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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来今可望 “我不会把 ...

  •   泥兰果园外,康楹率一众弟子且战且退。她面庞冷峭,黑衣已被血水浸得腥粘,白裙也早已变成暗红,浑不似活人形貌。环顾在场所有活下来的弟子,无不是如此恶鬼模样,但剑尖所向,敌人却数以百倍,依旧步步紧逼。
      身后泥兰园中,旧日参天的母树下,掩藏着足以炸毁半个岛屿的巨量硝石与雄黄。枯萎的树身静默此处,看着昔日仙岛火光冲天,灵兽于滔天血海中挣扎奔逃。
      “船备好了吗?”康宴离道。
      有弟子回禀:“备好了,连带着大部分灵兽,都安置妥帖了。离少爷,这就上船吗?”
      康宴离点头:“让楹姐护着受伤的弟子们,先上船!”
      乌头大船上,灵兽哀鸣,衬得往来步履匆匆的子弟们格外沉默凝重。康宴离疲惫地靠在船头处,精神却始终绷紧。金毛犼焦躁不安地在他身边踱步,时而拿头去拱他的手掌,时而抬起上半身,扒在船舷上下望。
      康宴离摸了摸它,轻声道:“小别会没事的,别担心。”
      “咱们的家……也会没事的。”
      在其余子弟与船上弓弩手的掩护下,有生力量尽皆聚集于大船上,缓缓驶离岸边。
      康宴离手持一柄长弓,吐气沉肩,上搭火箭,对准掩藏在林中的一截引线,悍然射出这石破天惊、破釜沉舟的一箭。

      可火苗还没及触碰到引线,忽从林间跃出一只巨型七鳃鳗,一口将火苗吞进腹中。
      “糟了。”康宴离眉心一紧,“周天屿失守,海妖已然赶到了。”
      似为了印证他的话,旋即一只又一只形态丑陋各异的海妖跃出,彻底攻占了原本的出海口,继而向大船驶离的方向张牙舞爪地蹿来。
      金毛犼更加焦躁不安。
      康宴离卸弓换剑,一脚已登上船舷,长风猎猎,吹得他与康宴别九成相似的面庞说不出的坚毅决绝:“必须得有人留下,去点燃引线。”
      众弟子闻言纷纷道:“离少爷,家主已不在了,你就是康家新的家主,怎能以身试险?让我去吧!”
      “你们忘了,我早就失去了做家主的资格。”他微微一笑,“你们的新家主,已去身先擒王,为康家的未来一搏。”
      “他是你们的前路。”康宴离半身几乎已探出船外,“那么,就让我做大家的退路吧……”
      他深呼吸,即将纵身一跃,捐身狂澜,下一瞬,却忽伸来一只手用力敲在他颈后。
      康楹张开手臂,接住他绵软倒下的身躯,见他面上那丝愕然尚未褪去,自己心头却盈满说不出的决然与释怀。
      她不曾多说一字,转手把康宴离扔给身后的弟子,长裙翻飞,如同传说中的上古战神降至人间,挥剑如斧,从高空凌厉劈下,顷刻将迎面袭来的海兽当头劈成血肉模糊的两半。
      金毛犼仰首长啸,跟着跳下,原本如正常犬类的身躯化为房舍般大小,四蹄犹浴烈火,一步一步,红莲怒放在瀚海之上。康楹连招击罢,翻身骑上凶兽脊背,缭乱剑光左右开弓,直直杀出一条奔向泥兰园的血道。
      凌弱畏强,天性如斯,他们悍勇一分,众海怪与海寇便也怵惧一分,阻拦无法,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杀进泥兰树前,只待他们彻底力竭的那一瞬间。
      康楹利落地从金毛犼背上翻身下来,摸了摸它的头,道:“好孩子,你尚有自保之力,回去吧。”
      金毛犼冲她低了低头,喉中呜咽,却并不愿走。它张开口,缓缓呕出一团模糊却四脚俱全的肉,就同一只小小的、再寻常不过的黄狗。
      没有头颅,早已死去多时。
      康楹阖目:“那咱们就……一起留下来。”她再睁开眼,眼瞳已被手中擦燃的火石彻底照亮,“送这帮杂碎,下地狱。”

      就似那日,文星竹在每个人心中留下的一团星火。
      这一团不可浇熄的火焰早早从她心底燃烧而出,夺目、艳丽、危险,生机浓郁,死意也盎然。
      火光在空中划出极瑰丽的一线,不可逼视,燃烧了长夜,也照亮早已死去的泥兰母树。
      纵横的枝桠,仍旧是枯败灰黄的模样。可有那么一瞬间,康楹觉得,那棵树确实又再度恢复了昔日充满神性的明亮。

      一抹如月的皎白落在树前,剑尖挑起那团星火,没有让它落地,也不曾让它熄灭。
      她一愣,看向来人,面若霜华,星辰剑履。
      “这些硝石下去,半个岛屿都要被夷为平地。”白衣女子道,“百年世家,洞天福地,不该与这等腌臜之徒玉石俱焚。”
      随着她话音掷地,无数身着蓝衣的弟子如天降之兵自岛南的方向杀下,摧枯拉朽,势如破竹。
      康楹:“你……”
      白衣女子目光凛凛,不声不响,提剑便向她颈旁杀气磅礴地一刺。
      下一瞬,两人双双收剑,只余一只七鳃鳗的尸体抽搐落地。
      “警惕性很强。”白衣女子转身,“要活下去,必得如此不可。”
      康楹死志已去,提剑跟了上去:“姑娘究竟是何人?这些……难道都是浩气盟的弟子?”
      女子依旧清清冷冷,剑招却远比面庞更凌厉逼人,霎时在海岸边清出大片空白。
      “剑圣拓跋思南弟子、浩气盟开阳坛主,林可人。”她与康楹背身而立,鲜血也渐渐染红她的白裙,“奉盟主之命、凭穆玄英调度,特来支援洞天福地岛。”

      随着她声音同时响起的还有数不清的海鸟鸣叫,盘旋着、簇拥着,飞向周天屿的海域。
      平素雪白的海沫已经彻底成了红色,庞大的六眼飞鱼时跃时潜,将所有藏匿海中的传送阵搅得一塌糊涂。间有飞鸟一个猛扑擒来与周天哨纠战的海妖丢入海中,又被飞鱼长而锐利的尖吻洞穿,化为翻腾血沫中无足轻重的一团。

      掐指一算,从来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谢采终于彻底收了笑容,薄扇被他攥成一柄,根根指骨凸起,指节白而分明:“不愧是王谷主的弟子,红尘派的传人,工于心计,长于演技。韦柔丝输在你们师徒手下,倒也不算太冤。”
      莫雨道:“我也很满意,聪明如阁下,此刻没有问出些蠢问题。”他微微一顿,又道,“毕竟,我不是一个喜欢同蠢人多费唇舌的人。”
      在场的其他村民全然懵了,一会看看大蛇,一会瞧瞧莫雨,一会又擦擦眼睛,再看分明活蹦乱跳的扇扇:“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却只见原本奄奄一息的大蛇忽摇身一变,成了一只八尾白狐,一边原本躺在地上的女童也猛地诈尸,一边呸呸呸一边起来恢复成少女身形。
      蓉蓉:“呼,可算能喘气儿了!憋死我了!”
      白狐望向地上一截断尾,露出个有些肉痛的表情:“老子几百年的修为啊!莫雨你这混账羔子缺德玩意……”
      “谢了,不灭烟。”莫雨道,“等哪天姓王的不在了,谷主让你当两天。”
      “呸呸呸呸!当谷主是什么香饽饽,一天吃不上三个菜!画这种大饼,想我好还是想我死!”白狐一脸晦气。
      长孙笑与归故渊对视一眼,倒是心中已明白了个大概。
      人群中又传来个不可置信的声音:“扇扇……扇扇?!闺女,你还活着?”
      眼见中年人要扑来,扇扇赶忙往莫雨腿后一躲,大声道:“你不是我爹!你这个骗子!大家不要被这个坏蛋骗了!”
      中年人愕然道:“妮子胡说,我不是你爹,还能是谁?是不是这群妖怪设法迷惑了你?怎么开始胡言乱语了?”
      扇扇气道:“你才胡说!”
      “我说这位大爷。”蓉蓉一手搭在扇扇肩头,笑眯眯道,“是不是忘记还有我这么个活证人了?”
      “你漏夜唤醒家中幼女,诱得她独自出门,寻你而不得,后入你们一早设好的圈套陷阱,让冉遗将人咬伤。同是蛇齿留下的痕迹,便于你们栽赃家伙,移花接木。”
      “加上你的主人一早就在文鳐鱼中做足了手脚,只待我家少爷心神震颤不可自持露出原形,那么一切的一切,都可以合情合理地推在他的身上。”
      蓉蓉笑意不减:“倒是想不到,这看似古道热肠的人啊,竟也能生出这等卑劣的心肠。”
      扇扇嘟囔道:“都说了他不是我阿爹,我阿爹才是真正的好人!”
      五郎先是极喜,又转了疑惑与警惕:“他不是村长?!那是谁?”
      穆玄英将口中余血乃至一早备好的血囊一并啐出,几步走到孩子们身前,将他们牢牢护在身后:“是啊,我也很想知道,你到底是谁。”
      “精通易容,百面难测。”他道,“莫说是我们这些外人,就连与你朝夕相对的村民乃至扇扇,都不曾发现你丁点异常之处。”
      白狐嗤笑一声,倏尔化身成了个紫裙长发、雌雄莫辨的美人,操着一口沙哑却颇诱人的嗓子道:“易容术的祖宗还在此处呢,凭他也配‘精通’二字?委实是关公门前耍刀。”
      穆玄英被横插这么一句,也没作何反应,继续道:“你的易容很高妙,只可惜,做局上,远不如谢先生细心耐心。当人频频开始急于做一件事时,显然就足够惹人生疑,你还差些。”
      莫雨:“无面鬼,还继续装吗?”
      对面蓦地一笑,果真撕去脸上薄薄一层胶皮人面,他活动周身筋骨,咔嚓声中,身形陡然拔高,不多时,完全换了另一副模样与高挑身形。
      “略施小计,倒是班门弄斧了。”他开口,尾音轻佻而戏谑,目光却落在烟的方向,“论及易容之精湛,演技之浑然,果然还是前辈更胜一筹。”

      谢采道:“二位倒是极有耐心之人,为了诈出谢某,连生死之事都可以作豪赌。”
      “你错了,我没有赌。那药,我也一口都没有喝过。”莫雨淡淡道,“我不会把自己的命交给任何人,所有的事,必须全盘在我掌握。”
      谢采定定看着他,眸中浓色翻滚,隐约有棋逢对手不可遏制的兴奋。
      “来而不往非礼也。”莫雨倏尔一笑,“我还为先生准备了份大礼。”
      谢采忽有所感,猛地抬起左手,掌中的妖丹就似骄阳下化开的一块冰,渐成浓稠的一滩,天下至毒的巴蛇之毒无孔不入,经由肌肤表层不可见的孔洞钻入皮下,在血肉中蔓延游走。
      一旁的陈徽面色陡然大变:“公子!”
      谢弈也大喊道:“爹!”
      谢采飞快封住周身几处大穴,眸中兴味不减,更添几分捉摸不定的疯意:“……这才好……这才对……”
      他哈哈大笑:“这世上庸碌之辈,毫无滋味意趣,根本不配与我一战。”
      “倘若天下轻而易举便成我囊中物,余生千万载光阴,唯余自弈自鉴,又该多无趣?”
      “非得这样才好……”他轻舔嘴唇,露出两瓣尖舌,“就要这样才好……”
      “你说呢?月泉宗主?”

      尖锐鸟鸣横空出世,声浪比之波涛更汹涌,康宴别此前早有领教,冲人群大喊道:“封住穴道,捂住耳朵!”
      众人或有反应不及,魔音贯耳,无不觉得天旋地转头痛欲裂。绵密柔软的植物无声无息爬上众人耳际,钻入耳道中,复如饮满水的海绵膨胀,隔绝开迦楼罗鸟的叫声,归故渊两颊还挂着两朵砰然开出的月见花,手上一刻不停,抱琴抚弦,仍是那首曾经响彻周天屿上空的《平沙落雁》。
      悠悠弦音,切切古调,碧海潮生,看似温和,实则以一种不可抗的力道与迦楼罗音于空中抗衡。
      金翅神鸟盘旋空中,巨大的身躯与羽翼遮天蔽月,明明身处长夜,却更甚金乌耀眼。随着神鸟不断高鸣,大地开始蒸腾出种稀薄雾气,继而凝作万道莹白丝绦,如同筝线悬系在神鸟周身。
      众多海鬼海妖,似也被这不间断的强音影响,眸中猩红隐现,成批成批地扑杀过来。

      “儿郎们。”
      始终护着百姓的海蛇众中,阿修将蛇杖重重掷地,如同吹响了什么号角:“狩猎的时刻到了!”
      身强体壮的勇士先发制人,手中鱼叉兼具抛杀、突刺之制敌能事,同是悍勇精壮、长于臂力的妇人们于中锋抛出雄黄酒,再经由村中最好的射手一一燃爆。
      长孙笑在一片突如其来的火海中穿梭,不期与阿修在乱战中相撞,二人抵背,竟都不约而同想起初见时剑拔弩张的模样。
      “不消问。”长孙笑道,“当日反目,也是你们提前设计好的一环。”
      阿修偏头,一个酒坛擦着头顶飞过,哐当碎在前方。他只淡淡一笑,却不置可否。
      “捕蛇的能与蛇霸王结盟。”长孙笑道,“我真的很好奇,莫兄为了打动你,究竟允诺了什么。”
      阿修笑道:“说得我好似什么见利忘义之徒。难道,就不能是我们自有侠义肝胆,自愿为民除害吗?”
      长孙笑也微微一笑,抬笔间,墨迹翻飞,如利刃破开海妖胸膛:“都是千年的狐狸,就别玩这一套了吧?若当真如此,又何必非等到如此分明局面,才愿出手?”
      阿修道:“好奇心这么重可不好。”
      他虽这么说,语调却松泛释然,很快,长孙笑便也得到了答案。只见被掩护在最后方的老者忽吹起一支骨笛,随着这古老悠长又无不诡异的调子,大批白花花的东西从四面八方蜿蜒爬来。
      长孙笑又被吓了一跳:“这是什么?!蛇骨?!”
      阿修好笑道:“是骨蛇。”
      它们或从泥沼里爬出、或从海水里浮上,有的身上还沾满黄土,无声无息攀爬上所有骁勇无畏的海蛇众战士肩头,或成为护身甲胄,或成为坚实利刃,更有甚者骨片转瞬寸寸爆开,精准插入来犯者的头颅。
      “这就是,我们与巴蛇大人的盟约。”
      阿修抚摸了一把杖上蛇首,换了种十分虔诚的语调:“我一族对蛇神犯下的罪孽,将在这一场大战中彻底得到宽宥,我们也将得到它们死后的庇佑。从此后,我们的子孙可以安心离开这片土地,开启新的生活。”

      长孙笑不由向莫雨的方向看了一眼。
      过往他也曾踏遍名山大川,疏放邀明月,狂浪醉花阴,也曾见过或人或妖,形形色色,分野各异,却似乎从来没有在意过他人眼中的风景。
      但这一刻,他忽地想,那样一双如墨如渊,又事事洞若观火的眼,又到底在看着怎样的一片人间景色呢?
      看得如此清醒通透,远瞻明白,又到底是天赐的能力与才华,还是种不可言说的痛苦与诅咒。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3章 来今可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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