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时明镜台》偶已

8、博弈·风暴眼 周博士来警

　　赵高的人第一次出现在算学司门口，是抹粮案之后的第五天。
　　吴柒当时正蹲在东边那间屋子门口看赵乙填表。赵乙的炭条已经走得很快了，填完一排抬头看吴柒。吴柒点了一下头，赵乙低头继续。吴柒正要站起来，余光扫到了一个人——廊下靠近太史署那侧的转角处站着一个穿皂衣的人。不高，偏瘦，垂着手。面朝算学司方向，但没有走近。
　　吴柒看了他一眼。那人没有回避，也没有动。
　　吴柒收回目光，走进了自己屋里。坐下来。那个人没有跟过来。吴柒等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门口——那人还在原地站着。吴柒没有多看他，转身走了回去。
　　第二天上午，那人换了一个位置。这次在少府方向的岔道口，离算学司大约二十步。还是皂衣，垂着手，面朝这边。吴柒从廊下经过，那人低着头，像在看砖缝。但吴柒注意到他面前的地面上有一根炭条。短的，断面是新的——像是有人刚掰断丢在那里的。
　　赵高的人。吴柒没有证据，但他不需要证据。他回到屋里，把门合上了。
　　他没打算去看那根炭条。但当天傍晚他去西边那间空屋取旧简的时候，路过廊下，那根炭条不见了。地面是干净的。扫过的人把砖缝里的灰也带走了。
　　第三天上午，吴柒走到东边那间屋子门口。赵乙还在填数，孙叔在整理旧册。吴柒站住，说了一句："廊下那根炭条，看到了不要碰。"
　　赵乙的炭条停了一下。"哪根？"
　　"前天放的那根。昨天被收走了。"
　　赵乙没有追问。他点了点头，低头继续。吴柒转身往回走的时候，孙叔在后面说了一句："昨天收东西的人来得早。"
　　吴柒停住了，没回头。"多早。"
　　"天没大亮。"
　　吴柒没有说话。他往回走了几步，拐进自己那间屋子，坐下来。孙叔说的"天没大亮"——那个时间点，门口的卫兵刚换完班，廊下没有人。收走炭条的人不是白天来的，是夜里或者黎明来的。赵高的人做事不挑有人看的时候。
　　当天下午，少府来了一卷竹简。送东西的人不是之前那个皂衣吏，是一个没见过的年轻书吏。站在门口递进来，说了一句"韩丞让送来的"，转身就走了。吴柒打开竹简，是咸阳仓前两年的粮秣汇总。格式和上次一样，总数全填好了。但吴柒注意到每卷竹简的末尾多了一列备注——以前没有的。备注那栏写的是"复核人：韩"。每卷都是。
　　韩丞在自查。他自己复查了所有账，在每卷后面签了自己的姓。
　　吴柒把竹简合上，放在案角。他没有再看。他在想另一件事。如果赵高的人能在他门口放一根炭条再收走，那他们也能在他不在的时候进他的屋子。他起身把屋里的东西扫了一遍。秦律在案上，帛在秦律底下，素帛叠在墙角，电脑在席子底下。每样东西的位置他都记得——昨天收起来的时候帛边和案沿对齐，秦律卷口朝左，电脑的布盖四角压平。现在：帛边偏了半指，秦律卷口朝右了。电脑的布盖一角翘着。有人进来过了。
　　吴柒蹲下来把电脑抽出来。布盖掀开——机器是凉的。他翻到背面看了一眼，没有划痕。然后他开了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他眯了一下眼。他没有检查任何文件，没有翻任何文档。他直接打开了系统日志。日志列表加载的时候他的手指停在触控板上没有动。他看到了一条他没见过的时间戳——某日凌晨，大约是在他睡下之后两个时辰。访问源标记为"外部终端"，访问对象是他自己写的一段草稿。那段草稿他只存了一个版本，没有执行过，也没有跟任何人提过。外部终端。吴柒把那段日志读了两遍。"外部"意味着来源不在他的机器上。"终端"意味着有人通过某种方式连接上了他的电脑。
　　他把电脑合上了，没有关机。他不知道外部终端是怎么连上来的，但他知道一件事：赵高的人不只是在他门口站着看。他们碰过他的电脑了。
　　当天夜里他没有睡。他坐在案前没有点灯，月光从方口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小片白。他反复在想一件事：电脑是怎么被连上的。他没有接任何网线，这间屋子没有接口。唯一的可能是物理接触——有人在这台机器开机状态下插入过什么东西，或者有人在他开机时远程做了转发。他没有任何证据能确认是哪一种。但他能确认一件事：对方不知道他开没开机，只是在他开机的时候才能连。如果他保持关机，外部终端就什么都拿不到。
　　他把电脑推到了席子最深处，用布盖紧。然后在布上面压了一卷旧竹简。
　　天快亮的时候他躺下了。躺下之前他做了一件事：打开电脑，在空文档里打了一行字"不要动电脑，不要碰任何东西"，然后关机。那行字他没删。如果对方再次连入，他们会看到这行字。吴柒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留它。也许是想看看他们看到了会怎样。
　　第二天清晨，廊下有了脚步声。吴柒没等它靠近，起身开了门。晨光从东边斜着切过来，廊下站着一个人。不是皂衣，不是书吏。五十岁上下，穿深褐色粗布袍，手里没有拿东西。脸是陌生的，站姿不像侍卫——腰不挺，腿微弯，像常蹲着的人。
　　吴柒看了他一眼。那个人没有开口。廊下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吴柒说了一句话："你是来收炭条的？"
　　那个人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被这句话蹭到了。然后他说："赵公让我来问——你那个盒子，能看多远。"
　　吴柒没有答。他看着那个人的手——手垂在身体两侧，没有掐指关节。不是赵高本人。但赵高让人来问了。"盒子"——电脑。"能看多远"——他们想知道电脑能做什么。
　　吴柒说："你让赵公自己来看。"
　　那个人停了一下。他看了吴柒一眼，然后转身走了。脚步声在廊下渐渐远了，这一次没有回头。
　　吴柒站在门口，晨光从侧面照过来。他在想那句话——"能看多远"。赵高的人能进他的屋子、能接触他的电脑、能抄走他的文件，但他们看不懂。他们知道"这个盒子能看东西"，但不知道"看的是什么"。
　　赵高在试探。他在一点点摸吴柒的底。周博士在稷下说的"少府有人在传"——传到赵高那里的时候，赵高决定自己动手看一看。
　　吴柒转身进了屋。他弯腰摸了摸席子底下——电脑还在，布盖着，上面压着那卷旧竹简。他把它抽出来，开机。系统日志里没有新增的访问记录。那行字还在——"不要动电脑，不要碰任何东西"。没有人读过它。
　　吴柒把它删了。然后他打了一行新字："盒子能看很远。你来。"
　　光标在那一行后面闪了闪。他没有关。他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