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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负反馈 粮道改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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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送上去的第三天,少府的皂衣吏站到了门口。
皂衣吏站在门口,没进来。吴柒正蹲着理竹简,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两声。他把布在地上铺开,蹲下去,从头看到尾。
"这个数怎么来的?"他指着路线图旁边那行小字。
吴柒说:"用原数减新数,得的差再比原数。"
那人听完,点了点头,又问:"这条路你走过?"
吴柒说没走过。"山脚那段要等渡船。雨季过不去。绕开反而稳。"
那人看着布,没再问。把布卷了收进袖子里,转身走了。
吴柒站在门口,看他转进廊角,不见人了。没问名字,没问布送到谁手上。少府那边怎么走,他不知道。但有人来问,是好事——想知道,才会问。
三天。门没响过。吴柒把墙角那堆竹简一卷一卷翻完了,中间蹲久了站起来天旋地转,扶着墙站了一会儿,坐下来继续。最后翻到一卷压在底下的旧册——三年前咸阳民户登记。灰厚得看不清字,他拿起来吹了一鼻子灰,呛得咳了两声。数字是旧的,跟现在对不上。但他看到一处——某几个里坊的人口,三年没涨,反而少了。
他把那卷合上搁在案角。外面的天从灰蓝变橘红。等橘红沉下去,天就黑了。他点油灯的时候,灯油见了底——剩一层薄薄的,一晃就没了。省着点。
第四天下午——布送上去正好第七天——廊下过了两个小吏。吴柒屋门没关,声音从门缝里挤进来。
"东仓的车少了两趟,粮没少。"
"西边那条路改了,绕开山脚多走五里。"
"不用等渡船了。"
吴柒坐在案前。没动。手指按在竹简上,指节泛白了。
天擦黑的时候来了人。站在门口,没进门。"陛下召。"
吴柒放下竹简跟出去。太阳正在往下掉,宫廊上的光铺了一层暖的,石砖反着亮。他跟着人绕了几道廊,进了一间殿——前些天他跪过的那间。
殿里比外面暗。嬴政坐在案后,面前铺着那块布——路线图、标注、说明,全露在外面。他的右手按在布的左上角,指腹压着那根炭线画的弯。
吴柒站住了。嬴政没让他跪,他也就不跪。
"粮道改了。"嬴政的声音不高,像在说一件已经确认了的事。"少府的人照着你的布调了路线,跑了十天——东仓到宫城,省两成。"
他停了一下,右手从案上拿起什么东西——吴柒没看清——沿布上那根炭线画了一道。放下了。
"两成。对。"
吴柒没接话。嬴政低头看着布。手指在布边停了一下,然后折了两折,搁在案侧。动作不重,像怕把炭线蹭糊了。
"朕找你来,不是为这个。"
吴柒的呼吸停了一拍。嬴政从案下摸出一卷竹简——比粮道那卷厚,卷得也更紧。他放在案面上展平,铺了将近三尺。秦律。
"李斯说,你说秦律只罚不纠。"
吴柒:"臣说过。"
嬴政的手按在竹简开头那一列上。"你说的那个——负什么——写在秦律上。朕看。"
吴柒看着那卷竹简。"陛下……要臣改?"
嬴政的手顿了顿。他往前挪了一下,把开头那一列字盖住了。"不是改。看。看完告诉朕——毛病在哪。"
吴柒走近。竹简上的字密,秦篆,刻的,墨填了缝。他扫了第一列,又扫第二列。他看到的第一样东西是"斩""弃市""族"——隔几行就跳出来一个。他没出声。嬴政坐着,看他翻。殿里没别人。香炉的烟直着往上,半路散了。
"不敢说?"嬴政的声音压着。
吴柒抬头。嬴政看着竹简,没看他。"臣在想怎么说。"
嬴政没追问。"想好了再说。朕不急。"
他让吴柒把竹简带回了算学司。吴柒把那卷竹简抱回屋。胳膊发酸。秦律比粮道那卷沉得多,卷在怀里像抱了一块石头。
他把竹简在案上摊开。案面小,铺不完,尾端垂在案沿外面,竹简自己往回卷。他又从墙角扯了一块旧布,铺在地上。
他点了一盏油灯。灯油不多——他看了一眼,没再算。然后坐下来,一条一条翻。
从第一卷第一条起。他拿炭条在布上标——什么罪,什么罚。标完一遍,回头看,把一样的罚归成一堆。
两个多时辰之后,布上只剩了一个字:杀。
偷马——杀。夜在人家门口站着不走——杀。邻人犯法不告——杀。告了不实——还是杀。太子犯法——他没敢写。
吴柒把炭条搁在布边上。手指上沾了黑灰。他盯着那块布看了一阵,在布最底下写了一行字:"反馈单一。无梯度。无纠错。"
那天夜里他没睡。坐着,靠墙,看那卷摊开的秦律。灯油见了底,火苗一蹦一蹦的,竹简上的字跟着明明灭灭。他想了一夜。秦律在"快"上是对的。简单。统一。没有例外。执行的人不用想。但简单的另一面是没余地。一个人偷了一枚钱和偷了一匹马——落到同一个坑里。坑填满了,人就得往外走。往外走的人都是被这套东西推出去的。
天亮的时候,布上又多了一行。他写的——罚金、流放、劳役、削爵、杀。五级。
五天——嬴政说"不急",他等了五天。吴柒把布卷了,带上了。
嬴政接过布展开。目光顺着"杀"那一列往下走,停在了最下面那行字上。比别的地方都久。然后他放下了。没折。
"你说无梯度。"嬴政说。
"是。偷牛和偷猪,秦律里一样。从好执行的角度看,这没错。但从系统的角度看——它把所有犯人都塞进了一个筐。"吴柒说着抬了一下眼。嬴政在听,脸上没东西。"臣的意思是——什么错给什么罚。轻的轻,重的重。而不是什么都——"
吴柒停住了。嬴政替他补上了。"——杀。"
那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的时候,腮帮子绷了一下。说完嘴合紧了。殿上安静了一会儿。香炉的烟走完了,新的没续上。
嬴政说:"全杀了不好?"
吴柒说:"全杀了——人不够用了。种地、修路、打仗——谁来?"
嬴政接过去:"——替朕看着这个天下。"
吴柒没接话。嬴政把布折了。他先把"杀"那一行折了进去,藏住了。"无梯度"三个字留在外面。然后他把布压在了案角那卷灭国战报底下。
"回去。"
吴柒退出来的时候天阴了。宫廊下的光暗了下去,他的影子跟廊柱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他。往回走的路上他一直在想那个动作——他把"杀"折进去了。不是撕,是折。
吴柒推门进去。坐下。打开电脑。打了一行字。"保留死刑。放最后。前面加四级:罚金、流放、劳役、削爵。"
他停了停。在最后加了一句:"需要嬴政同意。"
光标在那一行后面闪了一会儿。他没关。把电脑搁在案角,靠着墙,看着门缝里那片阴天。风从门缝挤进来,带着远处烧什么东西的气味。他闻了一下,没认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