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脱籍 乐凌云母子 ...
-
“王上,近日在运河开凿过程中又发生大规模奴隶暴动,长期饱受欺压与凌辱必然会滋生抵触情绪,这势必会造成奴隶暴动频发,况且很多奴隶都是南梁战俘,若长此以往,恐会引起动乱。如今河西之祸刚刚平息,以东女国为首的周边邻国对轩辕虎视眈眈,此时国内绝不能乱!”事态紧急,以大局为重,云轩竹不得不结束告假,重返朝堂。
“那依你之见,当如何应对?”殷黎彦的声音冰冷又陌生,自那夜过后,两人之间总像是隔着一道无形的围墙。
“臣以为,应当尽快为奴隶脱去奴籍,恢复其平民身份,使其享受同等的尊严和待遇。这样既能彰显王上的恩威之策,又能安抚民心,以保国家长治久安。”云轩竹刻意避开殷黎彦冷峻的目光,语气恭敬又生分。
“王上,如今河西国刚刚收复,运河又在开凿中,还有城墙修缮、旧城改造等等,这些工事都需要大量的人力来完成。若此时将奴隶都脱了籍,那这些繁重艰巨的任务应当由谁来做?”工部尚书刘宗瑞显然并不认可云轩竹的提议。
“刘爱卿说的有理。”恐怕连刘宗瑞自己都没想到,殷黎彦居然破天荒站在他这头。
“王上,奴隶脱籍之后,我们也可以雇佣他们做长工,按时支付工钱,这样并不耽误工期。”云轩竹还在据理力争,可是这些世袭贵族、王室宗亲,又怎会体恤奴隶的处境,他与殷黎彦之间,终究是背道而驰。
“这么多的奴隶,一夜之间都变为长工,光是支付工钱,就需要大笔开支。河西战事刚刚结束,重建修缮都需要银两,国库可没这么充盈。” 这还是殷黎彦第一次驳了云轩竹的主张。
“可若不如此,难道我们要眼睁睁看着事态恶化,内战爆发吗?”
“云钦,注意你的措辞。”殷黎彦脸色阴沉,“以往孤多会采纳你的谏言,但这并不意味着,你的提议都该被认可。最近你适逢丧偶,孤看你有些心神不宁,不如就回去多休息几日,理清了思绪,再来上朝也不迟。至于奴隶脱籍一事,还需从长计议。刘爱卿,此事就交由你全权负责。”
“是,王上!”刘宗瑞感到受宠若惊。
众大臣一片哗然,被殷黎彦当众拆台,明眼人都能看得出,红极一时的云轩竹,至此算是失宠了。毕竟是低贱的奴隶出身,爬得再高,也摆脱不了身上的这层枷锁。
“在砖土中加入石灰砂浆,不仅增加了砖土间的粘性,还显著提高了城墙的强度和耐久性。属下敢保证,用这批材料修葺的城墙,定能比先前更为坚不可摧。”工部侍郎戴明正兴致勃勃地向刘宗瑞邀功。
“在砖土中加入石灰砂浆,是谁的主意?”刘宗瑞捏了把石灰问道。
“哦,就是新来的员外郎拂雪,咱们如今使用的搬运车,也是出自他之手,有了这搬运车,能节省不少人力,极大地缩短了工期,估摸着不出三个月,城墙修缮便能完工。”戴明指着不远处监工的乐凌云不吝赞赏,“喏,那个就是拂雪,也不知云大人从哪里觅来的宝贝。”
“云大人,云轩竹?”
“对呀,还能是哪位云大人。”
戴明只顾着惜才,压根没注意到,刘宗瑞看向乐凌云的眼神变得有些扑朔迷离。
“查过他的底细吗?”
“都查过了,履历干净得很,又有云大人作保,错不了。”
“履历越干净,就越可疑,还是再查查吧。”刘宗瑞在离开前叮嘱道。
戴明这才察觉尚书大人今日一反常态,似乎只要与云大人有关,他就表现得极为敏感。难道今日朝堂上的传闻不虚,云大人果真倒了?想到这里,他看着浑然不觉的乐凌云,脸上写满了惋惜之情,他是发自内心的欣赏这位能工巧匠。
其实石灰砂浆也并非没有缺陷,它的成形周期较长,且容易受天气影响,若施工中缺乏耐心,会造成开裂、渗漏等问题,因此更适宜在干燥的条件下使用。只是这些缺陷,均被乐凌云掩饰了。
一群新押解来的奴隶从乐凌云身旁经过,其中一个年迈的女奴,引起了他的注意。
“娘?”乐凌云盯着女奴熟悉的背影,不自觉红了眼眶。
鬼使神差般地,乐凌云一路尾随娘的队伍直至运河处。
“动作快点,磨磨蹭蹭的,赶不上工期,有你们好果子吃!” 乐凌云娘因行动缓慢笨拙,被管事的拿着鞭子抽打。
娘的身子本就羸弱,根本经不住一顿毒打,乐凌云见状,双手攥紧了拳头。
“哟,是员外郎,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管事的见到乐凌云,立马换了副嘴脸。
“戴侍郎命我来运河监工。”乐凌云信口胡诌的本领是越发熟练了。
“您不是在城墙……”
“听说你们这儿前几日才发生了奴隶暴动,云大人还为此特拟了奏折,要为奴隶脱籍。此等风口浪尖,若云大人知道你们还在如此苛待奴隶,该作何感想?真要再乱起来,谁的脑袋能顶得住?”乐凌云根本不留给管事说话的余地。
“员外郎教训的是,小的知错,云大人公务繁忙,还是别惊动他的好。”在小吏面前,云轩竹的名号,还是有几分震慑力的。
“凌云?”看着眼前威风凛凛的乐凌云,他娘根本不敢相信那是自己的儿子。
“都发什么愣呢,赶紧干活去。”经过乐凌云的提点,管事的不再为难这帮奴隶,顺手便将他们打发了。
长期繁重的劳作加上本就旧疾缠身,凌云娘一到半夜便会咳嗽不止,根本睡不安稳,只能艰难地起身找水喝。
“您的咳疾越发严重了。”乐凌云递上一杯水,原来他一直守在附近,根本没走远。
“凌云,真的是你?”凌云娘眼眶湿润,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
“是我,娘。”乐凌云捧着娘粗糙龟裂的双手,声音颤抖,“孩儿不孝,我以为您和爹已经……”
“活着就好!”凌云娘抚摸着他的脸,掩面哭泣。
“娘,爹还好吗?”
“你爹他……”凌云娘欲言又止,思虑片刻,才娓娓道来,“那年娘和你爹被派去边关修缮城墙,那儿真不是人待的地方。记得那天,下着漫天的大雪,我的咳疾发作得厉害,根本动弹不得。可管事的还是拿着鞭子抽打我,逼我去干活。你爹为了替我求情,被活活打死,尸体被扔在城外的雪地里。”说到这里,凌云娘再次泣不成声,克制了许久,才继续说道,“后来我就在雪地里找啊找,可那雪实在是太大了,无论我怎么找都……都找不到你爹……”
乐凌云本想抱着娘安慰她,最后却变成母子二人相拥而泣。
“等我从城墙回来,就听说你已经被押走了,娘还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你了,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听管事的说,你还做了什么员外郎?”凌云娘既欣喜又担忧。
“此事说来话长,儿子以后慢慢和您说。”
“好,一定要注意安全,无论遇到什么事,不要急于出头,多替自己着想!”不愧是娘,就算什么都不说,她也最了解自己儿子的脾气秉性。
“知道了娘,我给您带了治咳疾的药,以后您每日按时服用,定能把您的咳疾治好。”
凌云娘摆手道:“老毛病了,好不了。”
“娘,云大人已经在奏请为奴隶脱奴籍一事了,您定要养好身子,等恢复了自由身,咱们娘俩也许很快就能团聚了!”
“都说了都少年了,你还信那帮当官的呢?”自出生以来,这样的消息就没断过,到头来不过是当朝的安抚奴隶,防止暴乱的手段罢了,谁又会真的把他们这些贱民放在心上。所以但凡听到这类消息,凌云娘向来不屑一顾。
“这次不一样,云大人也是奴籍出身,他定能感同身受,一定会说到做到!”虽然立场不同,但乐凌云在云轩竹身上,时常有种相见恨晚的感觉,这或许,就是同类间的惺惺相惜吧。
“哎,听说了吗,云大人上奏奴隶脱籍一事,被王上当众斥责,还命他回去休沐,看来这奴隶脱籍啊,又是遥遥无期咯。”
“王上一向倚重云大人,如今怎会连一丝颜面都不留?”
“他虽说脱了奴籍,可本质不还是奴隶吗,也就看着比我们光鲜一些,那群权贵宗亲又怎会瞧得上?这些年不过是仗着王上宠爱,不敢动他罢了。墙倒众人推,本以为云大人会成为第二个傅说,眼下看来,恐怕大势已去了。”
“嘀咕什么呢,干不完活,今日都别吃饭!”几个奴隶凑在一处小声议论,被管事的呵斥道。
听到这消息,乐凌云的神情变得落寞,还是娘说的对,奴隶想要脱籍,根本谁也指望不上!
连日的大雨使得城墙修缮工期一再拖延,倒是运河那边人手紧缺,从他那也调去不少人。这雨要是再下下去,恐怕会引起河岸决堤。一想到这,乐凌云压根顾不上城墙这头,直接来到运河处。
“员外郎,您怎么又来了?”管事的一见到乐凌云,身子不由自主地打了个激灵。
“连日大雨,最易引起洪涝灾害,有没有加强堤坝固防,有没有疏散人群?”
“额……这……已经在着手应对了。”管事的被乐凌云一连串质问吓得语无伦次,还未等他话音落地,只见人群往岸边涌来。
众人边跑边惊呼道:“发大水啦,快跑!”
浊浪滔天,洪水如猛兽般呼啸而来,还未完工的堤坝一触即溃,被汹涌的大水冲散,来不及逃跑的奴隶纷纷被卷入激流之中。
乐凌云见状就要往堤坝方向冲去,被管事的一把拉住:“员外郎,危险!还是快跑吧,保命要紧!”
“娘,娘!”乐凌云哪里顾得上许多,他将管事的一把推开,发疯似地冲向激流中,“娘,娘,儿子带您离开这儿,娘,您在哪儿?娘,娘,娘!”
待大水退去后,众人回到河岸边,只看见凌云独自愣在原地,眼神呆滞。
管事的看凌云这副模样,深觉蹊跷可疑,当晚便翻看奴籍名册,通过凌云娘的线索,查出了乐凌云逃奴的身份。
人证物证俱在,纵使戴明有心庇护,刘宗瑞也留不得他,此事很快便传到了殷黎彦耳中。
“云轩竹,居功自恃,德不配位。自今日起,革去一切职务,削其俸禄,押入诏狱!”
乐凌云身份暴露,提携逃奴,云轩竹自然也脱不了干系,牢狱之灾在所难免。但在此之前,他们要联手做一件大事,既然木已成舟,那不如就来个顺水推舟。
“甲库,是存放奴籍名册的地方,钥匙就在库吏身上。云府已被控制,此事需由你单枪匹马完成。”
“亲人已逝,我已了无牵挂。”
在云轩竹被捕前,乐凌云冒死前来相见,他已是通缉要犯,横竖都难逃一死,至少也要死得其所。
“奴隶制不废,必成动荡祸根!”纵使身陷牢狱,云轩竹依然心系国家,当真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烧毁奴籍名册,废除奴隶制度,禁止奴隶世袭,反对奴隶买卖,严惩动用私刑!”甲库被一片熊熊烈火吞没,乐凌云声声高呼云轩竹奏疏内容,从火光中走出,如同祝融降世,就连前来抓捕的官兵都对他肃然起敬。
一支流星箭穿云而过,正中靶心。
“王上的箭术登峰造极,若不是困于这宫墙之中,定能问鼎九州群英榜。”王庆在一旁感叹道,脸上扬起老父亲般自豪模样。
“知道为什么父王习枪,孤却练箭吗?”殷黎彦目光如炬,拉弓如满月,“因为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说罢,又一支箭矢划破长空,直接穿透靶心。
“王上,这是刑部在乐凌云住所搜出的徽章。”禁军统领吴尧递上一枚徽章,正是糜山为乐凌云赐名拂雪那天赠给他的标行徽章。
“他也是四海标行的人?”殷黎彦接过徽章,皱眉低语,“从河西到轩辕,这个四海标行,还真是无处不在。王庆,不如我们今日就去探一探这个四海标行,直觉告诉孤,这个标行不简单。”
“王上,需不需要禁军随行?”吴尧问道。
“埋伏左右,等孤号令。”
“是!”
入夜,殷黎彦和王庆乔装打扮来到四海标行门口,被守门的小厮拦下。
“客官可是要走标?今日标行已打烊,不如二位明日再来。”小厮语气谦和恭敬,眼角的余光却警惕地扫视着两个来历不明之人。
“我们不是来走标的,是从漠北来的标师。”殷黎彦操着一口漠北口音,掏出乐凌云的徽章试探道。
小厮接过徽章反复打量,确认无误后交还殷黎彦:“原来是漠北分部的同僚,还请对一下暗号。”
此举倒是出乎殷黎彦意料,真没想到这四海标行竟比王宫还要戒备森严,光有徽章还不够,居然还要对暗号。
“你们究竟是什么人?”见两人对不上暗号,小厮立刻警觉起来,他吹了一记口哨,标行内走出几名高手,一个个看起来人高马大,不好惹的样子,将殷黎彦和王庆团团围住。
殷黎彦原本并不想打草惊蛇,但目前看来也只能硬闯了。他无奈地耸耸肩,示意王庆发号施令。
王庆立刻心领神会,向空中打响烟雾弹。禁军接到信号,便火速将四海标行包围。
标行几人见此阵仗,意识到来者不善,一时慌了神。
“孤要见你们的掌事。”殷黎彦卸下伪装,露出凌厉的眼神。
“孤?”听到这声自称,标行几人吓得立刻下跪叩拜,“王、王上!”
“不知王上带兵突围四海标行,是我等犯了什么滔天之罪吗?”若贤面不改色地从标行门口走出,三言两语间,倒显得殷黎彦莽撞了。
“临危不乱,阁下好胆识,敢问尊姓大名?”殷黎彦自知师出无名,便改为以退为进。
“王上过誉,在下若贤,正是此处掌事。”
“你就是若贤?云轩竹多次走私,都是经由你之手吧?”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若贤发出轻蔑的笑声,“区区几桩走私案,还用劳烦王上屈尊亲临?”
殷黎彦被若贤呛得一时语塞。
“走私事小,谋逆事大!云轩竹勾结逃奴乐凌云纵火焚毁奴籍名册,影响尤为恶劣。这枚徽章,正是从乐凌云身上搜得。敢问若贤掌事,你们标行藏匿逃奴,该当何罪?”王庆手举的那枚徽章,击碎了若贤心中最后一道防线。
“全部拿下!”随着殷黎彦一声令下,四海标行上下均被禁军抄没。
待禁军将人尽数押走后,殷黎彦和王庆走进四海标行一探究竟。
从大堂穿过标行内部,会依次经过花园、马棚、柴房,这些看起来都与普通标行无异,但若再往里走,便会发现后院别有洞天。
虽说标行通常会配有兵器库,但这四海标行的兵器库,着实有些庞大,要说能在此练兵都不为过。除此之外,兵器库内还挖有密道,密道内机关重重,稍有不慎,便会葬送于此。密道的另一头,藏有一个暗格,里面密密麻麻摆放着的,都是搜集来的情报。
“这哪是什么标行,分明是个情报机构!”殷黎彦的语气中流露出诧异与愤慨,他怎会容许有人在他眼皮底下暗度陈仓。
“这四海标行在各地都设有分部,与官吏间也不乏货物往来,多年经营恐怕搜集了不少情报,若真有心谋逆,此事非同小可。”很少能在王庆脸上看到这副忧心忡忡的模样,没想到一个小小逃奴,竟能牵扯出如此大案。从来都是王上掌握先机,这还是第一次被人牵着鼻子走,看来四海标行背后之人,来历不简单呐。
“传孤旨意,立刻封锁全境各处四海标行,一个都不能放过!”殷黎彦的怒气达到顶峰,触及他的底线,四海标行这回真是凶多吉少了。
经过整整三天三夜的严刑拷打,若贤始终严守口风,未交代半点有用证词。
“公公,还是什么都没问出来,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人都快不行了。”负责刑讯的狱卒累得气喘吁吁,看起来都快虚脱了。任谁碰到这种硬骨头,自个儿都得被折腾掉半条命。
王庆掏出一颗药丸,走到若贤面前挑衅道:“是条汉子,在诏狱酷刑下居然能撑到现在。猜猜老朽找到了什么好东西?这个叫吐真丸,如今陈王后薨逝,为了搞到这宝贝可费了老朽不少功夫,今儿个便宜你了。待服下之后,你会感到浑身酥软,神志不清,只能任人摆布,还不是得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你说早知如此,遭这份罪又是何苦?”
若贤被打得眼皮耷拉根本无法怒视前方,迷糊之中听见王庆的话,只能挣扎着,试图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咬舌自尽。
“来不及了!”王庆掰开若贤唇齿,用内力将吐真丸逼入若贤体内。
只需不一会功夫,若贤整人都变得飘飘然起来。
“告诉我,四海标行背后之人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