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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律法即系统 吴柒稷下论 ...

  •   布压在灭国战报底下之后,算学司的门安静了七天。没人敲。
      吴柒把那卷秦律又翻了两遍。第一遍从头到尾。第二遍只找"杀"。数到第七十三个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数完。不想数了。他把竹简合上推到案角,靠着墙坐了一会儿。墙上那个方口漏进来的光在地上走了一段,又走了一段,像一把尺子。
      第八天上午,少府那个皂衣吏又来了。还是那身衣服、那块铜牌。站在门口没进来,手里托着一卷新竹简——墨黑的,边角裁得齐,新的。他递过来,没说话,点了一下头,走了。
      吴柒接过来打开。第一行七个字:"稷下。明日辰时。论法。"
      不是嬴政的字,但钤了一方小印。印不大,在竹简右下角——是皇帝印侧那颗闲章的位置。他把竹简卷好,搁在案上。
      稷下。齐国旧宫东边那片石台,秦占齐之后改成了博士论学的地方,每月一次。嬴政让他去那里"论法"——方士论法,他没听过这种事。
      当晚他点着最后那截灯芯,把电脑里存的秦律笔记翻了一遍。分级方案在心里过完一遍,他把那块布也揣进了怀里——贴着胸口。
      辰时他到了稷下。石台不高,方圆三四丈,高出地面两尺。台上铺了十几张席,坐满了穿黑袍的博士。台下站着一群年轻吏员,挤在北侧檐下的阴影里。吴柒走上石台的时候,十几道目光同时落在他身上——他穿着算学司领的那身青灰色短褐,站在这群人中间,像走错了地方。
      他正要往最边上那张席去,前排有人开口了。
      "你那个位置,是博士的。"
      吴柒停住脚,转过头。那人大约四十多岁,面白,颧骨高,下巴几绺须。他没站起来,只侧了一下脸。声音不大,但石台空旷,一句话弹了回来。"稷下论法,是博士的事。方士不该坐。"
      吴柒说:"陛下让我来的。"
      那人顿了一下。"陛下让你来,没说让你坐。"
      吴柒看着他。那人的目光没移开。后排几个博士互相看了一眼。旁边一个年纪大些的博士开口圆场:"周博士,还是先论——"周。吴柒记住了这个姓。
      周博士没接圆场的话。他往旁边挪了挪,空出一张席,手指点了点那个位置。"坐可以。但你先说——你是算什么数的。"
      吴柒说:"算数。"
      "算数的在少府。"周博士说,"你到稷下论法——论法的哪一块?"
      "论律。"
      周围安静了一下。稷下论法平时论的是具体事——徭役、边备、水利。没人说过"论律"。律是动不了的。那是嬴政定了的事,不在"论"的范围内。
      周博士笑了一声,转向四周。"诸位听——一个方士要论律。秦律是陛下定的、丞相修的,他一个炼丹的——能论?"
      "炼丹的能活到现在。"吴柒说。
      周博士的笑容收了。吴柒没等任何人开口,走到那张空席前跪坐下来。膝盖碰席面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里谁都听见了。"论法就是论律。论律就是论——陛下定的东西能不能动。"他顿了一下。"我今晚回去就能动。但你们先说——秦律为什么不能论。"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石台北侧人群后面有一道帘子动了一下。吴柒没有回头,但余光扫到了。嬴政的人来了——或者嬴政本人来了。他后腰绷了一下,但没有往后看。
      周博士说:"秦律以法为教,以吏为师。商君定法,陛下行法。法不可论——不论自明。你一个方士,凭什么碰律?"
      吴柒说:"我不是来碰律的。我是来看律的。看完了告诉你它有什么毛病。"
      周博士:"毛病在哪。"
      "太紧了。紧到没有缝。小错和重罪落到同一个坑里。坑满了,就得往外掀。掀的时候,不是一个人——是一片人。"
      他没说"杀"。但周博士的脸动了一下。
      周博士正要开口,石台底下有一个声音传上来。不重,但不是在问谁。"他不懂。那你懂。你来讲讲。"
      吴柒转过头。嬴政站在石台底下。深色常服,没戴冠,像个来听讲的人。旁边几个博士已经滑下去了——半伏半跪地贴在了席面上。周博士僵了一下,然后也伏了下去。
      吴柒没动。他离嬴政最近,能看到他脸上没有怒色。嬴政看了吴柒一眼,然后转向伏在他脚边的周博士。"你讲。"
      周博士趴着没动。"站起来。"周博士慢慢直起身,膝盖还陷在席上。嬴政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你刚才问他凭什么碰律。朕问你——你凭什么碰。"
      周博士的嗓子紧了:"臣……习法二十三年。"
      "习了二十三年,习出什么了。"
      周博士没接上来。嬴政等了几息。然后他转向另外几个博士。"你们。"
      博士们趴着。没人抬头。
      嬴政绕到石台正面,站到了吴柒旁边。他没坐。就那么站着,看着底下那一片伏下去的黑袍。"他说的那些——"嬴政顿了一下,像在找三个字。"紧。满。溢。你们有没有人跟朕说过?"
      没人应声。
      嬴政说:"没有人。"
      石台上是静的。四面通风,但风停了。吴柒坐在嬴政旁边,感觉到他周身压下来的那股东西——不烫,很沉。像有什么在他体内压了太久,找不到出口。
      嬴政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没怒,没骂。就走了。
      嬴政走远了,石台上的人才慢慢直起身来。周博士整了整衣领,看了吴柒一眼,没说话。收简册的时候手比平时慢了一拍。
      吴柒也站起来。没什么好收的——他来的时候就没带竹简。他把怀里的布按了按,从石台侧面下去了。
      往回走的路上他走得很慢。嬴政刚才说的"紧、满、溢"——是他自己的词。嬴政记住了。还拿去问了那些博士。他用吴柒的话在问人。吴柒分不清那算好事还是坏事。
      他推门进去。案上那卷秦律还在。他坐下来,从怀里掏出那块布,在最底下添了一行字。"律法即系统。系统可更新。"
      他写完看了很久。然后把布折好,重新揣进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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