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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解题。不求生。 程序员穿成 ...

  •   咸阳宫前的广场上,太阳晒得人皮发紧。没人出汗——汗刚出来就被蒸干了,只留下一层白霜似的盐。
      青石板缝里有暗红色的东西。渗出来,被太阳晒干,再渗出来。一层叠一层,最底下那层已经发黑了。前排方士砍了十三个。刀斧手一手拽脚踝、一手扯头发,把尸首拖到西角垛起来。头滚在砖地上,排了一溜,像菜市上摆的瓜。
      吴柒跪在最后一排。麻绳勒着脖子,绳头拴在前面那根横木上。他一动,整排都跟着晃。前面那人的后颈离他不到一尺,晒得发红,汗珠从发根往下滚,停在了领口。
      刀斧手就站在他左边三步。吴柒侧眼能看到他那条胳膊——比他大腿还粗。刀口是卷的。他盯着那道卷刃看,脑子里什么也没想。
      他的膝盖早就没了知觉。麻,木,像两块不属于他的骨头撑在砖上。他跪了快两个时辰。青石板从膝盖一直硌到大腿根,两条腿已经不是他的了。
      但他顾不上腿。他脑子里只剩一件事:他叫吴柒。三天前还在深圳。这具身体的原主叫卢生。两个记忆在打架。
      这不是他的手。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指细,指节上有墨渍,左掌心有一道旧疤。他从来没用这只手写过字。
      他记得那间会议室没窗。日光灯管嗡嗡响。他盯着屏幕盯了不知道多久——一天?两天?中间吃了三顿外卖,最后一行提交之后,他趴在键盘上睡着了。
      再睁眼就是囚车。颠。晃。铁链响。他挤在一堆穿麻袍的人中间,脖子被绳子勒着,有人在哭——不止一个。
      他脑子里有一块东西不是他的。一个叫"卢生"的人——齐地来的,三年前进宫炼丹,炼了三十七炉,没一炉成。前天嬴政发了一道诏:"方士卢生等,妖言惑众,悉斩。"
      那一夜他想明白了两件事。第一,他不是卢生。第二,他被卢生连累了。
      囚车里他想了三条路。跑——绳拴着横木,一动一排全知道。求——他前面那个人嗓子都喊哑了,喊完刀还是落下来了。那就只剩一条路:说点他们没听过的。
      秦律他背过。不是为了穿越,是为了写一个项目——那家公司做了个法治史AI,他负责输入秦律数据。当初敲键盘的时候没想过自己会用上。秦法只认一件事:你有没有用。农人有地用,工匠有器做,方士有丹炼——没用的才杀。炼不出丹是死。但如果他拿出点别的"用"来——也许能换一条命。
      秦律里有一句他记得最牢——"诸有奇技者,验而行之,可免死"。当初输入数据库的时候他还在想,什么奇技?谁说了算?现在他知道了:自己说了算。
      "奇技"——他抓住了这两个字。在秦朝,这词是骂人的。但骂人的词也能救命。他脑子里装了三千年的东西。随便拿一件出来,秦朝没人见过。关键是怎么拿出来。
      得让人看见。
      又一颗头落了地。他没听到刀声。听到的是那个东西在砖上滚了两圈,然后停了。他右边那个人在抖。横木跟着晃,一拽一拽的,麻绳磨着他脖子上的那圈皮,火辣辣的。有人哭了,但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像憋着一口气不敢吐。谁也不敢吐。
      太阳还在头顶。脖子被磨过的地方粘着一层东西,分不清是汗还是血。
      倒数第二排。刀斧手拽出一个,解绳,摁下去,抬手——落。一个。两个。三个。
      吴柒数着。十二。十。七。心跳在耳朵里擂,鼓膜胀得发疼。五。四。三。
      宫门口阴影里站着一个人。瘦长,垂手,没表情。赵高。吴柒只看了一眼就移开了——那人身上有一股他不想细看的东西。
      二。
      刀斧手把他前面那个人拽了出来。那人站不住了,两个卫兵架着胳膊摁在桩上。
      吴柒吸了一口气。绳圈卡着气管,吸不到底。他把脖子往前探了探——吸进去了。然后他张嘴。
      "陛下。"
      声音不大。但广场是空的——砍了三十多颗头之后,连喘气声都没了。他的声音落下去,又弹了起来。
      刀悬住了。
      赵高转过头来。
      "你喊谁。"
      "禀陛下。罪民卢生,有活路。"吴柒说。声音撕了一下。
      赵高看着他。眼缝很窄,看不出在想什么。然后他站起来,进了宫门。
      吴柒跪着等。太阳没动。他不知道赵高是去传话,还是去传令。
      膝盖没感觉了。下半截身子像是搁在别处,跟他没关系。刀还举着。前面那个人趴着,后颈露着,没人砍,没人松开。
      他不知道等了多久。半炷香?一炷?他跪在那儿没数。
      门开了。出来两个人。走到他面前。一个解绳,一个架胳膊。绳圈抽走的时候脖子上凉了一下。然后火辣辣地烧起来。他低头扫了一眼——麻绳磨过的地方湿的,没看清是血还是汗。
      两个人把他往上提。膝盖打不了弯,两条腿拖着地,他被半抬着上了石阶。第一级台阶就踩空了。左边的胳膊勒了一下他腋下,把他拽了起来。
      石阶很长。咸阳宫的门很高。
      跨过门槛的时候殿里的阴气裹了他一身。他打了个颤。殿太深了。光只进了门几尺就折了,里面全是暗的。暗的最深处坐着一个人影,看不清脸。
      嬴政。他知道这个名字。他背过这个名字的功过。但他没想到自己会跪在距离这个人五十步的地方。
      吴柒跪了。没人按他,膝盖自己弯下去的。落下去的时候他吸了一口气——不是疼,是碰到了骨头里那根还没散的麻筋。
      殿里没人出声。那团黑影坐着,像一尊早就摆在那里的东西。右边站着一个人——李斯。他见过画像,没想过真人这么瘦。赵高站在对面,像从来没离开过。墙边还站着几个人,黑袍,贴着壁,像挂着的。
      香炉里的烟直着上去,到一半散了。没人说话。
      暗处那个声音出来了。像铁器在石头上磨——慢慢的,不重,但你听得见。
      "你说大秦要崩。"
      "是。"
      "何时。"
      "陛下在,不崩。陛下不在——崩。"
      殿上有声音——像有人屏气屏不住了,漏了一口。李斯那只垂着的手动了一下,又停住了。吴柒没看赵高。不想看。
      嬴政没动。香炉里那缕烟走完了。没有新的续上来。
      "说下去。"
      吴柒咽了一口唾沫。
      "臣说几个数。"
      "说。"
      "天下郡县四十多个。徭役三百万人。戍边五十万。骊山、阿房、长城、驰道——四样东西一起修。民户收了七成。六国旧地还有没服的。北边匈奴年年探头。"
      他说到一半嗓子卡了一下。没咽下去。
      "陛下。这台机器已经拉到最紧了。旱、饥、叛、败——随便哪一件砸下来,它接不住。"
      嬴政的指节在案上叩了一下。轻的。像在试探一件东西是实心的还是空的。
      "你说这些,儒生也说过。"
      "儒生说陛下做错了。臣没说陛下错。"
      "那你何意。"
      "臣的意思是——这台机器拧得太紧了。拧到没有余量。松动一点的东西,风吹过去它自己摆回来。拧死了的,风一来——就断了。"
      嬴政没出声。殿里安静到吴柒能听见自己耳朵里那根弦在响。膝盖有知觉了——麻劲过了,疼劲上来了。他没敢动。
      嬴政开口了。不高,不快,像在说一件他早就决定好的事。
      "你那个系统,能修?"
      "能。但需要时间。"
      "多久。"
      "快则十年。慢则——"
      "慢则如何。"
      "慢则臣死。陛下等不到。"
      殿里的气压变了。博士们往墙上靠了靠。李斯低头了。赵高的左手拇指按了一下食指关节——很轻,但吴柒看见了。
      嬴政没发怒。他甚至没动。
      然后他问了一句——"你那个'快则十年',是谁给你的底气。"
      "臣算过。"
      "拿什么算的。"
      "脑子。"
      嬴政没追问。沉默拉得太长了。长到吴柒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
      然后嬴政开口了。不高,不快,像在说一件他早就决定好的事。
      "赵高。他留下。算学司腾一间屋。有差池——再杀。"
      吴柒低下头。额头贴上石板——凉的。"臣领旨。"
      他退出来的时候后背全是湿的。廊下风一过,那层湿变成了冰。他下了石阶,穿过那片广场。地上还有印子,刀斧手在远处泼水冲地,水混着红往砖缝里渗。
      他跟着人往东南角走。膝盖每弯一下都嘎嘎响。
      他还活着。明天再说明天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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