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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献祭 惊蛰已至, ...

  •   晚宴过后,王庆便火速带人封了云府。
      “王上有旨,罪臣云轩竹,欺君罔上,为一己私利,置国家安危于不顾,其罪可诛!着令罢去官职,抄没家产,府中家眷一并打入天牢。”
      “谁敢动!”苏铭挡在莫嫣然身前护主,连日的相处下,他已逐渐认可府中这位女主人。
      “苏铭,你想造反不成?”王庆大声呵斥道。
      “苏铭,”莫嫣然示意苏铭后退,对王庆说道,“我跟你们走。”
      谁成想王庆并不买账:“王上的旨意,是全部家眷一并带走,来人,将府中人等一并押走!”
      押解中,王庆无意间对上莫嫣然清冷的眼神,这云夫人和准王后倒有几分相似,只是气度又迥然不同,他盯着莫嫣然的身影若有所思。
      离云府不远的草垛里,若贤早已藏匿其中,暗中盯梢。

      “你不是同孤说,霓裳已死吗?”牢狱中,殷黎彦痛心责备。
      “她分明中毒已深,怎会安然无恙出现在此?”云轩竹虽被关押,但并未受到苛待。
      “孤早就同你说过,斩草不除根,必成大祸,心慈手软最要不得!你是孤的左膀右臂,孤与你情同手足,可事到如今,你让孤怎么保你?”
      “臣本就是先王留给王上的肉盾,臣的命是王上的,如今也算是物尽其用。”云轩竹倒显得十分坦然。
      “没有孤的允许,你不许死!”殷黎彦愤然离去,但他却并未走远,而是来到另一间牢房中,那里正关押着云夫人。
      “云轩竹的事,想必你也清楚了。他作为主谋,理当以死谢罪,方能平息众怒。他府中的心腹、家眷,也都会因此受到牵连。”
      牢房边传来苏铭和小梅等人痛苦的嘶喊声,显然正遭受着酷刑。
      “可如果主谋是妾身这个别有用心,蓄意接近之人,那么云轩竹和云府都会安然无恙。”莫嫣然淡漠地回答。
      “孤喜欢同聪明人对话,难怪轩竹会钟情于你。当初他为你以命相搏,如今你还他一命,也算是互为因果,相互羁绊。”
      “在我死之前,还能再见他一面吗?”
      “孤以为,就没这个必要了吧。”
      殷黎彦刻意避开莫嫣然迫切的目光,因为那双眼睛,实在太像星河了,让他有些恍惚。

      莫嫣然击鼓鸣冤,在御前大跳鸾凤舞,引来众人围观,也包括东女国使节。
      “罪妇许嫣,是云轩竹之妻,云府的女主人。罪妇因嫉妒兰心公主与夫君间师徒情深,偷师了夫君的鸾凤舞,并蓄意接近公主,迫使她在河西使节接风晚宴上因故无法登台。罪妇本想取而代之惊艳四座,以博取夫君青睐,谁知王上却当场赐婚,这才铸成大错。是罪妇心胸狭隘,妒火中烧,才造成不可挽回的局面,遂只能将错就错,替嫁和亲。可罪妇已身为人妇,自是不能嫁与他人,于是中途收买了霓裳,许诺她荣华富贵,并将鸾凤舞传授于她。此事顾及王室颜面,夫君与公主只得替罪妇隐瞒。一切罪孽皆由罪妇而起,请王上降罪于我,任何罪责都是罪妇咎由自取,与夫君无关!”莫嫣然边舞边自述罪己书。
      “不,不是这样的!”霓裳发疯似地冲向莫嫣然,冲撞中面纱脱落,露出溃烂的面容,样貌狰狞可怖。
      “鸾凤舞本就由妾身夫君创编,在这世上,只有妾身与兰心公主深得其精髓,那日献舞之人究竟是谁,赵大人和飞宴将军,当真看清楚了吗?”莫嫣然被霓裳扑倒在地,哀怨的目光锁定在赵奕儒和飞宴身上。
      “这……是你……”赵奕儒显然有些犹豫不决,他朝飞宴看去,想向他求证,但飞宴似乎也迟疑了。莫嫣然的舞姿的确比霓裳更胜一筹,难怪在霓裳身上,总感觉少了那日的仙气。
      “殷黎彦,云轩竹,还有你许嫣,你们害得我好惨!”霓裳急火攻心,口吐鲜血而亡。
      她的毒已深入骨髓,解药也只能压制毒性,本就是强弩之末,根本无力回天,况且还有人暗中焚香催命。红颜命薄,终成两国博弈之祭品。
      “王上有旨,我轩辕国仅有一位毓淑公主,即兰心公主是也。罪妇许嫣为一己之私欲假冒公主,蛊惑股肱之臣,实乃罪无可赦。着处以绞刑,于三日后行刑!”
      殷黎彦的这道圣旨,让东女国的如意算盘彻底落空。如今霓裳已死,一切都死无对证,这一局,他们又输了。眼下既已撕破脸,这建业城显然是待不下去了,东女国一干人等只能灰溜溜打道回府。
      “为了一个逢场作戏之人送命,姐姐你当真是糊涂啊!”后宫中,莫潸然正急得焦头烂额,不停地吹口哨召唤小七。

      行刑当日,围观之人众多,除了东女国使节,飞宴也暗藏人群中。临走前,至少他们得亲眼见证莫嫣然人头落地,免得又遭人算计。
      万众瞩目之下,莫嫣然被押至刑场。待监斩官下达完行刑指令,刑场四周便狂风呼啸,一时间尘土飞扬,乱石迷眼。
      “快快快,快行刑!”监斩官怕迟则生变,催促刽子手赶紧动手。
      “商队在漠北行走,常会遇到海市蜃楼之景。大漠中的幻象,就如那水中之月,镜中之花,足以以假乱真。”
      为了制造海市蜃楼假象,阿宝和若贤利用排橐人造风沙。等到风沙遮目之时,木悦的长鞭迅速卷走绞刑架上的莫嫣然并替换假人,糜山则藏匿在人群中接应。四海标行几人配合得天衣无缝,就这么在众目睽睽之下,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人劫走,这自然少不了莫潸然的锦囊妙计。
      一直到风住尘散过后,监斩官才看清被替换的假人。
      “这这这……这可如何是好?”他吓得赶紧护住“尸体”,“罪犯业已伏诛,都别围观了,散了吧散了吧。来人,将尸体,拖拖拖拖拖走!”
      莫嫣然行刑当日,云轩竹被毫无征兆地无罪释放。他怅然地回到府中,只见院墙内杂草丛生,一片狼藉,空无一人的庭院早已没了往日的生机。屋内更是冷冷清清,书案上落满灰尘,昔日的温存还历历在目,如今却已物是人非。
      “公子,您回来了!”身后传来苏铭沙哑的声音,云轩竹回头,只见他和小梅等一众家仆全都蓬头垢面,遍体鳞伤。
      “夫人呢?”这是云轩竹最关心的问题。
      “夫人她……”小梅哽咽不语。
      连同所有人都面如死灰,泣不成声,云轩竹这才得知了莫嫣然的死讯。

      春雷乍响,惊蛰已至,万物从沉睡中惊醒,开始蓬勃生长。
      “云大人,未得传召,您不得觐见!”王庆在文宝阁门口拦住失去理智的云轩竹。
      此刻的云轩竹就像一只桀骜不驯的困兽,他一身素衣,再也不是那个温文尔雅的翩翩公子。隐忍了那么久,他终于还是露出了锋利的獠牙,又变回了那个搏命护食的小狼崽。
      “王上,”云轩竹在雨中绝望呐喊,“一切都是臣的错,嫣儿她是无辜的!”
      文宝阁内传来殷黎彦淡漠的声音:“你与她之间必须死一个,孤不允许你死,所以她必须死。”
      “男子汉大丈夫,一人做事一人当,何需牵连无辜之人!”
      “大丈夫生于天地间,岂能困于儿女情长?轩竹,你我皆是无心之人,如今你怎变得如此优柔寡断?死了一个云夫人,孤可以再赐你一个云夫人。若一个不够,十个百个,轩辕美人可任你挑选!”殷黎彦来到文宝阁门口,与云轩竹对峙。
      云轩竹含泪苦笑:“王上说臣不该对一枚棋子动情,可王上又何尝不是呢?若今日需献祭之人是星美人,您又会怎么选?”
      “哎哟,云大人慎言!”王庆被云轩竹的言论吓破了胆。
      “云轩竹,你当真以为孤不敢治你的罪!”伴随着一声惊雷,殷黎彦的怒吼在云轩竹心上划破了一道口子。
      “王上息怒!云大人,人死不能复生,还请您节哀。”王庆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雨天泥泞,准会将她的衣衫打湿,夫人生前最爱干净,定不愿满脸污垢,曝尸荒野。求王上恩准,让臣替夫人收尸,至少让她体面地走。”君臣有别,云轩竹终究还是认了命。
      “准了。”殷黎彦望着云轩竹决绝的背影,闪电在夜空中劈开一条裂缝,仿佛预示着今夜过后,君臣之间自此有了隔阂。
      云轩竹独自来到乱葬岗,冒雨刨了整整一夜的地,却始终未找到莫嫣然的尸体,直到苏铭在乱葬岗找到他,将体力透支的他带回府中。那夜以后,他便大病一场,闭门不出。

      自从在晚宴上见过飞宴,兰心公主便终日魂不守舍。
      “谁,谁在那?”偌大的寝殿,在寂静的深夜显得尤为冷清。
      “公主,您叫我?”萱儿跑进来询问。
      “没,没事,你出去吧。”兰心公主似乎在刻意隐瞒。
      “是,奴婢就在屋外候着,有事您唤我。”
      “出来吧。”支走萱儿后,兰心公主顿时神色慌张,那个躲在暗中之人,正是她熟悉的身影。
      飞宴从阴影中走出,来到兰心公主面前。
      “你是怎么进来的?”
      “以我的身手,只要是我想做的事,还没人能拦得住。”
      “好大的口气,你就不怕本公主大喊抓刺客吗?”
      “若你想喊,刚才就不会替我遮掩。”
      兰心公主看着飞宴真诚的眼神,心中小鹿乱撞。对方并无恶意,但冒死前来见她,绝非只是叙旧。
      “告诉我,真相究竟是什么,兰心公主?”飞宴并不相信莫嫣然的证词,可命运就是这般爱开玩笑,兜兜转转一圈,他本该迎回的王妃,却是眼前这位……故人。
      “你走吧,本宫就当从未见过你。天地广阔,山高路远,飞宴将军,后会无期。”兰心背过身去默默流泪,生怕被飞宴发现自己的不舍。
      飞宴的最后一丝期待被磨灭,他失望离去,不慎惊动了巡逻经过的内侍。
      “卑职刚听到殿内有动静,公主没事吧?”内侍在殿外询问。
      “本宫没事,最近宫中野猫出入频繁,这夜深人静的,许是野猫又出来觅食了。猫有灵性,尔等不可随意驱赶,若巡逻瞧见了,记得投喂些吃食。”
      “是,公主宅心仁厚,乃我轩辕之福。”

      “既然霓裳未死,那么王上此前中毒看来也绝非偶然,定是有人想利用霓裳大做文章。”待一切尘埃落定之后,王庆这才琢磨出头绪来。
      “东女国只是他们递来的一把刀,赵奕儒和飞宴没这个脑子。你去问问周伯翔,让他找的南梁世子,有下落了吗?”殷黎彦独自对弈,两难皆输。

      王陵中来了一位不速之客,所到之处花草树叶漫天飞舞,凋零满地,苍鹰凄厉的哀鸣声诉说着主人的冤屈和愤懑。明明已过春分,可这王陵深处却依旧如同腊月般寒风砭骨。
      “糜山?”陈王后把玩着陶碗中的六眼沙蛛,似乎并不意外他的到来,“自那小妮子走后,本宫就知道你迟早会来。”
      当年南梁覆灭之由众说纷纭,其中最广为流传的,便是南梁王弑兄篡位一说。传闻那陈王后本与南梁世子萧宇柏定有婚约,两人情投意合,如胶似漆。可惜天不遂人愿,萧宇柏英年早逝,其弟萧宇权顺势继位,世子妃自然也就成了后来的南梁王后。昔日的叔嫂成了夫妻,但君后二人始终相敬如宾,并无夫妻情分。直到漠北大军入侵,陈王后才道出南梁世子真正死因,竟是同室操戈。也难怪她会通敌叛国,置南梁存亡于不顾。
      “父王不是这样的人!”无论别人如何议论纷纷,萧洛始终相信他印象中的父王,不会做出如此阴损龌龊之事。既然斯人已逝,那今日就与这个老巫婆好好说道说道,是非对错,总要论个明白。也好替逝者正名,让已故之人得以安息。
      “小洛儿,是你吗?”陈王后用戏谑的眼神打量着他,“多年不见,长得愈发英俊了。”
      “将死之人,让你知道本世子身份也无妨。”萧洛的鼻腔中发出一声冷哼,眼底已泛起杀意。
      “呵,”陈王后倒是从容得很,对萧洛的威胁满不在意,“你与那小妮子还真是天生一对,依礼,你当唤本宫一声母后。”
      “老巫婆,今日我便要替父王和母妃报仇!”萧洛的剑身脱鞘,用剑锋抵住陈王后的喉咙大喝一声,双眼因愤怒而涨得通红。
      “本宫与你王叔两情相悦,若不是你父王从中作梗,又怎会与挚爱之人阴阳两隔?小洛儿,你知道本宫这些年忍辱负重,过得有多么生不如死吗?”陈王后的眼神中难掩落寞,“若你父王是个明君也就罢了,可他空有野心却无雄才大略,这才被漠北步步紧逼,最终将南梁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一切的一切,都是你父王的错,与本宫何干?”
      陈王后悲怆的哀嚎声在王陵中回响,绵延不绝。
      “你住嘴!”萧洛挥剑而下,并不愿再听她狡辩。
      陈王后见状闭起双眼,一副视死如归的架势,然而片刻之后,周围的剑气却消停了。
      待陈王后缓缓睁开眼,却见眼前一片狼藉。“梨花剑?”她惊呼道,“没想到你的剑术,竟远胜你父王!”等她再定睛一看,方才把玩的那只六眼沙蛛连带着陶碗均被劈成两半,死状惨不忍睹。
      “梨花剑的剑印根本不是花瓣状,而是将花草变为利刃,如锯齿一般割破敌人命脉。”萧洛的话比他手中的剑更为锐利,直击人心。“父王或许治国有失,但他驭人有术,有莫启文和许之谦此等能臣良将在,南梁不会倒。若不是你轻信他人,与漠北王沆瀣一气,引狼入室,也不会将南梁逼上绝路,令数万无辜百姓家破人亡,流离失所。成了敌人手中的刀刃,却仍不知悔改,还说你没有错?”他厉声质问道。
      陈王后痴痴地望着六眼沙蛛的尸身,先前的乖戾模样荡然无存。沉默良久之后,她掏出一个白色瓷瓶,里面装着粉状膏药。
      “知道为何你父王苦练梨花剑多年,却终不得大成吗?”
      “你给他下毒了?”
      “这是软筋散,无色无味,连银针都试不出来。若以此下药,能使服用之人骨软筋麻,功力尽废。虽不至死,但却磨人。”陈王后将瓷瓶递给萧洛,“本宫知道,如今做什么都于事无补,这份礼,就当是赔罪吧,或许有朝一日,你会用得上它。”
      萧洛看得出,陈王后此番是诚心悔过,毕竟曾经母子一场,便也不再为难,只挥剑砍了她的毒窝,以免她再祸害于人。如今要她替仇人守陵,在这漫漫长夜中了此残生,恐怕比杀了她更为残忍吧。如此,就当是让她赎罪了。

      “待我继承大统,定要清除积弊,巩固国防,令朝野上下焕然一新!”萧宇柏的豪言壮志犹在耳边。
      “柏郎,玉娘识人不慧,被奸人所蒙蔽,终是信错了人,报错了仇。你的宏图伟业,竟被我亲手葬送!”陈王后对着满地的落花喃喃自语,“这些年你从不曾来梦中见我,是在怨我?”说到这里,她终于忍不住放声抽泣,像是要把这些年的委屈都发泄出来。
      ?“君当作磐石,妾当作蒲苇。蒲苇纫如丝,磐石无转移。”
      陈王后忆起与萧宇柏的往昔种种,那应是她最怀念的时光吧。她的眼中泛着泪光,嘴里念念有词,一步步朝着王陵中的水池深渊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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