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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飞镝驰光 “你聪明绝 ...
“哈……”谢采拭去唇边的血迹,神色竟说不出的畅然与解脱。他一手牢牢攥紧手中迦楼罗的琉璃心,任凭烈火灼身,将每寸肌肤烧得斑驳可怖,却好似分毫感受不到痛楚,反成一种脱胎换骨前极致的享受,“莫公子,还是一贯的眼明手辣。”
他微微一笑:“可惜了这头筹,终还是谢某囊中之物,诸君,承让了。”
事出突然,大多数人还沉浸在劫后余生的短暂喜悦中,除了莫雨,几乎谁也不及反应,也任谁都没能想到,谢采会甘冒被神火烧成灰烬的危险,去夺那颗迦楼罗之心。
眼见周身火势愈旺,谢采也不再犹豫,他仰起头,从容而决绝地吞下那枚光芒流转的琉璃心。
莫雨沉声道:“杀了他!不能让他吞下琉璃心!”
此一声同山鸣震耳,先醒转过来的人,八般兵器一时齐上,争先恐后向谢采使去。
又是一柄千机伞旋转飞出,陈徽执伞其后,任凭小逢在他肩头轻盈步舞,挥动手中长镰。他道:“休得阻碍公子大计!”
混战之中,唯有一柄长剑悍勇直入,突破重围。
穆玄英掐诀御剑,隐龙咆哮,径直冲入烈焰中。他高声道:“谢采!你这厮……简直是疯了!你故意让迦楼罗大开杀戒,引来天道裁决!先夺巴蛇妖丹,后取琉璃青心,如此一切,便皆在你掌控之中,再无人能阻拦你分毫!”
谢采不避,不应,但笑不语。他的白衣已是一片漆红交加,长剑自背后穿身而过,龙吟、鳞影,又与胸前插着的匕首交相呼应,一左一右,复用力插进谢采咽喉。
汩汩鲜血喷薄而出,不及落下,又在烈火中干涸。
但终究迟了毫厘,谢采喉结微微滚动,伸出手指,抚摸过自己鲜血淋漓的脖颈。他伸长颈项,如松风云鹤,指腹之下,浑圆醒目的轮廓,被他一点点,稳操胜券地咽下。
康宴别不可置信道:“这是什么意思?!他们不是盟友吗?谢采这厮又反水了?”
“你忘记了玄英先前说过的话?”白龙颇为警戒地护着大批百姓向后,与谢采拉开一段距离,“谢采此人,纯然利己。合则因利,不利则散。他会背叛方家,又如何能有真正永恒不变的盟友?”
就在谢采咽下琉璃心的瞬间,那些焚身的烈焰忽变成凝如软绸的红,包裹着他残破的躯体,又一点一点,嵌入他的肌肤之中。臂上被巴蛇之毒淬染的手臂,淤色褪却,呈现出种莹润似玉的白皙,胸前、颈项,狰狞可怖的伤痕,也渐渐恢复如初。
置之死地,而后生。
尽管穆玄英已借力御剑,将真气灌至最大,却再不能破开谢采周身护盾,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的身形被不断拉长,一双长而笔直的腿变为艳丽无匹的巨大鱼尾,漂亮得堪比云锦,又胜过朝霞,粼粼波光如在其上,泛着不同色泽的光芒。
属于龙的鳞纹渐渐攀上他光滑的半身,青云纵他扶摇直上,直奔那不为人知的九天高处。
却浑没注意到,千机伞后,一抹凛冽寒光。
“天惩呢?天罚呢?!”康宴别大喊道,“他设计害死了这么多人!害得我康家险些一族覆灭,难道就让他这样踩着所有人的尸骨化身成龙,却不必付出任何代价?!”
“我不服……”少年不住喘着粗气,以足跺地,以杖指天,“我不服!!!”
“世上事,本就是不讲道理的。”谢采笑道,“我说过很多次,很可惜,小别,你一次也没有认真听过。”
康宴别双目赤红:“阴毒小人……若非是你,我爷爷根本就不会死!我康家百年基业……也不会险些毁于一旦!”
“你该怨恨我的。”谢采道,“可你不妨再想想,难道这一切,又真的只怪我一人吗?”
“仙翁痴心驻颜之术,不惜以血亲试药,自毁家族根基。是我挑唆吗?”
“渤海国与中原累世积怨,朝野之中,贪腐成风,权臣宦官献媚邀宠,大厦将颓,四夷生乱。是我之过吗?”
“人族与妖族本就势同水火,不可共容,这等虚假平和,迟早会被战乱打破。又是我可左右之事吗?”
“就连你对我的怨恨、不识、不解……”谢采的目光若有似无地落在白龙身上,“难道,真的是我棋高一着,天衣无缝吗?”
他每问一句,康宴别便觉得手酸涩一分,及至最后一句,连带着身形都猛地摇晃了下。
方子游喝道:“谢采!这般田地了,你还妄图把脏水甩给方家,甩给我爷爷!当真无耻!”
莫雨冷道:“只能骗骗老头和小孩的把戏,你还自豪上了。”
“小别,半个字也别信他的。”穆玄英扬眉道,“始作俑者之语,无异犬吠耳。若非他从中穿针引线推波助澜,焉能有今时今日的局面?”
谢采脾气很好地笑了笑,没有反驳:“无论你们说什么,都无法转圜眼下的事实。”
“马上……我会脱离这具冉遗的血肉,化为真龙。”他舒展着颈项,神情餮足,抬起双臂,“终有一日,也将取代方乾,成为东海、成为中原、成为九天……新的主人!”
原来天之高处,众生之上,是这样的风景,这样的气息。远远不同于冉遗一直生活的阴暗巢穴,也有别于迷雾重重的不见天日的鬼岛洞天。
我该给它怎样一个形容……云是软的,风是甜的,艳阳也未必炽热如火,穹顶更未必遥不可攀。
从此后,不必仰赖他人,不必颠沛辗转,世事所有,皆在掌中。
我将是山外之山,是天外之天,是所有不可道的至密,是凡尘高声恐惊的故事与传闻。
这次,谢采大口呼吸,笑得真心实意,所有伪装一朝褪却,酣畅开怀。
但没多久,尾巴处却忽传来一股坠感。
他不悦垂首,只见一只体形硕大的水鸲死死抓住他的尾巴,不断扇动翅膀,竭力往下拽去。
“小不点。”他道,“勇气可嘉。”
他伸出手,就像要拿捏一只扰人的蚂蚁,柔声道:“下辈子,注意点吧。”
“不……”穆玄英喊道,“蓉蓉!别靠近他!!”
“吃了熊心豹子胆了?!”莫雨大声吼道,“莫蓉蓉,给我滚回来!!”
“我不!都到这一步了,难道就这样功亏一篑吗?!”水鸲打从出生起,从没被他这般大声、如此震怒地吼过,一时间眼泪都快被骂出来了,却依旧抓着那截鱼尾,怎么也不肯松开爪子,“不能就这么让它跑了!我也不服!!我也不认!!!”
谷中被他看着长大的生灵很多,多是采薇那般战战兢兢,常因过分怯懦总被骂个不停。独独唯有这么个小丫头,不畏天,不惧地,骨子里的执拗像极了自己与穆玄英。每每见她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撒泼打滚,撒娇卖乖,总是想骂她,又放弃。
终究是那不该存下的一点心软,眼见就要害了卿卿性命。
莫雨骂道:“犟种!”
他虽骂得厉害,依旧转瞬化形,以庞大的身躯重重朝即将登天焕骨的谢采撞去。
穆玄英与他已然默契无须言语,立时翻身稳于巴蛇头顶,摧剑为其开道。
“我说了……”千机伞下,陈徽冷冷道,“谁也不能阻挡公子的大业!”
伞面被哗地撤开,露出其下面貌,陈徽半跪于地,手张一把看似平平无奇的长弓,其上箭矢,对准了巴蛇根本无从躲闪的身躯。
在山一般庞大的巴蛇面前,一支箭,一把弓,实不过是小孩挠痒痒,再无足轻重的东西。
可小白龙却瞬间变了脸色,大喊道:“当心!这是太一神弓!”
穆玄英想也不及,身体已先一步作出反应。他从蛇头上纵身一跃,转手持剑御于身前。
陈徽冷笑,将箭偏转了个方向,眯起眼,抬手便要发箭,肩头忽被人从后重重一撞,那弛矢便歪了分毫,依旧如流星,转瞬破空而去。
羽箭斜了一分飞来,穆玄英心中更添安定,抬剑挑于箭身,作势便要掀开。
长剑与箭身相触,短促地迸发出了与映月湾水下如出一辙的耀眼光芒,下一瞬,箭矢却并未如他所料的那般,被轻松挑开。
胸前隐隐发出热感,这次来源于一直被贴身放置在心口的银环,如同某种极不好的预兆。
穆玄英甚至不及反应,右腹便猛地传来一阵撕裂的剧痛。
那枚箭矢,就这样原封不动地保持最初倾斜的角度,射入了他的身体。
“毛毛!”
“玄英哥!”
“公子!”
巴蛇与他几乎共体通感,先是一尾巴将水鸲从谢采手中抽飞了出去,又迅雷不及掩耳地从空中稳稳接住了他下坠的身体。
一时间,所有人都肝胆俱裂地惊叫着冲他的方向赶来,吵吵嚷嚷,混作一团。
咔嚓一声。细微到无从捕获的声响。
只有他自己一人清晰无比地听到。
陈徽猛地转头,目光阴鸷:“臭丫头……”
方才那一下撞击,用尽了扇扇全部的力气,她借着身高优势猛地从陈徽腿下窜过,迫使对方只能躬身来寻找自己。但就在此时,另一个方向又猛地飞扑来了个小小的黑影,一把夺下他手中的长弓。
陈徽反手一拉,差点脱手的长弓又被他稳稳攥在手中。
突袭不成,孩子的力量又如何能与这样一个强壮的男子相提并论?五郎面色一变,咬牙往后扯,长弓依旧纹丝不动。
他森然道:“小兔崽子……真是让你们活得太久了。”
他不费吹灰之力就掐住了扇扇,举在半空中:“就从你开始吧……”
五郎本不住捶打着他,忽不知看清了什么,瞳孔骤缩,向旁就势一扑。
下一刻,巨鸟拖着艳丽长尾尖啸袭来,张开满是尖锐利齿的喙,一口衔在了陈徽颈项,把他叼至半空中。
“陈徽……!”莫雨勃然大怒。
霎时间,天地猛地一静。
紧接着,海天交界处、山林间,大片不住嗡鸣的乌云遮天蔽日,以极快的速度飘来。
映照在陈徽的眼瞳中,又哪里是什么山雨欲来的乌云,而是数以千万计、密密麻麻的飞鸟。
手腕传来一阵剧痛,是扇扇在用力地撕咬着他的手臂,他反手间,又把这纠缠不休的小包袱就势从高空重重扔下。
一旁的阿修眼疾手快,稳稳接住从陈徽手中落下的女童,顺带捂住了她的眼睛。
终究是一滴血雨,也不曾沾上她的衣裙。
五郎猛地拾起地上长弓,不敢耽搁,不敢停留,不敢回首,拼命地、拼命地向前跑。
他手脚并用,就像那日的沙滩上,与穆玄英共习五禽戏时,全然弃了人类的章法,小小的人影穿过无数危险与人墙,如虎如豹,风一般奔向那个熟悉的人影。
终于,他拨开重重人群,气喘吁吁来到穆玄英身前。
“哥……哥哥。”他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把弓献宝般拿了出来,“我拿到了……我拿到了!”
穆玄英虽中了一箭,毕竟方向已被扇扇撞偏,此刻箭被取出,又有陈月与归故渊在身旁,疗愈及时,面色似乎并不如何难看。他摸了摸五郎的头,如往常笑得温和,又拭了把他的脸:“好孩子,了不起。别哭。”
五郎怔怔然,这才意识到,自己脸上尽是湿意。
“诸位。”穆玄英抚摸着手中朴素平凡,甚至说不出老旧的长弓,冷静道,“最后翻盘的机会,我要赌这一把。”
话音方落,莫雨已明白他的念头,沉声道:“放手做就是。”
穆玄英从地上勉强站起身,扶住巴蛇头顶的龙角:“送我上去!”
巴蛇盘绕的身躯一再胀大,昔日绵延的山脉纵向天涯,巍峨壮观,雄如一道登天之梯,很快便与谢采比肩齐平。
少年立于蛇头上,张弓如满月,双手却微不可察地发抖。
箭矢还沾着他的血迹,三纸黄符赫然贴于其上,此刻稳稳对准已是半龙之身的谢采,穆玄英情不自禁,呼出了一口浊气。
“想杀我?”谢采笑道,“试试。”
一句罢,穆玄英已悍然松手,流星飒沓,旋转着精准驰向谢采面门。
谢采不避不惧,任其锐势如千钧,却在自己眉心一指间戛然而止,无力落下。
“可惜了。”谢采摇头,夹住那三张符篆,看着它们在自己指尖燃烧成灰,簌簌落下,“你终究不是它的主人,那个传说故事里斩妖除魔的人杰。”
却就在这时,穆玄英背后的剑,身前的银环,忽发出阵阵嗡鸣,渐而脱离一切束缚,盘旋于头顶。清正的微光,瞬间将他整个身体无比温柔地笼罩。
“……果然是你们啊。”他一手贴在自己心口,阖目叹道。
“爹,娘。”
一柄朴素的剑,一枚老旧的环,七千多个人间日夜的静默陪伴,也曾见证过他人生所有重大的时刻,见证过他的苦恼、迷茫、悲伤、快乐。
不说再见,不话别离。
唯因从来不曾远去。
剑身变得纤长,木质的剑柄成为了轻盈的箭杆,银环与镔铁相融,铸成寒芒凛冽、上覆符文的飞燕箭镞。
就如一枚轻羽,缓缓落在他掌中。
他再次毫无迟疑地利落开弓,脱离了银环的护体,却倏尔觉得心口说不出的钝痛。
涔涔冷汗覆上他的额头,方才就隐隐发抖的手,似乎再张不出先前饱满的弧度。可下一瞬,更有力的两只手突然伸出、攥紧,压下了弓身所有的颤抖。
康宴别站在他左边:“不许抛下兄弟,独自做英雄。”
方子游站在他右边:“稳住,能赢。”
不知从何处攀伸而来的藤蔓,默默地帮箭矢校准了方向,空中响彻的琴音、飞驰的墨迹,已提前扫清所有余下的障碍。
最后在耳畔响起的,是莫雨的声音。
平静,镇定,甚至,带着一丝不易觉察的温柔。
“无论成败,无论生死。”
“我与你一同承担。”
“我不是吗?”他忽地笑了,“谢采,你才是真的大错特错。”
“你聪明绝顶,却也愚不可及。为了瞒过天道耳目百般筹谋算计,却始终不懂,这众生,万灵,你看不起的每一粒微茫……”
所有人屏息,倾内府之中所有真气灵力,在箭矢之上凝结成更耀眼的光芒。
穆玄英猛然松弦:“才是真正的天道。”
鸣镝呼啸,隐有英灵雷霆之怒,又如怨魂索命之音。
半龙于空中收拢身躯,赫然乘风扶摇万里,箭矢竟也偏转了方向,追随而去,如无论如何也摆脱不去的因果。
那光芒映在谢采眼中,恰如一道穷追不舍的星子,划破亘古长夜。
天地自混沌而生,金乌照亮人间。
最后化为一点。
本章的创建时间为2025年7月13,早于官方伊丽川剧情,所以没有任何要拿圣女高光剧情给主角用的意思,只能说可能挨射就是谢采注定的命运吧(笑)
所谓道,天地人缺一不可,如果说最终击溃迦楼罗的是天地之力,那么处决谢采的部分应该完完全全是属于人的部分了,这也是没有选择让吕祖干涉的原因,也应该是毛这一路感悟最深、最切身感受到的力量。
德不孤,必有邻。
吾道不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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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飞镝驰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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