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时明镜台》偶已

7、审计吞人 查旧账抹粮

　　新数法落地的第三天，赵乙在算账。他算的是东边那间屋子的库存——上周少府拨来的素帛还剩多少。他坐在案前，面前摊着那张表，格子已经填了小半。炭条在格子里落了三个数，他停了停，抬头看窗外。吴柒从门口过，他没喊，看了一眼又低回头。他的炭条走得比上周稳。上周还要停一下才落笔，现在不用了。看一眼，下去，下一个。吴柒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然后走了。
　　吴柒没想到他们上手那么快。三个人三天就扔了拐棍。头一天还得对着表找，第二天只用瞟一眼，到了第三天赵乙把表卷了插在腰上——要用抽出来对一下，不用不摊了。年纪大的那个，吴柒后来知道他叫孙叔——画得慢，但记得住。第一遍画过的，第二遍不会再错。瘦的那个从来不问，但每次算完都要拿旧法对一遍，对上了才收手。吴柒没催过。他只在廊下多走了几趟，看了几眼，然后回屋。
　　第四天少府又送了旧账来。不是一卷，三捆，草绳扎着，码在门口。送的人没留话，放了就走了。吴柒打开一捆，咸阳仓近半年的粮秣记录。出入存都有，数也对，分类也对。看不出毛病。翻到第三卷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他摊开，从头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第三遍才找到那个地方——第九列和第十列之间，有一道不起眼的空。旧账格式是每列一天，日期连着排，不会空。这道留白不该存在——有人抽走了一列，把前后重新誊了一遍。接缝处竹纹对不上，墨色也不一样——新的深，旧的浅，不凑近了看不出。他用炭条在留白处划了一道，把前后两列加起来。
　　差了二十七石。
　　他放下第一卷，打开第二捆。翻到第四卷，同一个位置——不是同一列，是同一个月。加了一遍，差四十二石。第三捆，他直接翻到同一个月，第三处留白。一百六十石。三个仓，同一个月份，三道留白。加起来的数对不上，但每道差的数不一样。
　　他把三卷并排摆在案上，看了很久。没找赵乙。没找孙叔。他开了电脑，记了三行。二十七。四十二。一百六十。加起来二百二十九。他不知道粮食去了哪。但他看懂了手法——总数是对的，所以没人会加中间那列。没人会加，就没人发现少了一列。他把三卷重新卷好，搁回案角。
　　接下来两天，他没动那三卷东西。早上往东边那间屋子走一趟，下午在廊下站一阵，晚上把电脑开了又合。他没送出去。不知道该往哪送——嬴政见不到，少府送来的东西再送回少府，说不通。
　　第三天赵乙来了。站在门口没进来，手里攥着一卷布。
　　"先生。"
　　吴柒抬头。赵乙把布展开——他自己画的一张表。格子比吴柒那张窄了一线，但排得齐整。右上角写了一行小字："赵乙制。"吴柒看了看那行字，又看了看赵乙。"你画得比我好。"赵乙笑了一下，把布卷好攥在手里。吴柒看着他："你找我有事？"
　　"孙叔让我问问——那三捆旧账，您看了好几天了，要不要送回少府？"
　　"不用。放着。"
　　赵乙没追问，转身走了。两步后又停了，回过头："先生，是不是有问题？"
　　吴柒看着他。赵乙站在门口，手里的布攥着，没松。"你怎么知道。"
　　"您翻完之后那几天没怎么说话。"
　　吴柒没否认。赵乙说："能说吗？"
　　"不能。"
　　赵乙点头，转身走了。这次没停。
　　当天夜里，吴柒把那三卷竹简揣在怀里出了门。没跟任何人说，往少府方向走。月亮不大，宫廊下的石板灰蒙蒙的。他走得不快，怀里三卷竹简压着一侧衣襟往下坠。少府门关了，门口一个值夜皂衣吏。吴柒报了名字："算学司卢生，有事找韩丞。"值夜的人进去了。大约一刻钟韩丞出来，披着外衣，站在门里。
　　吴柒把三卷递过去，摊开，指了三处留白。没说话，让韩丞自己看。韩丞蹲下来看了很久。第一卷，第二卷，翻到第三卷时手指停在了留白处——竹纹接不上的那个位置。他用指甲刮了一下新旧墨的交界，然后站起来。"你说。"
　　"三处留白。三个仓库。同一个月。差二百二十九石。"
　　韩丞没穿鞋。门廊下的风掀着他的外衣下摆，他低头看了看竹简，又看了看吴柒。"你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前天。"
　　"报过别人没有？"
　　"没有。"
　　韩丞站了片刻，把三卷竹简收了。"你先回去。"
　　吴柒没多问。转身走了。出少府门时没回头，步子比来时快了些。
　　第二天上午，少府的门没开。吴柒站在廊下能看到那边那条路，路上没人。第三天下午，皂衣侍从来了算学司："陛下召。"
　　吴柒跟着进了宫。这次不是偏殿，没有席垫，没有热水。嬴政坐在正殿案后，面前摊着那三卷竹简——吴柒见过的那三卷。案角还多了一卷新竹简，墨没干透。"你查的。""是。""报给韩丞了。""是。"嬴政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他把三卷旧简推到案边，从底下抽出一卷新的摊开——一份名单。四个人名，两个官职，一行日期。
　　"少府仓曹。管粮的。"嬴政说。"一个主事，三个书吏。合起来抹了二百二十九石。"
　　吴柒没接话。
　　"抹了之后填'耗损'。旧仓底每年都有耗损，有定额。但正常耗损不会同一个月三个仓各走各的。"他顿了一下。"韩丞查的。三处账本，三个人都招了。主事领头，三个书吏分账。钱去哪了，查清了。"吴柒站着。嬴政看着那卷新竹简，手指在边沿停了一下。"你说。"嬴政抬起头。"这种事，大秦每天有多少？"
　　吴柒没答。
　　"你不知道。朕也不知道。"他把新卷合上，搁在案角。"你查出来一次。朕杀一次。但朕杀不完。"
　　吴柒站着。没跪，但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嬴政坐着，灯光从侧面来，脸一半亮着一半沉在暗里。"你回去。"
　　吴柒转身往外走。到门口时嬴政在身后说了一句话，不高，跟上次差不多。"下次再有这种事——先报朕。"吴柒停了一步，没回头。"臣知道了。"
　　他出了宫门，走在月光里。廊柱的影子一道一道铺在地上。回到算学司推开门，案上那块拓了"可"的帛还在。他没坐，站着看了一会儿。然后坐下来开了电脑，敲了一行字。"少府仓曹抹粮二百二十九石。主事加三书吏，四人杀了。嬴政说——杀不完。"
　　光标在那一行后面闪了一会儿。他没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