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时明镜台》偶已

2、Bug 粮道改了。

　　算学司在宫城东南角。三间屋子挤在太史署和少府库房中间，灰瓦，矮檐，不抬头看不见。
　　外面那间堆着旧算筹，灰厚得看不清竹子颜色。中间一间空的，地上几道拖痕。最里面一间墙角挂着蛛网，网里还夹着一只干了的飞虫。席子旧了，案子是木板架的，没上漆。
　　一个皂衣吏把他领进最里面那间，站在门口没进来。"以后住这。"说完就走了。脚步声从泥地踩到砖地，听不见了。
　　吴柒站在屋中央。不大，几步就走到头。墙上有个方口，透进来的光落在泥地上，窄窄一道，像在地上画了一条线。
　　他把布包从背上解下来放在案上——从刑场出来的时候这包一直没离身。按了一下电源，屏幕亮了。他把亮度拉到最底。83%。他扫了一圈四周——没有一个孔能插。
　　光标在空白文档里闪。他盯着它看了很久，像在等它先开口。它没开。他抬手打字了。
　　"秦。始皇三十五年。我叫卢生。"
　　他停了一下。把"方士"删了，换成"程序员"。
　　"大秦。超负荷。无冗余。反馈单一。崩溃概率——史书说公元前206年。还有二十五年。"
　　他合上电脑。没关机。
　　三天。没人召他，没人敲门。门口的卫兵换了几班，没一个往里看过。白天他翻墙角那堆旧竹简——秦律、田亩、郡县名录。晚上窄光从墙上那个方口退干净了，他点了一盏小油灯。电脑没开。不到必要的时候不开了。
　　第三天他把墙边那堆竹简全翻完了。蹲太久，站起来时眼黑，扶着案子站了一会儿才缓过来。
　　第四天有人敲门。吴柒拉开门——李斯站在外面。便服。没带人。他先看了屋子，目光在案上那台合着的电脑上停了一下。没问。
　　"还住得下？"
　　"还好。"
　　李斯走进来，两步就到了案前。他没坐。低头翻了翻案上摊开的竹简——是秦律，摊着，有墨迹的批注。他翻了两卷，合上，放回去了。
　　"前几天殿上说的'系统'，"他说，"你再讲一遍。"
　　吴柒看了他一眼。这个人他知道——李斯，秦国丞相，写过《谏逐客书》。聪明人。聪明人不会随便来。他来肯定有话。
　　"丞相想听哪部分。"
　　李斯没有正面接。他走了半步，靴底在泥地上没声音。"你说大秦缺'负反馈'。"他顿了一下。"我回去想了三天。"
　　吴柒从案角捡了一根旧竹签，竖在桌面上，用手指推了一下。竹签晃了晃，又立住了。
　　"我管这个叫负反馈。外力来了，它自己不倒。"
　　他又竖了一根，推狠了。竹签弹了一下，倒了。
　　"反馈太狠——杀。诛。连坐——这机器就只剩一个方向了。只压，不弹。干扰一来，它不会再立起来。"
　　李斯弯腰捡起那根竹签，握在手里转了一圈，又放回案上。
　　"你说得轻。"他的声音没高，但每个字都落到了底。"秦律只罚不纠。你知道连坐拉进去多少人？你知道郡县为了凑数往里填了多少干净的？"
　　吴柒："知道。"
　　李斯看着吴柒。那眼神不是怒，也不是善——像一个数学家发现了一张算错的盘。
　　"你怎么知道这些的？"
　　"方士。走的地方多。"
　　李斯没追问。他把竹签又竖了起来，松手。它晃了一下，没倒。
　　"你那个'负反馈'，"他说，"能让秦律不杀人那么狠？"
　　"可以。但时间。而且——"
　　"而且？"
　　"而且陛下得愿意。"
　　李斯没接。他走到门口站了一会儿，望着廊外的日头。影子拖到院墙根底下去了。
　　"我做不了主。"他声音低下去，像在跟自己说。"但你说的，我记了。"
　　他走了。脚步声在廊下慢慢远了——没了。
　　又过两天，嬴政召他。这次是夜里。
　　侍卫直接推门进来的。"跟我走。"吴柒跟着他绕了几道廊，拐了几次弯，进了一间偏殿。
　　殿不大。案上一盏灯，一卷竹简，一个人。嬴政坐在案后面前摊着李斯的手迹——灭六国的战报。他没在看那卷东西。他在看吴柒。
　　灯火晃着，嬴政的脸在明暗里切。瘦。两颊陷下去的，眉骨支棱着。史书写他"蜂准长目挚鸟膺"。吴柒此刻看着这个人——那些词说的其实是一件事：这个人绷了太久，身上没有一处是松的。
　　他看了吴柒一会儿。
　　"你给李斯讲的那个——'负反馈'。"
　　吴柒心里一沉。李斯报上去了。"臣讲过。"
　　"再讲一遍。"
　　吴柒又讲了一遍。这次他蘸了案上的灰，用筷子在桌面画了一根线，一个圈，一条箭头从圈里伸出去。嬴政没看画——在看他的手。
　　吴柒讲完。嬴政把战报推到一边，从底下抽出一卷新的——墨还没干透。推到了案边。
　　吴柒凑过去。咸阳宫粮道调度。入、出、存。日期、数字、落款。格式工整，秦制标准——和他之前自己推的那个简化模型对得上。
　　嬴政说："看得懂？"
　　"懂。"
　　"毛病在哪。"
　　吴柒指了一下竹简上的两个位置。"东仓和西仓差了三天。同一天同一段路，三趟空车。"
　　嬴政没表情。他把竹简卷了，搁在案角。
　　"你那个系统，不能只靠嘴。做出东西来。"
　　"陛下想要什么。"
　　"解决这个。"嬴政拍了一下那卷竹简——不重，但案面闷了一声。然后他站起来，从吴柒身边走过去，出了殿。脚步声在石板上远了。灯还在晃。
　　吴柒把那卷竹简带回了算学司。当天晚上他开了电脑。78%。他没急着建——先把竹简看了三遍。一遍对数字，一遍对日期，一遍对路线。然后他在空文档里码了一个简化模型。数据不全，只跑了一条线。天亮的时候他得了一个数。东仓到宫城，绕开渡口和山脚，每趟省三成。
　　数字不大，够了。他把方案画在了一块旧麻布上——屋里没纸，墙角压着一块不知道什么时候剩的布，他裁了一块整的。画完天又黑了。他把布卷好放在案上，没睡，靠着墙坐着。月光从墙上那个方口漏进来，在地上走了一整夜。
　　天亮后，他送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