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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流水落花 “这次终是 ...

  •   他的身形顿了一刻,下一瞬,却继续向天穹而去。
      “……谢采!”海面上,忽传来姜鱼的声音。她旋即别过脸,双肩颤抖,泣不能吟。
      这句呼唤,又让谢采停驻了片刻,但没多久,他仍是仰着头,迈向一条一无所有、有去无回的天梯。
      就像一个插着蜡翅,明知会摔死,却还是执拗着,偏要去看一眼太阳的人。

      “九天之际,安放安属?”他高声道,“隅隈多有,谁知其数?”
      他的步子缓慢了许多,几滴血液顺着龙鳞的纹路向下流淌,继而成为一汩,最后变成一片。
      “天何所沓?十二焉分?”
      “日月安属?列星安陈……”
      他竭力伸出手,可看似近在咫尺的穹顶,又似乎是永远没有尽头的渊海。它也当真如同大海,宽容、慈爱、悲悯地成为所有生命的终焉之地。
      龙鳞停留在他的面颊,不再继续向上生长。恍惚间,谢采透过那些层叠遮掩的云团,隐约看到了答案。
      那是一面镜子。
      如同幻灵镜一般,照出每个人的来路,也照出每个人的归途。
      在千百次的推演之中,他在镜中看见了与他举案齐眉,鹣鲽白头的姜鱼;看见了承欢膝下,长大成人的谢弈;看见了与他苍颜对弈,月下倾杯的方乾;更甚至,看见了贺他金榜题名,与他策马看尽长安花的宋思巢。
      他却选择了独独没有可能的那一条路,走得义无反顾,走得无怨无悔,走得甘之如饴。
      毕竟几人真得鹿?不知终日梦为鱼。

      长空之中,狂风骤起,鹏鸟振翅飞来,衔住双目已然涣散的冉遗,化而为鲲,再次纵身跃入深海。

      “我们……杀了谢采?”康宴别摸了摸自己的手,有些许茫然。
      “对。”方子游拍了拍他的肩,“我们杀了谢采。”

      不知由谁伊始,蓦地爆发出一声哭喊,一时间,所有人都在呜咽。
      长久以来始终悬着的那缕气终于散去,穆玄英俯下头,轻轻吻了吻巴蛇的龙角,目光眷恋,隐有泪光。
      而后从高空如同飞鸟坠下。
      模糊之中,好像有两双无形的手托着他,让他缓缓坠入一个并不温暖却十分熟悉的怀抱。
      “爹,娘……”他喃喃道,“我真的,很想念你们。”
      接住他的分明是莫雨,但那个怀抱,却莫名让他想到了自己尚在襁褓中时、久违的记忆。

      陈月颤抖着拨开他的手,腹部原本并不致命的伤口,此刻却汩汩流血,无论如何也不能止住。她想起什么,仓惶地问:“你的核……碎了吗?”
      莫雨是从未有过的手足无措:“什么意思?他这是怎么了?为什么血一直止不住?!”
      匆匆赶来的康宴别与长孙笑等人看清穆玄英血色尽褪的脸,也愕然道:“怎么回事?方才伤口不是止住血了?为什么会这样?!”
      陈月咬着唇,不住摇头,眼泪却夺眶而出。
      “别慌,别慌。”穆玄英道,“与君行千里,终须一别,人生常事……”
      莫雨:“……你在说什么?你在说什么?!”
      “当英雄,也是很累的……雨哥啊,你就别骂我了。”穆玄英无奈道,他浑身的力气只够再举起手,摸了摸莫雨冰冷的脸,却来不及勾勒一遍他全部的样貌。可这一刻,他终于彻底从幼年的魇梦中解脱,获得了真正的宁静与自在。他不再忧心忡忡,不再患得患失,一切尘埃落定,再不会更改。
      就连父亲临终前那句“吾恨,不能以浩气之身战死”的憾叹,也由他亲手达成完满。
      他真正做到了同谢渊允诺的那般,逆转了推演中所有人的未来。
      但对上莫雨仓惶的眼,他又忍不住酸涩歉疚,无法全然释怀。
      “这次终是我对你不住,所有的约定,都等到下次吧。”
      他叹道:“下次吧。”
      “水无定,花有尽,人生常在别离中。”他微微笑道,“可流水落花……会相逢。”

      他澄澈的双眸始终盛着莫雨的影子,安安静静,乖顺而放松地仰躺在他曾经无比依恋向往的怀抱中。
      母亲的怀抱,是生的来路。
      爱人的臂膀,是死的归途。
      那张面容依旧鲜活带笑,手却垂落下去,再也没有举起。

      众人甚至不及消化这样猝然的结果,呆立在原地,一时间,只有陈月的啜泣。
      良久,康宴别才不可置信地道:“玄英哥……死了吗?”
      这一个字眼,像一柄小锤,终于砸得众人如梦初醒。

      莫雨只觉脑中有千万个声音在嗡嗡作响,细细分辨,似有两个熟悉的孩童声音,自远处吵嚷着靠近。
      “莫雨哥哥,大家为什么每年都要去大侠墓送果供香呢?”
      他听见少年的自己的声音道:“人是这样麻烦的,一年总要抽个时间,去祭拜一些死去的人。”
      “‘死’?又是什么啊?”
      “死,就是再也看不到。活着的人再也看不到死去的人,从此形单影只,像你我一样。”
      “那死,就是消失喽?”
      “也不一样。”少年的莫雨顿了一下,“人总是会以各种形式留下存在的痕迹,除非天绝地灭,万物倾覆,不会消弭。”
      “只是那个人,无论多想见,也再看不到了。”
      ……

      “哈……”片刻后,莫雨忽笑道,“……开什么玩笑。”
      他虽在笑,眼睛里却没有一丝笑意,甚至说不出的愤怒。
      “小骗子,你又想骗我……”他将穆玄英扶起,压抑着滔天怒意,难得哆嗦地去探他的鼻息,去感知他的心跳与脉搏,“人族不会这么脆弱……纵然如此,还有真龙的力量在你庇护你,你别想骗我,别在这种事上拿我寻开心!”
      可任他探遍,也感受不到一缕浮游气息、一丝起伏脉搏。
      那双眼睛还在看着自己,安静的,哀怜的。看着他言不由衷的笑尽数褪去,换上了种茫然的神情。
      莫雨笑不出来了,内府沸腾,额头滚烫,却并非以往千百次感受到的那种无法自控的痛苦,甚至,让他感到说不出的温暖与轻松。
      纤长瑰丽的龙角沿着断痕重新生长,比海潮与朝霞更加澎湃无垠的功德不吝笼罩身躯,顺着他每一处毛孔钻入体内,荡涤脉络骨肉中每一寸孽海留下的痕迹。
      他的肌肤不再是病态的苍白,每根发丝都绽放着莹莹光泽,血液充盈在身体中,呈现出的是从未有过、健康的白与红。
      海潮隐隐在应和着他体内澎湃的龙息,万千水族于瀚海之中顿足垂首,连带着飞鸟、连带着人群,尽皆俯拜新的神祇。
      不是龙影剑给出短暂的幻影,不是每次午夜梦中未曾达成的远望。
      他真真正正地,脱胎换骨,变成人,化成龙。

      他环视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每一张脸,无人不悲苦,无人不愁伤。所有人都在这场混战中失去了什么,有的是性命,有的是亲族,似乎独独只有他一人,迎着一片哀歌,得偿了千百年朝思暮想的愿望。
      却也彻底死去了一个自己,失去了与红尘间唯一的联系。

      宁不如大梦一场,醒后归于原点。
      他转手掏出匕首,朝自己额上的龙角斩去。
      陈月喝道:“莫雨哥哥!那是他用命也要为你换来的功德!”
      他的动作一顿。
      “你不想知道真相吗?……我告诉你。”她深吸一口气,缓缓道,“这一路来,何以会这样快地让你积功累德,皆因他早早在你们彼此身体里,种下了转换生魂功德的核。”
      “他活着,那枚牵连你们的核会静静蛰伏在血肉中,平衡你们的功与过。他身死,此消彼长,所有功德,会尽归你一人身上。”
      “你明白吗?”陈月道,“他最大的愿望,也是你能好好活着。”
      “千年万年,天地自由。”

      于是匕首再也落不下去。他猝然想起曾与穆玄英说过的话:他最大的心愿,就是你能好好长大。
      可他星辰明朗、襟怀洒落的少年终究没能等到自己为他加冠的那一刻,曾经如涓涓流水的光阴被停驻在此刻,曾经的字字句句,唯余满口荒唐苦涩,不堪相闻,不堪相望。

      “……谁要与你下一次?”他忽道,“王遗风不会去寻下一世的文小月,我也终有一日,会彻底忘了你。”
      可下一瞬,他又近乎哀求:“我不要下一次。”
      他从人群中站起,打横抱起少年:“我会去寻办法……上天入地,也会找到办法。”

      就在这时,怀中的人似乎动了。莫雨僵在原地,一时间惊喜充盈着他的胸膛。他猛地垂首,却只见一枚星子缓缓从穆玄英眉宇间飞出。
      一枚,接着一枚,一阵狂风吹来,最后彻底作天星散开。
      他忙不迭伸手去抓,说不出的狼狈,失了往日所有的稳操胜券,气定神闲,恍惚又变成许多年前那个从稻香村一路追逐萤火的少年。

      红尘一脉,向来随心自在,洞察人心。他早习惯了在人心中来去,论心计、讲筹谋、比韬略、斗定力,比之谢采之流,亦不遑多让。因而他也非常清楚,穆玄英对自己的百般心软,千般在意。
      他是一只自由自在,振翅高飞的鸟儿,却无论去了多远、飞得多高,都还会落回自己这枝树梢。
      莫雨始终深笃如此。
      但这一回,他倾家荡产地赌上了所有,却再一次输给了穆玄英,比起十年前更加仓惶溃败,输得一无所有,一败涂地。

      星子越飞越远,只见一只三爪墨龙腾空直上,执着地乘风而去。
      “你别走。”只有风和云才能听清它的声音,“毛毛。”
      它深吸一口气,果真有一枚掉队的星子落入它的陷阱,在它恳求又贪婪的目光中,将落在它的鼻尖。
      但最后先落在它额上的,是一只柔软的手。
      “谢谢你。”
      那是个十分温柔的女声,它从不曾听过,却一下就认出了声音的主人。
      “谢谢你,为他能平安长大做的一切。”柳诺叶摸了摸它的头。她像世间千千万万凝视子女的母亲,面容格外慈爱疼惜,喟叹时,又说不出的神性悲悯,“辛苦你了,小雨。”

      她的手指划过那对龙角,指腹上无从察觉的一枚星子就如此没入其中,如曾经穆天磊点在其上,隐秘地埋下了一颗未来充满希冀的种子,同落下的点墨,洇开这一场命定纠缠、凡因相生之始。
      不同的是这一次,墨龙眨了眨眼,忽有水珠从空中落下。
      五郎摸了摸额头,道:“下雨了吗?”
      扇扇却摇摇头,轻声道:“是龙王在哭呢。”
      余下所有星子回落于母亲的怀抱,化为最初的形态,如同主人生前曾度化过的每一个灵魂,归于天脉,消弭无影。

      原来只要对方狠下心来,他根本无计可施,强求不能。
      认知到这里,窒息与痛苦才如迟来的海啸、密集的蚁群,卷过心扉,啃噬心房,那是他倨傲自负的代价,在此后日日夜夜,将被一点一点、不停不息地索取。
      他无可奈何地品酌着这种比凌迟更痛的煎熬,曾经欣喜若狂甘之如饴为自己套下的枷锁,终于从蜜糖变成了至死的砒霜,从此后,自由与长生,都变成了天下最恶毒的诅咒与折磨。
      穆玄英恨他吗?偏用性命为他换来了自由。
      穆玄英爱他吗?又让他甚至连一丝死志也不能有。
      人类对于爱和恨的界定到底是什么?为什么爱人远比恨人更痛?聪明如他,又好像从来没有弄明白过。

      他思考得满身疲惫,痛苦得求死不能,风是凌迟的刃,阳成了灼身的火,连记忆都成了锋利的钉板,每每回忆寸许,都要忍受肉身滚过千刀万刃的疼。
      可他余生都必须忍受这种痛楚,千百次地强迫自己陷入回忆,千刀万剐,身被疮痍,才能永远留存已故之人的音容笑貌。曾经一起走过的每个地方,都成了余生不可踏足的禁地,桂花载酒,也终不似少年游。
      他忽不可避免地想到了王遗风。
      世事从来两语三言,痛却痛得彻骨经年。

      从高空坠落时,他的脑海仍是被大片空白充盈。
      再也没有人会红着眼眶担心他的坠落,再也没有人能将他抓牢抓紧。
      巨大的龙身撞散层层霞光织云,撞碎高山崖壁,最后重重落入渊海,再无声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7章 流水落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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