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天道除魔 月尽泉生映 ...
-
海面上漂浮着大片破旧废木，渤海国重金打造的炮船素有铜墙铁壁之称，可在巨如海岛的鲲兽之力下，依旧是摧枯拉朽，不堪一击。
天边隐隐泛起白色，长夜将熄，破晓来临。
周天屿上，浴血奋战了整整一夜的时无陵站在哨口远眺巨鲲在滔天浪中跃出海面，化而为鹏，向南飞去。
鹏鸟振翅，在东海之上都掀起了一阵狂风，莫雨的一头长发猎猎，几乎与穆玄英缠作一团。他们抵背交战，也诚然已密如一体。
棋枰之上，黑白厮杀并未止息，谢采、无面鬼、陈徽，亦在战局之中。
但所有的拼杀攻守，双方皆默契无言地绕过了天元所在，因着那里，已是真正属于主角们的战场。
鬼魅般的黑影以一敌六，穿梭在拳脚剑光乃至拂尘之间，从容、恣肆而充满浑不作伪的酣畅快意：“快哉、快哉！”
便是褪去了神鸟的外衣，他的身法剑招依旧可堪登峰造极，一招衔一式，自然而然，端如行云流水、月下游泉，不须思考，不曾顿挫，仿佛生来与剑便是一体，可见此前所说的那些看似张扬跋扈之言，字字句句，竟都是未见夸大的事实。
“吕纯阳果真不错。”月泉淮大笑，眉宇舒展，长目微眯，颇有几分醺然放浪之态——那是真真正正享受至极才会有的神情，“老夫许久没有如此尽兴了……”
天元方寸，他随心游走，几柄长剑始终紧随迫至，复将他自地面逼至半空中，他却依旧笑容不减：“再认真点！小辈！”
他如此一说，倒是让所有人的面色都差了几分。
六人再结剑阵，单手掐诀，所有剑芒一时被催至最大，堪破世间一切强盾，自阵中源源不断输送来的真气合于剑上，顷刻破体而入，将他迎面洞穿。
男子当即呕出血，胸腹皮肉狰狞外翻，血流如注，自高空淅淅沥沥抛洒下来，惊得伞下村妇忙不迭掩住怀中孩子的眼睛。
康宴别抹了把脸，冷冷道：“就让他这样死了？岂非太便宜了！”
寻常人如此，定是活不成的。但白龙却道：“不……只怕没那么简单。”
穆玄英一剑格下小逢手中血镰，又将她打着旋地挑飞了出去，也觑出些端倪：“这些剑……好像无法再被召回了！”
他平素也常掐诀御剑，最是清楚不过，眼见阵中几人神色不虞，想来事情也远没有那般简单终结。
果不其然，只见原本重伤的男子微微一笑，双手归拢于胸腹间，一柄又一柄的飞剑如瑶台化雪，顷刻消弭在他掌中，再不见踪迹。他背负月华，流浆绵延不绝，与大地四方之灵同为供给，白光萦绕，所有致命伤痕尽皆淡而隐去。
此一刻，穆玄英才隐约有些明白，何为“拥月仙人”。
“这样看来，外部是无法攻破了。”莫雨道，“你还记得那老神仙当日说的话吗？”
“‘非子之物，莫能守之。持而盈之，不如其已’。”穆玄英搭上他的肩，又是顺势踢开飞来的千机伞柄，冷静道，“那破解之道，必然在其内部了！”
黑影背月而立，眉目在一片阴影中不甚分明，但舒展的肢体，却足以让所有人看出餮足与满意：“这才像话……”
这语调太过熟悉，顷刻让穆玄英回忆起巴山的飞鸢，那声如梦似幻的喟叹。
岂知世事相衔成环，总会首尾相遇，方算因果圆满。
棋枰之上，大阵之中，天脉、地脉、人脉，众生灵气源源充盈，在他掌中，却随时可成为供给自身的食饵。
老道人阖目，声色如山寺晨钟，敲响天边一缕鱼白：“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
“……真聒噪啊，老头。”
月泉淮纳尽飞剑之力，又得月华疗愈，不再一味见招拆招，眸中猩色与癫狂浓郁，终于开启了强悍凌厉的杀招，“比那山里的秃驴还要惹人厌烦。”
他步伐诡谲，身形极快，招招不假思索，杀意凛冽。方才为首的白鹤道人已无剑傍身，却无畏无退，在一众同门掠阵下双指并诀，颇为试探性地掠过他身上几处大穴。两人贴得极近，一个狠辣迅疾，声势雷霆，一个却不疾不徐，沉息间刚柔并济，四两拨千斤。
老道人始终抱山静坐，却只这三两句话，便好似彻底激发了阵中人的凶煞戾气。
一时间，大阵中，繁影频频其上。
穆玄英道：“你瞧他这身法，至少比方才快了三倍的节奏。”
“都说了。”莫雨嗤笑道，“这等不听人说话的，最容易破防了。”
穆玄英又道：“等等，你瞧阵中乾修的身法走位，不全然是道门的功法。”
莫雨比他活得更久，见得更多，颔首认同道：“少林、丐帮……甚还有些南疆的武学。”
穆玄英看见了什么，突然揉了揉眼：“我没看花吧？！怎么还有我们浩气盟开阳坛主的招式？！”
“此人自渤海国南下中原，挑战高手无数，几乎从无败绩，便自觉将中原、南疆乃至东海武学尽皆踩在脚下。”莫雨已然了然，道，“但……那些人，未必不曾发现他的破绽。”
“他在以前人的方式，一一试探月泉淮的罩门所在。”
“天道、天道！”月泉淮森然一哂，手中骤然化出三柄长剑，“今日老夫就破了你这天道剑阵，让你见识见识，谁才是真正的天！”
他的胸膛罕见剧烈起伏的形貌，常人不可见之炁化形有质，为剑尖更添锋芒。
所有人都不由停下了动作，屏息凝神，一眨不眨地抬头望着，看着他抬起手，剑芒暴涨出等闲不及的千百倍，几似远古故事中劈山移海之人，真正意义上地划破了苍穹，将原本到来的白昼悍然撕出三道洞洞裂口，再次招回令人绝望的长夜。
“……想不到他已经到了如此境界……”穆玄英几乎快要愕然失声，“你说得没错……他的目的，远在天道……”
长剑如同迦楼罗的利爪，斩天地势如破竹，销锋斫骨更是锐不可当，眼见便要将白衣道人斩为三段，忽有玄影从旁杀出，竟是徒手当空架住了那气势非凡的一招。锋刃划破剑客苍白的肌肤，复在额前被险之又险却稳之又稳地拿住。平素殊为不屑螳臂当车之举，可这一刻，月泉淮面上也出现了短促的空白，俄而说不出的恼羞成怒，手上愈发施力下压。
就是这片刻的斡旋，已然足矣。便是方才死生之际，白道人依旧心无旁骛，值此千钧一发，双指终于稳稳落在其膻中，凝于指上的浑厚内力顷刻迸出。
瞬间，所有人都感受到了一股不同寻常的力量。
没有那般撕天裂地令人震撼恐惧的悍然，没有一星半点纠缠了人世恩怨情仇的凶煞戾气，却终于在这牢不可破、坚不可摧的异化躯体之中，破开了一条可解之道。
它温和，平静，从容，如同一只仅仅只是将一切拨回正轨的手，送走因与始，迎来果与末。
康宴别倏尔闭上眼，道：“我好像嗅到了一丝酒香，是错觉吗？”
白龙五感清明，徐徐降下头颅，道：“我也闻到了，不是错觉。”
阵中阴阳二鱼转瞬归位，与其余几子合成抱吃之势，徒留月泉淮站在原地，满面愕然。
他从未在人前流露出过这样的神情，甚至，有那么一瞬间，不似支起偌大宗门的百岁老者，也不是曾睥睨众生视凡俗如蝼蚁的神鸟。
而像一个被人破招后，茫然无措的少年。
相比此前受过的每一次伤，这蜻蜓点水的一指是何其微不足道，放在往日，甚至不足以破开他护体的真气。
但旋即而来心脏愈发频急的狂跳却如鼓槌敲下，告诉自己，事实并非如此简单。
他蓦地垂首，再次吐出大片血液。
只是这次，殷红的血液却化作烈火，在他掌中燃烧。
作为曾经数度与迦楼罗分身交战过的人而言，这代表着什么，莫雨与穆玄英都再清楚不过。
大阵之中，源自天地人的灵气，以适才千百倍的速度源源不断地自膻中涌入他的躯体，以往不知餮足的感觉化为了全然失控的饱胀，不断压迫着那颗在体内运转着的琉璃心。它加速跳动，愈来愈快，带动着这具身体的一切，血肉、脏腑、肤发、容颜，都以加速的光阴发生着翻天覆地的变化。
月盈则亏，水满则溢。便是无量之海，终也有潮涨吞山、倒灌桑田之时，遑论这容器，不过是区区一具会老、会死的躯壳而已。
很快地，原本年轻英俊，乃至有些说不出妖异的男子，五衰尽显，渐成为一个真真正正、鹤发鸡皮的苍颜老翁。
大量鲜血从他体内争先恐后涌出，化为焚身烈焰，但他依旧举起手中剑，不屈不挠地试图指向苍穹。
目之所及，天幕的裂痕早已抚平，夜月尽却，唯有朝霞簇日；流泉止息，只闻碧海涛吟。
大地之上，纵横万绦灭于无形，一张张面色各异的人族面孔，不再是往日容颜模糊的蝼蚁，皆鲜活地、复杂地看着曾不可一世的神鸟陨落。长风过处，云鹤与仙人淡影，化为六根轻羽、一枚白棋，一如上次所见，如假似真，庄周梦矣。
没有万钧雷霆，没有云中之君，所及之处，皆不过凡俗之中，最微末不过的东西。
晨风穿过火焰，吹开他额前的白发，他忽想起小时候，从先人口中听过的传说。昔年靺鞨族的樵夫，于洞天邂逅仙人，那一招月尽泉生，让不曾屈服命运的灵魂从此在艰难世道的荆棘丛中，为子孙后代辟出了条光明敞亮的未来。
月尽泉生映千山，凡天地所有，皆因大道相生。
原来一切，也曾是天意。
于是，他又放下了剑。
“罢了。”烈火之中，他忽地笑了，眼明心亮，酣畅淋漓，“此一生，百年穷尽，终不过这半步之遥，却也足矣。”
“吕纯阳，你棋高一着。”
金翅振火，迦楼罗仰起头颅，发出最后的高鸣。
“老夫，服了。”
炽炎中，不断纷扬落下金色的鸟羽，飘至半空，又簌簌分解，如无数星子落下。
穆玄英抚着胸口，隐隐感觉得出，那些经由大阵被月泉淮无情汲走的灵气，又缓缓回落大地、回落于众生之中。
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
他忽望向莫雨道：“你觉得，那神仙与鹤，都是真的吗？”
莫雨不答反问：“你觉得，他又真的释然了吗？”
“观空亦空，空无所空。”穆玄英叹道，“所空既无，无无亦无。”
两人相视，各有答案。
晴空烈焰，葬送昔日一代宗师、此后诸般业魔，恰如场盛大焰火，浓墨重彩，轰轰烈烈。火焰不住发出噼啪啵啵之声，引得不少孩童从家长的手掌间偷偷张开双眼，复而发出些许惊叹。
“好漂亮……那是天上的星星吗？”扇扇叹道，“像琉璃一样……”
有风吹来，火焰的方向便发生了轻微的偏转。
莫雨没来由地猛然出手，始终被匿于袖中的匕首精准飞出，凌厉狠绝地在空中刺出一朵血肉之花。
“……什么……”穆玄英的目光还未及从莫雨凝重的神情中移转，身后已传来一声闷哼。
而后，他从莫雨的眼中清晰地看见了谢采的身影。
作者有话说
第95章 天道除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