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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她好像自己梦中的人 高辛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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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辛承渊的私宅坐落在距皇都三百里外的栖霞山麓。
这里不像皇都内的王府那般显赫威严,却另有一番沉淀了岁月与心境的雅致。宅子依山而建,引活水为池,亭台楼阁错落隐于古木奇石之间,四季景致不同。冬日里,山间清寒更甚,昨夜一场新雪,将飞檐翘角、曲折回廊都勾勒出柔软的银边。几株老梅正当时,疏影横斜,暗香浮动,幽冷地渗进空气中。
宅子名为“忘机”,取“鸥鹭忘机”之意。这是承渊亲自题写的匾额,字迹洒脱中透着孤峭,悬在正门上方,仿佛是一种无言的宣言。
比起皇都那个必须时刻扮演“高辛王孙”的华丽牢笼,承渊更愿意待在这里。至少在此处,他不必时时刻刻将心思藏在完美无缺的微笑之后,不必应对那些或谄媚或探究的目光。尽管,孤独如同这山间的雾,总在不经意时弥漫开来,浸透骨髓。
此刻,他正站在临水的暖阁窗前。阁内烧着银丝炭,温暖如春,与窗外冰天雪地恍如两个世界。他身着一袭月白色常服,长发仅用一根墨玉簪松松绾着,手中捧着一卷旧书,目光却并未落在字上,而是望着窗外结了薄冰的池面,以及池边那株虬枝盘曲的老树。
树下,埋着他前几日亲手封坛的酒。用的不是什么仙酿灵泉,只是栖霞山常见的山泉水,配上今年收的秋粮,按着不知从何处看来、却莫名熟稔于心的方子酿的。他说不清为何要这样做,仿佛有个声音在心底催促。酒封坛那日,他摩挲着粗糙的坛身,心头莫名空落落的,好像遗忘了什么极其重要、与温暖和香气有关的东西。
“承渊。”
澄玳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平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承渊没有回头,只淡淡“嗯”了一声。
澄玳是他最信任的人,也是如今少数能让他稍稍卸下防备的存在。澄玳的家族曾是高辛颇有权势的贵族,却在一次朝堂风波中彻底倾覆,只余他一人。承渊与他相识于微时,某种意义上的同病相怜,加上澄玳绝对的忠诚与出色的能力,让他成为承渊暗中最有力的臂膀。很多承渊不便亲自出面、甚至不愿让过多心腹知晓的事情,都由澄玳处理。
“涂山沿来了。”澄玳低声道,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厌恶,“带着……‘礼物’,说是务必请您一见。”
承渊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涂山家。神域中以狡猾、善谋闻名的狐族。这一代的年轻家主涂山沿,更是将家族特性发挥到极致。看似俊雅风流,实则心机深沉,最擅长审时度势、左右逢源。承渊深知,涂山家近年来看似中立,实则暗地里与许多势力都有勾连,包括他那越发难以捉摸、行事日渐偏激的祖父——高辛帝。
承渊厌恶他们。厌恶那藏在漂亮皮囊和恭顺言辞下的算计,厌恶他们身上那种永远在衡量利弊、随时准备出卖任何人的气息。但身处他的位置,纯粹的厌恶往往是最无用的情绪。
“说了是什么礼物吗?”承渊合上书卷,语气听不出喜怒。
“他不肯明说,只言是‘惊喜’,关乎殿下……或许也关乎高辛未来的‘惊喜’。”澄玳顿了顿,补充道,“他妹妹涂山欣也跟着来了。”
承渊眼中掠过一丝冷意。涂山家的心思,他再清楚不过。涂山沿费尽心机讨好,无非是想将自己,更想将涂山欣推上未来的王妃之位。一旦成功,涂山家便有了从龙之功,足以压过其他世家,真正成为高辛王朝最顶尖的家族,风光无限。
“让他们在前厅等候。”承渊转身,将书卷随意置于案几上,动作间已恢复了平日里那种略显疏离的平静。
“承渊,”澄玳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涂山沿此番前来,恐与近来陛下那边频繁的‘动作’有关。需多加提防。”
承渊自然知道澄玳指的是什么。祖父高辛帝近年越发沉迷于炼制各种据说能增长修为、延年益寿的丹药,其中许多邪门方子都需要妖族精血、内丹甚至活妖作为药引。为此,北境乃至其他与妖族接壤之地,暗流汹涌,冲突不断。承渊对此深恶痛绝,却因羽翼未丰、祖父权势正炽而难以正面阻止,只能在暗中周旋,尽力减少伤亡,保护一些无辜妖族。
涂山沿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承渊心中有隐约的猜测,却无实证。
“走吧,去看看涂山家主为我们准备了何等‘惊喜’。”承渊理了理衣袖,率先向暖阁外走去。宽大的袖袍随着动作摆动,带起一阵微风,那风中似乎也染上了他眼底的寒意。
前厅开阔轩敞,陈设却并不奢华,多以古木、奇石、字画点缀,格调清雅。此刻,厅中已立着两人。
为首的男子约莫二十七八年纪,一身云纹锦绣华服,衬得面如冠玉,眉眼含笑,正是涂山沿。他身侧站着一位少女,十七八岁模样,容貌娇美,衣着华丽精致,发间簪着名贵的珠翠,眼波流转间带着羞怯与期盼,正是其妹涂山欣。两人身后,跟着几名低眉顺目的涂山家仆从,厅堂中央的地上,放着一个约半人高、用厚重黑布严实遮盖的物件,形状似笼。
见承渊步入,涂山沿立刻带着妹妹上前,姿态恭敬却不失世家风范地行礼:“涂山沿携舍妹涂山欣,拜见承渊殿下。冒昧来访,打扰殿下清修,还望殿下恕罪。”
涂山欣亦跟着盈盈下拜,声音娇柔:“欣儿见过殿下。”抬头时,目光飞快地在承渊脸上掠过,双颊泛起淡淡的红晕。
“涂山家主不必多礼。”承渊在主位坐下,语气平淡,“听闻家主特意前来,还带了礼物?不知是何物,劳动家主亲自跑这一趟。”
他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仿佛真的被这“惊喜”所吸引。只有侍立在他身侧稍后方的澄玳,能看见他搁在膝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轻轻叩击了一下。
涂山沿笑容加深,眼中闪过一丝自得。他要的就是承渊这份“好奇”。“殿下日理万机,寻常宝物想必入不了您的眼。故此,沿苦思冥想,方寻得此物,自觉或能博殿下一观,乃至……一用。”他刻意卖着关子,侧身指向那黑布覆盖之物,“此乃沿与家仆历时数月,耗费无数心力,方侥幸‘请’来的。其意义非凡,或可助殿下……更清楚地看清一些事,甚至在未来某些抉择中,占据先机。”
他说得含糊,却句句指向权谋与利益。涂山欣也适时地柔声附和:“兄长为了这份礼物,可是费尽了心思呢,连觉都睡不安稳,就盼着能让殿下满意。”
承渊脸上笑容不变,眼底却无甚温度:“哦?如此说来,本王倒真要好好看看了。”他目光落向那黑布,“是何奇物,需这般遮掩?”
“还请殿下移步。”涂山沿做了个请的手势,走到那物件旁,手握住了黑布一角,看向承渊,眼中闪烁着某种混合了兴奋与野心的光,“殿下,请看——”
话音落下,他手腕用力,猛地将黑布掀开!
黑布滑落,露出其下之物。
那是一个由淡金色法力凝聚而成的笼子,约莫半人高,栏杆光华流转,隐约可见复杂的禁锢符文闪烁。笼子并非实体,却比精铁更坚不可摧,分明是极高明的束缚法术。
而笼中——
一个女子无声无息地靠坐在笼子一角。
她穿着一身素白长裙,式样简单,并无任何纹饰,此刻那白衣上却绽开了数处暗红近褐的血渍,如同雪地里骤然盛开的凄艳之花。她似乎昏迷着,头微微垂着,如墨青丝有些凌乱地散落在肩头、颊边,遮掩了部分面容。一只手虚虚地搭在自己的小腹位置,指节苍白,仿佛在无意识中寻求着某种保护或慰藉;另一只手则无力地垂在身侧,指尖几乎触到冰冷的法力栅栏。
她的存在,瞬间攫住了所有人的视线。并非因为笼子的禁锢,而是她身上那种即便在昏迷和狼狈中,也无法完全掩盖的……独特气质。一种清冷如雪、疏离如山巅月的孤寂感,混合着此刻脆弱姿态下透出的淡淡易碎感,形成一种强烈的、近乎矛盾的冲击。
承渊在看清笼中景象的瞬间,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
并非因为那女子的容貌尚未完全显露,也并非因为那刺目的血渍。而是一股毫无来由的、尖锐的刺痛,猝不及防地撞进他的心脏!那痛楚清晰而深刻,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狠狠攥住了他的心房,让他指尖微微发麻,血液似乎都凝滞了一瞬。
与此同时,一个突兀的念头毫无征兆地跳进脑海——他突然,极其强烈地,想尝一尝前几天埋在后院梅树下那坛新酿的酒。
为什么?
这个念头来得莫名其妙,与眼前剑拔弩张、充满算计的场景格格不入。酒香仿佛隔着泥土和时空,隐隐约约萦绕在鼻尖,带来一种模糊的、温暖的、令人鼻酸的怀念感。
他最近时常被一个梦困扰。
梦里,似乎是在一个阳光和煦、草木葳蕤的院子,不是栖霞山宅的精致,更非皇都王府的恢弘,而是一种朴素的、令人心安的宁静。梦里总有一个穿着白衣的身影,背对着他,或者侧影模糊。有时,他们好像在喝酒,酒液清冽,入口却回甘。他看不清对方的脸,却能感觉到一种满溢的、近乎疼痛的幸福。对方似乎笑了,那笑容比阳光更暖。他想靠近,想看清,梦境却总是在此时碎裂,醒来只剩满怀空茫和一丝残留的悸动。
他抓不住那个幻影,就像抓不住指尖的风。
而此刻,笼中这个白衣染血、昏迷不醒的女子……那垂首的轮廓,那周身清冷又脆弱的气息,竟与他梦中那个抓不住的幻影,有了那么一丝诡异的、令他心悸的重叠!
承渊的瞳孔微微收缩,目光死死锁在笼中女子身上,一时间竟忘了反应,忘了掩饰。他只觉得心脏那莫名的抽痛还未散去,又搅入了一团乱麻般的困惑与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悸动。
就在承渊心神震动的刹那,站在他侧后方的澄玳,反应更为剧烈。
在涂山沿掀开黑布、笼中女子身影完全暴露的瞬间,澄玳的呼吸骤然停止,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他猛地抬头,第一反应不是看那女子,而是仓皇地、甚至带着一丝惊骇地看向身前的承渊!他的目光在承渊瞬间僵硬的背影和笼中女子之间急速来回,手指在袖中猛地收紧,骨节泛白,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起来。
柳辞!
怎么会是柳辞?!她怎么会在这里?以这样的方式?!
巨大的震惊和恐慌席卷了澄玳。他是极少数知道承渊与柳辞那段被刻意尘封、惨烈收场的过往的人。他亲眼见过承渊是如何痛苦地做出抹去自己记忆的决定,也深知柳辞对承渊而言意味着什么——即使记忆被法术遮蔽,那些刻入灵魂的痕迹,真的能彻底消失吗?
而涂山沿!这个该死的、阴险的狐狸!他竟敢!他竟然把柳辞抓来,像献祭品一样献给承渊?!
汹涌的怒意和冰冷的寒意同时冲上头顶,澄玳猛地转头,目光如利刃般射向犹自面带得意笑容的涂山沿,那眼神中的恨意与警告几乎要化为实质。若非多年跟随承渊练就的定力,他几乎要当场失控。
涂山沿却并未注意到承渊那短暂的失神,更未接收到澄玳几乎要杀人的目光。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精心策划的“献礼”成功的喜悦与对未来权势的憧憬中。
见承渊目光凝在笼中女子身上,涂山沿将其理解为他被“礼物”的珍贵所震慑,所以心中更是得意,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混合了恭敬与炫耀的语气,朗声介绍道:
“殿下容禀。笼中此女,非是寻常妖族。”他刻意顿了顿,加重语气,“她便是近年来在妖族中声名鹊起、甚至聚拢了一批不安分小妖,盘踞北境深山,与我神族屡有摩擦的——当代妖王,柳辞!”
“妖王”二字,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厅中激起无声的巨浪。
侍立在旁的几名承渊私宅的心腹侍卫,闻言皆是一震,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手按上了兵器。涂山欣也掩口低呼一声,瞪大了眼睛,既惊惧又好奇地打量着笼中女子,仿佛在看什么稀世怪物。
涂山沿很满意造成的效果,继续道:“此妖真身乃是九命白蛇,据传与上古凶兽相柳有渊源,妖力莫测。她自号‘军师’,行踪诡秘,麾下有一员号称‘季归将军’的大妖为其爪牙,屡屡犯境,实乃我高辛北境之心腹大患,亦是陛下心头之刺。”
他边说边观察着承渊的神色,见承渊依旧盯着柳辞,面色沉静。涂山沿读不出那沉静下的惊涛骇浪,便以为自己切中了要害,声音愈发激昂:“沿深知殿下心系北境安宁,亦知陛下夙愿。故此,不惜代价,周密布局,终将此妖王擒获!此妖在手,不仅可极大震慑妖族,令其群龙无首,瓦解其势力,更可……”他压低声音,意有所指,“或可从此妖口中,撬出妖族诸多隐秘,甚至其修炼本源,于殿下,于陛下之大业,想必皆有大用!”
他这番话,既标榜了自己的功劳,暗示了涂山家的能力和价值,又将柳辞的价值与承渊的“事业”、高辛帝的“夙愿”捆绑在一起,可谓滴水不漏。涂山欣也适时地柔声道:“兄长为了擒拿此妖,险些受伤呢。殿下,这份礼物,您可还满意?”
承渊依旧没有动,也没有回答他们的话。
他的目光,仿佛被无形之力牵引,牢牢锁在笼中女子身上,从涂山沿掀开黑布的那一刻起,就未曾移开。
随着涂山沿的话语,他像是在听,又像是完全没听进去。那些关于“妖王”、“祸患”、“价值”的言辞,仿佛隔着一层厚重的水幕传来,模糊而遥远。占据他全部心神的,是眼前这个具体的、被困于法力牢笼中的身影。
他的视线,缓缓地、细致地扫过她。
先是那染血的白衣。血迹已经干涸发暗,分布在腰侧、袖口,像是不规则的地图,昭示着曾经发生过的激烈冲突或粗暴对待。衣料质地似乎普通,却异常洁净——除了那些血渍。这种洁净感,与牢笼的禁锢、血污的狼狈形成尖锐对比,刺痛人的眼睛。
然后是那垂落的、凌乱如海藻般的青丝。发色是纯粹的墨黑,即便在昏沉的光线下,也流淌着一种冰冷顺滑的光泽。几缕发丝黏在她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上,更添几分脆弱的易碎感。
他的目光最终落向她的脸。
因为垂首和发丝的遮掩,只能看见小半张侧脸。下颌的线条精致而优美,却带着一种绷紧的弧度,即便在昏迷中,似乎也未全然放松。肌肤是那种久不见天日的苍白,睫毛又长又密,如同栖息在雪地上的鸦羽,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淡淡的阴影。鼻梁挺秀,唇色极淡,几乎与脸色融为一体,唇形却异常美好,只是此刻紧紧地抿着,嘴角仿佛还残留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倔强?或是痛楚?
她搭在腹部的左手,五指微微蜷着,指尖深深抵着衣料,仿佛在抵御某种寒冷或疼痛。右手垂落,手腕纤细得仿佛一折即断,袖口滑落一截,露出一小段皓腕,上面似乎有一道浅浅的旧伤痕,颜色很淡,却依然清晰。
整个人,就像一尊被不慎打碎、又勉强拼合起来的白玉雕像,裂痕宛然,凄艳,孤绝,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即将消散般的美。
涂山沿说的“妖王”、“凶兽渊源”、“心腹大患”……这些词汇,与眼前这个安静得仿佛随时会化作雪沫消失的女子,无论如何也重叠不到一起。
可心脏那持续的、闷闷的抽痛,以及脑海中愈发清晰的、想要饮酒的冲动,还有梦中那模糊却温暖的幻影……所有这些不合时宜的感觉,都随着他的注视,疯狂地涌向笼中这个名为“柳辞”的女子。
她是谁?
为什么……会让他感到如此难以言喻的熟悉与……心痛?
涂山沿见承渊久不言语,只是凝视,心中略感忐忑,试探着唤道:“殿下?您看……此妖该如何处置?是即刻押送皇都,献给陛下,还是……”他留了话尾,暗示承渊亦可自行留下“处置”。
澄玳在一旁,几乎要将牙咬碎。他死死盯着涂山沿的后背,恨不得立刻拔剑。但他更担心的是承渊的反应。承渊他……想起了什么吗?还是仅仅因为柳辞的出现触动了被封印的记忆残片?
厅内一片寂静,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承渊身上,等待着他的决断。
承渊终于,极其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长睫垂下,复又抬起时,眸中那瞬间汹涌的波澜已被强行压下,恢复成一潭深不见底的幽泉。只是那幽泉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被彻底搅动了,再也无法回到最初的平静。
他微微启唇,声音比平时更加低沉沙哑,听不出任何情绪,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
“把她留下。”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