,突然无力地滑落。一直紧绷的、仿佛用最后一丝意志力支撑的身体,彻底软了下去。她的头微微一偏,脸颊贴在了冰冷的地面上,再无动静。甚至连那细微的、因疼痛而产生的颤抖,也停止了。

      “柳辞!”澄玳失声惊呼,再也顾不得许多,抢上一步。

      承渊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那阵刺痛骤然加剧,让他呼吸一窒。他下意识地弯腰,伸手想去触碰,想去探查她的鼻息,想去将她抱起——然而,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及她染血白衣的刹那,心口传来一阵尖锐至极的绞痛,仿佛有无数细针同时扎入,又仿佛某种被强行封印的东西在剧烈冲撞,让他眼前猛地一黑,动作瞬间僵滞,额角渗出冷汗。

      “承渊!”澄玳注意到他的异常,连忙扶住他手臂,眼中满是担忧。

      承渊闭了闭眼,强行压下那股诡异的心痛和眩晕,再睁开时,眼神已然恢复清明,只是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他收回手,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和急迫:“我没事。澄玳,你……先抱她去后院的厢房,东边那间是空着的,干净些。”他顿了顿,补充道,“小心她的伤。”

      澄玳深深看了他一眼,知道此刻不是追问的时候。他应了一声“是”,然后小心地、尽量轻柔地将地上已然完全失去意识的柳辞打横抱起。入手的分量轻得让他心惊,那冰冷的体温透过衣料传来,更添不祥。他不再耽搁,转身便朝着通往后院的廊道快步走去。

      “来人!”承渊扬声唤道,声音里的急切不再掩饰,“速去请周医师过来!要快!”

      候在厅外的心腹侍卫闻声而入,见到厅内情形,虽惊不乱,立刻领命而去。

      承渊看着澄玳抱着那抹白色身影消失在廊道转角,那抹白在昏沉的光线下,刺得他眼睛发涩。心口的抽痛余波未平,混合着纷乱的梦境残影、涂山兄妹恶毒的言语、柳辞睁眼时那双冰冷的银瞳、以及她最后彻底失去生气的模样……种种画面交织冲撞。

      他不再犹豫,拂袖转身,也朝着后院的方向,快步追了上去。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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