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4、星罗棋布 “脱胎换骨 ...
-
红沙黑浪不见月，骨鸣哀声似鬼乐。
孩子们小小的身形在这百鬼行夜中如同一粒又一粒毫不起眼的微芒，风浪卷摧，不知何处可去。扇扇抓紧五郎的手，心跳虽快，却并不如何张皇。她在一片混乱中，艰难望向莫雨与穆玄英。
在白帝水宫中，尚且还有贾红娘的一双手，隔绝她与这个血淋淋残忍又现实的世界，及至海葵村变，穆玄英也曾经试图这样做过。但唯有莫雨，似乎明白她从一早就清楚这世界残忍的本质，可以真正毫不留情地把一切真实与虚假都摊开在她面前。
于是她在这场由穆玄英等人到来而短暂沉迷的童心美梦之中觉醒，也反手作利刃，回以这残酷世界狠狠一击。
孩子不会永远是孩子，而她与五郎，也早就不是孩子了。
“蓉蓉姐！”扇扇大喊道，“试试看专攻它们的头部！”
这些受迦楼罗音强化后的敌军身法敏锐更上一层楼，更令人难受的是，无论断手断脚，乃至刺破他们的心脏，依旧阻碍不了他们分毫，如同一柄不会痛、不会停、完全丧失自主的杀人刀。蓉蓉闻言，反手一刀沿着眼前妖物的后脑斜斜插入，不敢多作停留，匕首在周遭划过极干脆利落的弧光，血光刺目，落在女童的双眼中，却与绽开的花朵并无分别。
妖物倒下大片，身体抽搐片刻，果真不再继续动了。
“好扇扇！”蓉蓉一擦面上血迹，“立大功了！”
旋即，长尾曳地的飞鸟振翅掠过，将两个小童前后扇上自己脊背，水鸲道：“怕血吗？”
扇扇坚定地摇头，一手扶稳飞鸟，一手依旧牢牢抓着五郎：“不怕！”
“那就走！”水鸲腾空跃起，下一瞬俯冲贴地，两只利爪如钩，登时抓碎无数头颅。
另一边，穆玄英也早发现了其中关窍，道：“不行，这样下去不是法子，必得彻底斩断他们间的联系才行。”
“他想改天拥月。”莫雨冷道，下一瞬，黑山盘升，承托着少年直与神鸟比肩，“可我却想瞧瞧，倘若日月同天，究竟谁的光芒更耀眼些！”
自古日升则月隐，月出则日落，四时昼夜，不与同天而争辉。
但此一刻，随着一声龙吟响彻沧海，羲和光芒照彻长夜，黑蛇连带着其上的少年，都被镀上了一层不可逼视的金光，顿时，大地上苦战已久的众人都感受到了一股足以驱散湿寒的温暖。
穆玄英反手去摸身后的龙角，本是再娴熟不过的动作，却蓦地摸了一空。
他一愣，猛地回头，愕然道：“你的角怎么了？！”
身后原本几要成形、纤长美丽的龙角，竟似被什么利刃拦腰斩断了一截，只将将抵在他后腰的高度，光华也黯淡了许多。
巴蛇不语。
穆玄英还不及再问，只见迦楼罗复又振翅，作拥月之姿，月华洒满金羽，下一瞬如雨滴挥洒大地化为人形，分出的暗梦仙体通身莹白如玉，一招一式，尽显月泉宗巅峰至极的武学。
陈月因着本体特殊，亦极仰赖夜月之力，此刻悬月被密密遮挡，一应灵气精华俱被迦楼罗一人汲尽，唯有耗损却无补尽，对付起这些暗梦仙体，愈发显得吃力。
穆玄英想也不想挥剑而下，平素的剑芒此刻却蓦地暴涨数十丈，直将陈月身侧不及顾的一群虾兵蟹将震得飞了出去，清出大片空白。
穆玄英自己也吓着了：“我的龙影剑什么时候变这么厉害了？！没吃什么灵丹妙药啊？！”
可他很快又回过味来，不可置信道：“之前的熏香……难道是你……”
巴蛇道：“大敌当前，别胡思乱想。”
“不……”穆玄英呼吸有些乱了，“你别想糊弄过去……这样大的事情，你怎么能瞒着我？！”
“你把你的角割下来，磨成粉，哄骗我不过是寻常香薰……”他猛地摇头，失声道，“那是你几百年光阴、多少次天劫濒死才换来的修行！”
“它不是你最想要的自由吗？不是你最在乎的力量吗？”他抱着那一截断角，控制不住地红了眼眶，“明明就差一点，就差一点点，你就功德圆满了！为什么做这种傻事？为什么瞒着我？！”
巴蛇长尾横扫，趁着陈徽驭伞之际将谢弈一尾巴挑起，不顾对方大喊大叫地用着不管对方死活的力道，远远朝姜鱼所在的船上扔去。
“你说得没错。”它道，“脱胎换骨，天地自由。是巴蛇生来所望。”
“但对莫雨来说。”那声音依旧清泠，却柔和了下来。他道，“他最大的愿望，就是你能平安长大。”
穆玄英摸着它的断角，心头潮起潮落，渐而化为种莫可名状的力量。
他道：“……我会保护你的。”
他站得笔挺，提剑而立，所有湿润已被海风吹去，唯余这掷地有声的一句话，穿越十年光阴，依旧如金如玉：“我会保护你的，雨哥。”
龙影盘旋于剑上，内府翻腾，也再没有了之前摧折心肝的痛楚，那百年方才成形的稀绝龙角被主人毫不留情磨成晶莹的粉末，经由口鼻送入，如同在他体内凝成了一层无形的膜，以千般万般滔天却不曾道的澎湃爱意温养，柔软却强大，熨帖着他本生来多病的脏腑内海，纠缠着他早该断绝的经络血脉，最后与一颗跳动的心脏相连。
他们都对彼此藏了太多秘密，因而穆玄英自觉没有更多立场指责。
他只是坚定地贯彻着自己的诺言，抬剑对准了对面的神鸟。
交手太多次，他们都该十分清楚对方的路数，但短短几月间，又各与此前不同。
巴蛇绕于密密牵丝间，寒光凝雪，复被少年利刃轻松斩断，可下一瞬，下方土地陡然燃起大片火光，顺着丝线，又将所有冰色褪去。焦土烫得不分敌我发出嗷嗷叫声，原本躲避在岸上的人此刻也不得不冒险向海中求生。
穆玄英掐起避火符飞去，触碰到火焰的一瞬却化为了灰烬：“不是寻常火焰。”
巴蛇嘶道：“……是朱雀之炎……当心别碰上！”
话音方落，一团烈焰已当头而来，巴蛇战斗经验已十分富足，方才感受到热气时早已腾然折身，未料穆玄英的动作却比它更大胆更快。背后还有大批不及撤走的村民，他没有选择闪身躲避，而是借蛇头一跃迎头挑出长长剑芒，任凭如日炽炎登时将剑烤成烫手的烙铁，依旧咬牙不松，竭力在空中挥出一个圆润的半弧，将这把不熄之火分毫不让地回敬给了谢采等人的方向。
巴蛇默契飞出，在下方稳稳接住了他。
下方人群中蓦地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叫好，巴蛇与少年不作停留，险险穿梭在漫天流火中，合力打散每一团妖炎，赫然成为了顶在人群上空的一把炽阳强盾。
偶有流火失了轨迹，又被空中盘旋的水鸲振翅矫正，琴音为得泥兰神树之力加乘、紧急撤退的地棘开道，墨兽始终护佑着不便于行的老幼，白龙化形，海浪凌波，凝作一柄巨伞，缓缓旋转，庇护着四面八方仓惶归拢而来的村民。
迦楼罗道：“无用之功。”
它仰首上飞，终于露出一直被隐匿在其身后，月的一角。
下一瞬，大片月压凝如实质，正对巴蛇与少年悍然沉降。
顷刻间，穆玄英感受到了千岛湖那夜如出一辙的强烈压迫，周身气流异样涌动，似无形之墙，是无影之手，不可触碰之冰，唯有最大程度催发龙影剑之力，方能勉强与其一抗。
“别急，别急。”迦楼罗柔声道，“求死心切，也要讲究个先来后到。”
它已完完全全饱汲月力，牵丝如铳，转瞬在地面爆开一朵又一朵混着鲜血的绚烂银花。神鸟居高临下，开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是人是妖皆如足下尘泥蝼蚁，每一铳落下，又作新缕，扎入地脉，将沃土之中仅剩的灵气毫不留情蚕食殆尽。
“泱泱中原，浩浩东海，自诩地灵人杰，翔凤云集，实不过尔尔。”
“今夜后，天下第一之名，该尽入我渤海国之彀！”
它是神鸟，也犹如一只不知饱足的饕餮，体型愈发庞大，张开羽翼，就同传说中若垂天之云的巨鹏。天上地下，似乎再没什么能脱离他的掌控，也再没什么能与之抗衡。
方才的朱雀之炎被陈徽的千机伞打散，此刻还在周围哔哔啵啵地燃烧。
血色与银花在身侧交织，有那么几个瞬间，将谢采的眉眼照得明亮通透。
他半臂已被蛇毒侵蚀得触目惊心，可身在战火中，却似已游离生死外，只是微微抬头看着天上的迦楼罗，轻轻摇扇，面色平静。
几声清鸣从遍地惨叫声中撕开一道口子，只见朦胧月下五道纤长影子如云腾翔，每靠近一寸，便让穆玄英那种喘不上气的压迫感减轻几分。他提气挥剑，终于从月压之下重重破开，剑势如虹，龙影咆哮驰于迦楼罗身侧，终逼得它收敛羽翼，让出一轮完整圆月来。
云为衣兮风为马，五只丹顶白鹤开道在先，另有一只体型更大些的玄鹤，负一须发尽白的道人缓随其后，于海之上，崖之顶，纷纷而下。
尽管他净袍宽袖，高坐云端，十足的道骨仙风，凛凛不可犯。穆玄英依旧一眼认出，就是当日在玉心湖处所见的疯道人。
“前辈……”他大喊，“老神仙！多谢当日救命之恩！”
云鹤高鸣，似作回应。
“总算是来了。”
迦楼罗金翅环抱，极目光芒兴而复去，满月之前，只见一长身玉立的黑衣男子，瞳若沉沙流转，托掌渐落。狭长凤目中笑意与兴味笃浓：“我还在想，究竟要杀到还剩几人，你这油滑精鬼的老东西才肯现身。”
“好在，不曾让老夫久候。”
老道人盘坐崖顶，挽袖抬手，二指并诀，自完全展露面貌的悬月垂落于地下，霎时间，千绦万缕，泛着银白光华的流浆玉线没于满目疮痍哀鸿遍野的大地，只是那光芒比之之前咄咄筝线更加清和温柔，如一汪汪涓涓清泉，荡涤大地，抚慰生灵。
“‘月尽泉生映千山’……可看宗主手中剑，能映出的，唯有尸山血海。”老道人轻叹道，“贵宗积业百年，也曾是一门无畏死生、报国儿郎，行至今日，却满是邪魔业障，杀生成乐，终未能勘破当年洞天玄语，有负天人所期。”
月泉淮笑道：“你们这种牛鼻子老道最爱张口闭口谈天论道，但弱肉强食、成王败寇，又如何不算天道？月泉宗百年，何曾有哪一任宗主能如老夫这般贵为一国尊师，享万民朝拜？又何曾有人真正带领旧国遗民开疆裂土挞伐中原，血洗高句丽昔日亡国之耻？更没有第二人能将渤海武学发扬光大，将中原、东海、南疆……名门百家，所有武学一并踩在脚下。”
穆玄英朗声道：“渤海武学，未必棋高一着。你的功法，也未必就是天下一等，无从勘破！”
“家里人没教过你吗小东西？大人们说着话……”月泉淮笑容不减，眼亦不眨，指尖一团朱雀之炎却顷刻扑杀过来，“哪有小辈插嘴的份？”
穆玄英动都没来得及动，巴蛇已震地闪过，尾尖微动，一排锋芒毕露的冰棱不输其势地以牙还牙。巴蛇道：“这么急着堵别人的嘴，可见是破防了。”
“我劝你也早些闭嘴。”男人轻舔了舔嘴唇，“今日这龙肉蛇胆，我可还没吃饱呢。”
穆玄英闻言，面色十分不好看，下意识张手又护在了巴蛇的龙角前。
老道人喟叹，忽一扯手中牵丝，那千绦万缕便缓缓飘落地面，莹白的光芒合纵连横，竟将大地都整个覆盖。四方角星定，继而是边星、天元……半边沃土半边瀚海，尽一张偌大的棋枰，众生星罗其上，自穆玄英的视角下望，隐约看得出几分熟悉的模样。
巴蛇道：“烂柯局。”
旋即它又道：“不，不对……是不完全的烂柯局。”
月泉淮失笑：“老头，失心疯了吧？我是来领教你所谓‘天道’的高招，不是来与你逗鸟下棋，煮酒品茶的。”
“道冲，而用之或不盈。渊兮，似万物之宗。”
“阁下若连‘它’也感受不到，又何来领教一说？”
老道人静坐高处，六鹤盘于空中，却如履平地。穆玄英敏锐觉察到，那仙鹤每一履皆有罡步之形，环绕空中，渐成一道遍布星辰的浩蓝阵法，远比方才月压之势更加强劲，为首玄白双鹤于阵中，共生阴阳二鱼。八卦之上，北斗生辉，纳天地山海之澎湃灵气，吐此间诸恶杀伐之戾气，原本被迦楼罗音蚕食意识的妖与人都恢复清明，原本被朱雀之炎燎成的焦土枯木也焕发新的生机。
这样强悍的阵法，这样蓬勃的生机，这样翻云覆雨、逆转枯荣的能力，全然仙人之姿，全然仙人之力，穆玄英十余年的过往中，从未有一刻真正领教过，此时此刻，更是被撩拨得心头血热。
大阵当头压下，竟让一直居高临下的迦楼罗也变了面色，缓缓从高空被迫落地。
六鹤衔阵盈盈落下，倏尔化为五名白衣道人与一黑衣剑客，其中一名坤修，怀兰高冠，身形面容竟与白帝水宫中那尊白玉真人相一般无二，只是眉宇间不似玉像柔情似水，更多却是种胸怀四海的从容与英睿。
巴蛇也被迫压制形体，恢复男子身形，与穆玄英双双落于棋枰之上。
至此，众星归位，完完整整的烂柯局成。
作者有话说
第94章 星罗棋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