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时明镜台》偶已

4、概率囚徒 嬴政问天下

　　粮道改了。秦律翻完了。吴柒在算学司等了五天——那天嬴政说"回去"，他就回去了。
　　接下来没人召他，没人传话。门口的卫兵换了几班，没人往里看过。吴柒把那块批了秦律的布卷好，塞进席子底下。白天他翻完了墙角最后几卷旧册。晚上就着剩下的灯油，把前面的笔记重新过了一遍。
　　第六天夜里有人敲门。两下。没推。
　　"跟我走。"
　　吴柒站起来。这次他没问。电脑没带——他犹豫了一下，然后把它推到席子最里面，用布盖住了。
　　他跟着出了门。月光亮，石砖白花花的，廊柱的影子在地上排成一排，斜着拖出去。拐进一间小殿。比算学司大不了多少。案上一盏灯、一个香炉、一把冒着热气的水壶。案前案后各放了一张席。
　　嬴政坐在案后。没批奏章。案面上只有一盏灯。吴柒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嬴政抬头看了他一眼。"坐。"
　　吴柒愣了一下。那个席垫——给他准备的。嬴政没说"跪"，他说"坐"。吴柒走过去，跪坐下来。膝盖碰席面的时候他绷了一下——前面几次跪青石板的记忆还在。但席子是软的，膝盖没疼。
　　嬴政没说话。他提起案上的壶，往吴柒面前的杯子里倒满了。热气腾上来，雾蒙蒙的。然后他给自己也倒了一杯。吴柒看着杯口的热气，没有伸手。嬴政端起来抿了一口，放下了。看着杯里的水面，没看吴柒。
　　"你说——"嬴政开口了，"朕活多久。"
　　吴柒的呼吸顿了一拍。没答。嬴政还没抬头。"朕指自己。算算——还能活几年。"
　　吴柒想了想。"陛下。臣说的那套东西——算不了人。"
　　嬴政的手指停在杯沿上。他摸了一下杯壁——像在试凉热。"那适用什么？"
　　"大秦整体。陛下是系统中——"他顿了一下。"——的一部分。但单独一个人，臣算不了。"
　　嬴政放下杯子，往案后靠了靠。席子响了一声。灯在两个人之间烧着，火苗不时歪一下，风从门缝里来的，看不见。香炉的烟从盖孔里挤出来，一缕缕往上走。屋顶黑，烟到半路就没了。
　　"朕问过太史令。问过博士。问过李斯。"嬴政的语气是平的。"都说——万世。"他抬眼看了一下吴柒。就一下。"你不一样。你不说。"
　　吴柒低头看自己那杯水。热气淡了，杯壁上凝了一层细珠。"臣……不敢说假话。"
　　"也不敢说真话。"嬴政接过去。他伸手把吴柒那杯水端过来，往自己杯里倒了一点，又推回去。"朕知道真话是什么。"
　　吴柒抬头。嬴政没看他，低头看着面前两只杯子——他的那杯多，吴柒那杯被倒掉了一点。他把多的那杯往吴柒那边推了推。"你能算概率。"嬴政说。
　　"能。"
　　"那朕问你——朕死之后，天下乱的概率是多少。"
　　吴柒没有立刻答。他脑子里过了几样东西——六国还剩多少人，匈奴多久来一趟，关中还剩多少男丁，扶苏站没站住。数据不多，够估一个数。"陛下在，不乱。陛下不在——"他顿住了。嬴政没催。"——八成。"
　　"八成。"嬴政把这个数含了一下，像在尝味道。手指在案面上叩了两下，很轻，像是没在想。"那朕做点什么——能把它降到六成。"
　　吴柒往前坐了坐。"几件事。第一，减徭役——让人口回来。现在抽得太狠了，人不够生孩子。人口是底数，底数不够，啥也撑不住。第二，宽刑律——给怨气一条路。秦律太紧了，没出口。憋久了，会炸。第三——立太子。让下一任亮出来。天下知道谁接，就不猜了。"
　　他顿了一下。嬴政在听。灯从侧面照着，嬴政的半边脸在暗里。"第四。"
　　"第四——给自己留余地。"
　　嬴政的手停在杯沿上。"余地。"
　　"陛下现在做的每件事都在把大秦撑满。盖宫、修路、铸鼎、巡天下——四样同时压着。撑满了就接不住意外了。旱、水、叛、败——这些事迟早会来。如果还有一点松的地方，它来的时候，大秦还能晃一晃。现在这个状态，一来就断了。"
　　吴柒说完了。殿里静下来。香炉里的烟断了一下——灰塌了，火苗沉了沉，又弹起来。嬴政坐着。手指搁在案面上。很长时间没动。吴柒坐在席上。面前那杯水凉透了。他也没动。
　　嬴政再开口，声音往下沉了。"你说的这些——"他终于抬了头，目光扫过吴柒，停在他背后的墙上。"是那个'系统'告诉你的，还是你自己想的？"
　　吴柒说："系统是臣做的。所以是臣想的。"
　　嬴政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吴柒脸上。看了一会儿。嘴角动了一下——右嘴角往上走了不到一线。几乎没有弧度。吴柒看见了。"你比那些博士有意思。"
　　吴柒没接上话。他坐在那儿，膝盖没疼，背没湿。灯在两个人中间安静地烧着。
　　嬴政把手从杯沿上拿开。他转了转案上那方铜印——灯底下那几个字泛着旧铜的光。转了一圈，停了。指腹在印钮上按了一下。"朕再问你一个。"嬴政说。"陛下请说。"
　　"你说人口是底数。"嬴政看着印，没看吴柒。"咸阳的民户册子——你翻过了？"
　　吴柒的手指在膝盖上缩了一下。嬴政知道他翻过那卷东西。"翻过。"
　　"少了多少。"
　　吴柒顿了一下。"一卷。三年前的旧册。几个里坊的人口——没涨。"
　　嬴政没再追问。他把铜印放回原处，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朕知道的。比你早。"
　　吴柒没接话。殿里又静下来。香炉的烟走尽了，灰堆里没再起来新的。灯芯烧出了一截黑卷，火苗矮了。嬴政伸手拨了拨灯芯，火跳了一下，光晃起来，照在两个人脸上。"你回去。"嬴政说。
　　吴柒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他低头行礼，转身往门口走。手碰到门框的时候，身后传来嬴政的声音——不大，像在跟灯说。"你比说万岁的那些人诚实。"
　　吴柒没回头。跨出去，进了月光。月光亮，石砖上铺了一层白。往回走的路上他脑子里一直转着那句话——"朕知道的。比你早。"他什么都知道。但他什么都没改。
　　吴柒推开门。屋里黑着。方口里漏进来的月光在地上划了一道窄痕。他摸到案边坐下。电脑还在席子底下，布盖着。没拿。他坐着，在黑暗里看那道月光从方口的一端慢慢挪到另一端。他在想——嬴政什么都知道。秦律太紧，人口在少，身后会乱。他都知道。但他什么都没改。
　　吴柒不确定那算不算答案。他躺下来。屋顶黑着。月光从方口进来，在墙上投了一个菱形。他盯着那个光块看了很久。第二天早上他开了电脑，打了一行字。"嬴政不信万世。他信概率。"光标闪了闪。他没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