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时明镜台》偶已

6、筹策改制 教小吏新数

　　算学司不止住吴柒一个人。
　　门口那两间堆杂物的屋子，东边那间常年半开着门。墙根蹲着三个小吏——抄旧册的，搬竹简的，还有给算筹打蜡的。吴柒搬进来快一个月了，和他们的交集只有早上打水时互相点个头。
　　一个年纪大的，腰塌得厉害，走路脚跟不离地，拖着一双脚。看着比李斯小几岁。一个跟吴柒差不多大，瘦，坐角落里一整天也不吭声。最小的那个十六七，有一双到处看的眼睛。吴柒每次从廊下过，他都在看天、看墙头、看门缝里漏进来的光。
　　吴柒不知道他们叫什么，他们也不知道他叫什么。门口卫兵换班的时候会朝屋里喊一声"卢生"，那三个人偶尔听见，但没接过话。不熟。
　　稷下回来三天后，吴柒决定从他们开始。头一天早晨他没跟任何人说，走到东边那间屋子门口站住了。那三个人正在给算筹打蜡——手指裹着布条，把黄蜡往竹签上蹭。年纪大的抬头看了他一眼，手没停。
　　吴柒说："借一个时辰。"
　　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年轻的把蜡条搁下了，瘦的那个没动，但手停了。年纪大的开口："什么用。"
　　"学数。新的。"
　　年纪大的想了一下，站起来。没说话。另外两个也跟着站了。吴柒把他们领进自己那间屋子。案上铺了一块布——九个符号排成一列，炭条画的，昨晚干的。三个人蹲在案前，看着布上那些东西。没人伸手。
　　吴柒说："这是数。一写到九。"他用炭条在布最左边画了一道竖。念："一。"又画了两道："二。"一直画到九道。然后他在竖道旁边写了九个符号。那三个人盯着那串弯弯曲曲的东西，没人出声。
　　"这九个符号，对应的就是这九道。"
　　吴柒把炭条搁下了。三个人盯着布上那些弯弯绕绕的线条，没人出声。那个年轻的第一个开口了："这个圈是什么？"他指着0。吴柒说："零。没有。也是站位的。十、百、千——没有东西的地方，用圈站着。"
　　年轻的说："空的用圈占着？"
　　"对。"
　　"那圈不是东西，但它站着。跟人一样。"
　　吴柒停了一下。他想接一句，嘴张开了，又合上了。最后说："先画。熟了再说。"
　　他让他们照着画。画了一下午。九个符号，画了擦，擦了画。年纪大的手在抖，圈画出来扁的，像被人踩了一脚的枣。年轻的画得最快，笔画潦草，但每个都认得出来。瘦的那个画得最慢——但他画完之后，布上那行数符站得最直。
　　第二天他教加法。在布上写了两行数，13和21。让他们用算筹算一遍，再照着符号写一遍。算筹出的数和符号出的数一样。年轻的那个抬起头看了吴柒一眼，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第三天乘法。"九九八十一"，他让他们自己填。年轻的那个画到第七列把布推开了，说手酸。年纪大的没停，一直画完。瘦的那个画完最后一格，把布转过来从头看了一遍，然后叠得方方正正，放在案角。
　　吴柒把布重新打开，在顶上写了一行字："九九乘法表。"年纪大的说："这给谁用？"
　　"给你们用的。以后算账不用拨筹，直接看表。"
　　年纪大的没说话。瘦的那个把布拿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卷旧竹简——账册，上面密密麻麻的旧数。他翻到其中一列，对照着乘法表算了一遍。算完之后他抬起头，嘴角动了一下。他没说话，但吴柒看见了。
　　嬴政派人来问，是第八天的事。皂衣侍从站在廊下传话："陛下问——算学司这几日在做什么。"
　　吴柒说："在教算数。"
　　"什么算数。"
　　"新算数。快的那种。"
　　侍从走了。两个时辰后他带回一卷新竹简。"陛下说——算这个。算完报他。"搁在门口就走了。
　　吴柒打开竹简，是一份少府的旧账——咸阳宫某个月的材料开销。竹、木、炭、漆、麻、革、铜、铁，八项。入数和出数都列好了，总数那一栏空着。字小得用指甲指着才不串行，密密排了整卷。吴柒翻了翻，递给了赵乙。
　　"你来算。"
　　赵乙愣了一下。他没碰过这种活——少府的账，从来轮不到算学司的小吏碰。吴柒没动，看着他。"用新符号算。算出来填在最后那一列。"
　　赵乙把竹简接过去，在案前坐下来摊开，从腰上抽出那根削尖的炭条。他算了大约一炷香——中间停了一次，涂了某处重新填。最后在总数那一列落了笔，转过来给吴柒看。吴柒接过来扫了一遍，又从头到尾对了一次。对的。
　　当天下午，那卷竹简送到了嬴政案上。吴柒不知道嬴政看了多久，也不知道他有没有核对。他只知道第二天上午皂衣吏又来了——没带竹简，没带传话。只有一块帛，帛上拓了一方铜印，一个字。
　　可。
　　帛面不大，那个字也不大。但墨色比平时浓。吴柒接过来看了两遍，折好，搁在案角。
　　他回到东边那间屋子，三个人正在擦案面。吴柒站住。"陛下批了。以后算学司的账，新数法写。"赵乙手里的布停了。瘦的那个抬起了头。年纪大的没有说话，但吴柒注意到他慢慢挺了一下腰——平时一直是弯的，那一下很轻，但确实挺了。赵乙说："那我们以后——不用筹了？"
　　"不用了。"
　　"那我学会的那个表——"
　　"收好。以后天天用。"
　　那天下午吴柒回了自己那间屋子，关了门。案角那块帛还摊着，"可"字的墨色已经干透了。他坐下来打开电脑，敲了一行字。"新数法落地。三个人都会了。嬴政批了可。"
　　光标在那一行后面闪了一会儿。他没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