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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步摇 如兰只愿哥 ...

  •   陈王后的罪己书一经问世,世人皆哗然,原来这么多年都错怪了南梁王,漠北王才是那个挑拨离间,狼子野心之人。
      紧接着,莫嫣然现身翻供,将轩辕王如何草菅人命,假意和亲却蓄意挑起河西之乱的罪行公布于众,一石激起千层浪。
      宝印三年,除轩辕藩国北溟外,以东女国为首,合纵周、晋、岐、沙陀而成的五国联军连同南梁世子萧洛带领的起义军,打着锄强扶弱、拨乱反正之名对轩辕国展开围剿。
      有了梨花剑的加持,联军一路势如破竹,无人能挡。
      周伯翔率领北武军负隅顽抗,但终究是战力悬殊,寡不敌众。他不愿束手就擒,拼死战至最后一刻,不失为一位可敬的对手。
      在北武军时,萧洛最钦佩之人,便是周伯翔。他与贺来并非同道之人,他对背主求荣嗤之以鼻,是个忠义之将。只可惜再次相见,却是兵戎相向。
      “我没有看走眼,糜山,你的确是个将帅之才,只可惜不能为我所用。”
      留下这句话后,周伯翔应声倒在了萧洛剑下,咽气前的神情满是惋惜。

      中原多雨,与漠北干旱之地截然不同,本就不适合用石灰砂浆做为建造材料。所谓因地制宜,此前由乐凌云督工建造的堪称严丝合缝,无坚不摧的城墙,弊端日渐显露,在联军合力讨伐之际,更显得不堪一击。
      城防尽毁,轩辕国内外已是四面楚歌。工部侍郎戴明傻了眼,自命不凡的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引以为傲的防御工程,竟会因这不起眼的细节而毁于一旦。
      眼看大厦将倾,危若累卵,工部尚书刘宗瑞自觉愧对王恩,无颜面圣,在府衙内畏罪自杀了。

      解铃还须系铃人,河西之乱说到底是因兰心公主而起,如今轩辕有难,兰心公主身为凤凰城城主,理当身先士卒,救江山于危难之中。为平息五国之怒,万民上书请愿,恳求轩辕王以家国社稷为重,交出凤凰城城主,继而促成和谈,以求止息干戈。

      文宝阁的案台上,请愿的折子堆积如山。书房内暗无天日,静如死灰,王庆守在门口,大气不敢出。只听“轰隆”一声巨响,案台上的奏疏滚落满地,随之而来的是殷黎彦嘶哑的怒号声,破碎又羸弱。随着软筋散的毒性日益渗透,殷黎彦越来越控制不住身体的颤抖,他把狼狈不堪的自己关在文宝阁内,任何人不得踏足半步。
      连日来战报频传,说蛰伏漠北多年的南梁世子萧洛,如今得一妖女相助,能令枯木逢春,所到之处遍地开花,那些花瓣树叶,在梨花剑的剑锋下会化作百万雄师,血肉之躯根本无法阻挡。没想到失传多年的梨花剑,重新现世依旧所向披靡,不愧是雄踞九州群英榜榜首之位的神兵利器,就连这世间最骁勇善战的宣胜军也无法与之匹敌。随着联军持续高歌猛进,战无不胜,轩辕国内交出凤凰城城主的呼声愈演愈烈。
      越城关,乃天下第一险关,易守难攻,当年先王在此地也久攻不下。如今联军已在此处耗费不少时日,总算给宣胜军一点喘息的机会。可这么僵持着终究不是长久之计,眼瞅着战事吃紧,王上却依旧未做决断,只是将自己关在文宝阁内整日整夜不合眼。若再不拿出对策,任由事态如此恶化,众口铄金,恐难以平民愤,届时只怕真要天下大乱。为今之计,只有拿出诚意来堵住悠悠众口,若放任联军攻至建业城,那可就为时已晚,穷途末路了。王庆是看着殷黎彦长大的,最了解这位少年主君不服输的性子,也深知他与兰心公主相依为命的情谊,劝也劝不得,只能干着急。
      按说,此番最适合来充当说客的,非这位新王后莫属,可自从封后大典遇袭之后,君后二人之间便生了嫌隙。若换做以往,王后还会来文宝阁奉药,可眼下王上已将自己关在文宝阁多日,也未曾见王后前来关切一二。
      还是别奢望了,若她真是莫潸然,不来害王上已是万幸。此前来奉药,恐怕也是没安好心,难怪王上最近气色不佳。难不成这药……可药中也没毒啊,真是怪了。
      想到这,王庆不由得担忧地看向文宝阁内,里面依旧寂若无人。

      公主寝殿内,满室器皿被砸得哐当作响,支离破碎。
      “本公主要出去见王兄!”
      “公主,王上有令,您不得离开寝殿半步。”
      兰心公主砸多久器皿,侍女萱儿就收拾多久碎片,不敢有半分怨言。
      兰心不是不知道,王兄禁她的足是在保护她,可她身为一国公主,王兄的亲妹,也想为他分忧。从小到大,他都将她呵护得很好,所有的刀光剑影,血雨腥风都由他一力承担,而她只需待在他身后,享受身为公主的荣华富贵即可。但如今她已不再是那个不谙世事的小女孩了,尤其是凤凰城一行,让她认识到了这世间的人情冷暖,荆棘丛生。什么金枝玉叶,不过是个久居深宫的笼中鸟,弱不禁风。
      “这一次,就由我来护着你吧,王兄。”兰心公主在心中暗自下了决心。

      寝殿的软门被打开,耀眼的阳光从外头照进来,刺得兰心公主睁不开眼。
      “星河?”看清门口来人后,兰心公主的声音显得又惊又喜,她跑上前拽住莫潸然问道:“是王兄让你来的吗?”
      “额……嗯。”莫潸然的回答飘忽不定,眼神也在四下游离。
      屏退左右后,莫潸然掏出一幅手绘的王宫地图说道:“王宫内通常会设有密道,以备不时之需。我摸清楚了,这个密道,就在芳林苑的假山背后。你只需按着图纸走,就能找到密道入口。”她将地图塞给兰心,语气真挚而恳切,“逃出这座囚笼,往后你便不再是毓淑公主,也不是什么凤凰城城主,你只是你自己,兰心。”
      兰心公主并未接过莫潸然手中的地图,她思虑片刻,露出释然的笑容。
      “王族的名讳不可直呼,兰心公主不过是世人为本公主取的雅称。我小字如兰,‘君子如玉,温润而泽,慧心如兰,知书达礼。’如兰,是父王对我的期许。”
      “我叫如兰,如兰之馨的如兰,不知恩人尊姓大名?”
      当初她告诉飞宴的并非化名,而是真名,表明那时,她就有意托付真心。
      “江湖浪荡,孑然一身,无名无姓,姑娘唤我孤影便可。”
      可那人却辜负了自己……
      “星河,你究竟是谁?本公主自幼在王宫长大,都不知王宫全貌,而你却能绘制出王宫地图。”见莫潸然未接话,兰心公主继而问道,她柔软的声音逐渐变得清冷。

      “其实,其实是王上给我的,是他的意思。”莫潸然闪烁其辞。
      “王兄的意思?”听口气,莫潸然的搪塞之词似乎并未让兰心公主信服,“星河,那夜在祭天殿,你当真是被贼人劫持吗?”她试探地问道。
      “嗯?嗯!”莫潸然不知该如何作答,她并不想把与殷黎彦之间的恩怨牵扯到兰心公主身上,对于这个妹妹,她是真心爱怜的。
      “好,地图本公主收下了。”兰心公主不再追问,转而伸手接过地图,眼底是不被察觉的哀伤。
      “行,今夜我替你把风,出了密道后一路南下,别再回头了!”
      “嫂嫂,替我照顾好哥哥,我能看得出,他对你是真心的。”离别在即,兰心公主抱住莫潸然,披心相付。
      莫潸然并未作答,只是搂住兰心公主的细腰以示回应,相处多时,两人之间早已生出心照不宣的默契。

      当夜,在莫潸然的掩护下,兰心公主扮作小太监,避开了门外的守卫,沿着地图找到密道,在阴暗的密道内跌跌撞撞走了一夜,终于走出这座困了她半生的王宫。
      快要出城门时,兰心公主忍不住转身目视着王宫的方位,这或许是她此生最后一次仰望它了。想到这里,她缓缓取下戴在头上的步摇,小心翼翼地拿在手中反复擦拭,生怕弄脏了一般。
      思绪在此刻纷飞,兰心眼前浮现出兄妹俩稍纵即逝的童年时光。

      那年,意气风发的幼年世子从中原回到漠北王宫,顾不上舟车劳顿,第一时间就跑来见妹妹。
      “哥哥回来了。”如兰蹦跳着出门迎接,那时的兰心公主,还只是个被乳娘呼唤小字的小姑娘。
      “如兰,哥哥没能赶上你的芳辰,给你买了礼物赔罪。”殷黎彦拿出一支步摇,彼时的他,也只是个领俸银的世子,但即使自己省吃俭用,也要哄妹妹高兴。
      “好漂亮的步摇!”如兰满心欢喜地接过步摇,那是由北溟国的天然宝石雕刻制成,簪首的蝴蝶坠子晶莹剔透,栩栩如生,随风摇曳时,那蝴蝶灵动得仿佛呼之欲出。
      “这叫蝴蝶戏兰,那蝴蝶坠子,是我特意命人遍寻漠北最好的手艺工匠,用北溟萤石精雕而成,整个九州十国内都找不出第二支。”殷黎彦向如兰邀功,言语间难掩得意之色。
      “哥哥每次出宫都想尽法子,给我搜罗新鲜玩意儿,可难为你了,如兰谢过哥哥。”如兰也不吝褒奖,几句话将殷黎彦哄得找不着北,甘之如饴。
      “还不是怕你在宫里闷得慌,谁让我是你兄长呢,自然是要哄妹妹高兴的。”
      “这么漂亮的步摇,我都舍不得戴,不如留着等出嫁的时候再戴。”
      “别呀,到时候哥哥再送你支新的。”
      “不用,我就喜欢这支,特别喜欢。”

      兄妹间的欢声笑语犹在耳边,转瞬间,又化为乌有。
      “若我逃了,必然又会有人要替我枉死,河西之难不可重蹈覆辙,不能让王兄一错再错。本宫是凤凰城城主,这是我的命,不必再牵连无辜之人。王兄,若有来生,愿你不再是王,我亦不再是公主,愿你我只是一对平凡人家的兄妹。”

      离开建业城后,兰心公主毅然北上,她以凤凰城城主之名站在越城关的城墙上,用殷黎彦送的步摇结束了自己短暂而绚烂的一生。
      “吾以吾身赎罪,换王兄平安无虞。孤影,答应我,别再恨他!”
      掉落城墙的那刻,是飞宴不顾一切接住了她,能死在飞宴怀中,已是如兰此生最大幸事,也算死而无憾了。
      “如兰,为何偏偏是你!”飞宴拔出插在兰心公主锁骨间的那支步摇,抱住她的尸身放声痛哭。
      他是在扪心自问,为何偏要在这一刻,才肯放下身份桎梏,将真心交付?
      可惜,她再也不会知道了。

      宫中上下悬挂起丧幡,兰心公主的死讯很快便轰动了整座建业城。至此,轩辕国内那些沸反盈天的讨伐声总算散去。
      接二连三传来的噩耗终于将殷黎彦变成了一具行尸走肉。他颓坐在祠堂中,手中紧攥着一支珍珠做的步摇,眼神涣散。
      这支步摇,原本是要等如兰出嫁时当作嫁妆赠予她的。而那支蝴蝶戏兰,信使来报说被飞宴视若珍宝,无论如何也不肯归还。
      “他们兄妹缘分已尽,不如放手,还她自由。”这是飞宴的原话。
      莫潸然闻讯赶来祭拜,刚踏进祠堂,便见殷黎彦痴坐其中。
      自从封后大典之后,她就未再见过殷黎彦一面,没想到短短几日不见,他竟形销骨立,完全没了往日傲人风姿。
      “如兰是父王唯一的女儿,又是老幺,故而深受父王和兄长们宠爱,从小便过着养尊处优的生活,虽被众星捧月着长大,却并未将养成飞扬跋扈的性子。由于年纪相仿,她自幼与孤最为亲近。因她本性纯良,孤一直不愿让她卷入朝堂纷争,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逐渐有了自己的主意,为了帮孤这个不称职的王兄,甘愿受尽苦楚和委屈。孤本以为,她只是有些任性,却不知她竟如此刚烈。兄妹一场,孤却从未试着了解她。”殷黎彦痛苦地闭上眼,“她竟用孤送她的步摇来了断自己,她这是想告诉孤,今生再也不愿做孤的妹妹。”
      殷黎彦捏断手中的步摇苦笑道:“生在王室,却渴望自由,这本身就是个错误。也罢,若这是你想要的,孤便成全你。从今往后,再无兰心公主,你只是殷如兰。若有下辈子,兄长愿你如蝴蝶般无忧无虑,自在洒脱。”
      他不知是在对自己说,还是在对她说,莫潸然想上前安慰,却不知出于什么立场,只觉得眼前的殷黎彦,颓靡得让人心生怜悯。

      “你不是有宫防图吗,怎么不跑?”殷黎彦收起哀思,并未抬头看她,语气却一改方才的惆怅,变得阴损起来。
      “王上说笑了,我跑得掉吗?”明知故问,牙尖嘴利,莫潸然决定收回那一闪而过的恻隐之心。
      “你恨孤夺了你至亲性命,所以就让如兰去死?”殷黎彦起身步步靠近,猩红的双眼散发出森冷的杀意。
      “我是恨你,但我不恨如兰,我是真心想救她!”莫潸然没有撒谎,奈何被怨愤裹挟的殷黎彦此刻根本不想听她的辩解。
      “信口雌黄!”
      殷黎彦将莫潸然逼至墙角,夺下她因恐惧而藏匿身后的飞镖。锋利的飞镖划破她柔软的掌心,鲜血从修长的指尖流出,染红了纤纤玉手。
      他捧起她绯红的双手,一如解毒那晚一般,意乱情迷地吸食着她的血,全然不顾她因疼痛而颤抖不已的身体。
      纠缠许久后,见莫潸然的嘴唇逐渐泛白,殷黎彦才心满意足地抹开嘴角的血迹,像饱餐一顿的野兽般凝视着猎物:“孤这一生机关算尽,众叛亲离,世人皆可怨孤,憎孤,甚至要孤死,唯独你星河,不行!”
      他将飞镖猛烈地摔向地面,吓得莫潸然不由自主地抽搐。
      “可我不是星河,我是莫潸然!”失血后的莫潸然在初夏的傍晚,冻得直打寒颤,额头却还在渗着汗珠,“莫启文之女,许之谦之徒,你我之间,隔着血海深仇!”她幽怨地看向他,反唇相讥道,“你自诩算无遗策,将世人皆视作棋子,可曾想过,执棋者,也是局中人?”
      他笑了,仰天长笑,笑声阴森诡异,听得人毛骨悚然。
      “既如此,你又何苦替孤解毒,让孤死在那晚,不是正合你意?”
      是啊,为何,她却答不上来,仅仅是因为他替自己挡了一剑吗?仅仅是因为只有他活着,才能坐实那些罪名吗?
      见她眼神飘忽不定,不敢直视自己,殷黎彦那几乎枯槁的心中又绽放出希冀。
      “试毒,只是为了让你放下戒心,好种下这道软筋散。我要的不只是你的命,我要让整个轩辕王朝覆灭!”
      似乎只有说出这样冠冕堂皇的狠话,莫潸然才能让自己心安。
      “所以你才与孤虚与委蛇这么久,孤还以为……”莫潸然的话,浇灭了殷黎彦内心所有奢望,“只需你星河一句话,孤的命都可以给你,可你为何偏偏是莫潸然?”
      殷黎彦死死掐住莫潸然的粉颈,掐出一道瘆人的红印来,无论她如何反抗,他已彻底失去理智,只想疯狂地占有她。
      “孤好不容易敢托付一回真心,为何偏偏是你莫潸然!你就不能,只是孤的星河吗?”
      中了软筋散的身体,在一遍遍歇斯底里中耗尽了所有力气,殷黎彦再也无力控制莫潸然,缓缓滑落在地。
      “真心?”莫潸然摔倒在地上,发出虚弱的喘息声,“是让我亲眼目睹战友被磷火活活烧死的真心?还是拿我应付东女国王女的真心?亦或是赠予我花香墨,让我插翅难飞的真心?如今留我一命,又是哪颗真心?”
      殷黎彦愣了愣神,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讪笑:“因为你是孤的福星。”
      莫潸然茫然地看向殷黎彦,不明白他此话何意。
      “嫣然一笑百媚生,潸然垂泪春带雨。莫潸然,你可知,你与你姐姐,其实是相生相克。得你姐妹二人者可得天下,你姐姐可助萧洛破阵杀敌,你便可助孤泄其锋芒。没想到吧,兜兜转转到头来,你终将是孤的福星,也是他萧洛的克星。”
      说罢,殷黎彦放肆大笑,散筋软骨之痛让他的表情变得极为扭曲。
      “果然,你的真心都有筹码,我不会让你如意的。”莫潸然心如刀绞,话中带刺,眼底是无尽的绝望。她艰难地爬起身,意欲自戕。
      难怪每次落泪,都会招风惹雨,她该想到的。
      “那萧洛对你的真心又有几分,值得你为他拼命?”殷黎彦拦住莫潸然发疯般狂吠,“你的命是孤的,孤说过,要与你今生今世,永不分离!”
      腰间那枚玉佩被殷黎彦无情扯落,莫潸然来不及阻止,只能眼睁睁看着玉佩瓦解星飞。
      “朱砂痣,多么勾魂摄魄。”殷黎彦轻抚莫潸然眼角的泪痣,讥笑中带着几分凉薄,“来人,捆住王后手脚,禁足于祠堂,免得她伤心过度,寻死觅活。”随着最后一滴眼泪被殷黎彦噙住,他又做回了那个铁石心肠的冷面君王,“你不是与如兰姐妹情深吗,那就好好陪陪她。”

      偌大的祠堂,寂静如斯,只能听见夜晚的蝉鸣声此起彼伏,似在替莫潸然控诉着不甘与绝望。祠堂正中的牌位上,果真只写着殷如兰三个大字。
      “思悠悠,恨悠悠,恨到归时方始休。”莫潸然的呓语声在祠堂回荡,绵延不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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