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1、狂风恶浪 “都道与天 ...
-
穆玄英半身都被血浸湿,静默在那里,张皇褪去,唯余说不出的愤怒与极度对冲的恐惧。
他将扇扇轻轻放在地上,眼前却倏尔被一缕强光刺痛。
一盏、两盏……无数盏灯烛点亮黑夜,原本巡查的队员,原本沉睡的村民,就如此恰如其时地纷纷赶到,或惊惶或恐惧或悲伤或愤怒,一张张面孔,千百种情绪,在两人眼前悉数展开。
“扇扇!”
人群中,冲出个小男孩,紧紧抱住地上的女孩,猩红的眼惊魂不定地看向两人。
紧接着,披衣蓬头的村长也同阿修一并赶来,他惊叫一声,手足发软,站立不能,只能连滚带爬来到女儿的尸身前,哀嚎高哭。
“扇扇!扇扇!我的女儿……”
声声泣血,在场众人,无不动容流泪,悲不可闻。
穆玄英俯身去拉他:“村长,节哀顺变……”
却不料被对方重重一推,村长指着他,再也不是之前诸般和顺的好面孔,狰狞几似夜叉:“我明白了……我一切都明白了!你们杀了她……是你们杀了她!”
这一声指控远比当日海蛇村之事更如平地惊雷,周遭村民也惊疑不定道:“这……这不一定吧?我瞧扇扇的伤口,可不太寻常……难道是妖怪所为?”
“可村长也如此说了……”
“他不是前几日被赶出村子了?怎么又回来了?”
“似乎是阿彤家特意邀请的,扇扇这丫头,还好心去帮了他家的婚事呐……”
众说纷纭之际,阿修领着海蛇众站在其中,却十分罕见地缄默不语。
眼见这把火不仅烧到自身,又要蔓延到那对新婚夫妻,穆玄英终于站起身,厉声呵斥道:“住口!”
人群有刹那安静,众人望着他,也充满不可置信。
他一向是温和谦逊的,是热忱大方的,便是与海蛇村争执之时,也不曾多说一句重话,此时此刻,声色俱厉,形容鬼魅,几乎把寻常的印象姿态尽数打破。
“一犬吠形,百犬吠声。世之痼疾,诚不欺我。”他目光环视过在场众人,凌厉如刀,“说我们杀人,除非拿出板上钉钉的证据来!”
“小女平素,是最乖巧懂事的。”村长容色凄苦,又难掩恨色,“若非亲近之人召唤,如此漏夜,又为何会独自走出家门!”
“若不是你们,为何你们偏能早早赶到!若是无辜,又可曾瞧见凶手?!”
不等穆玄英作答,他又继续道:“连你们这等好的身手、最先赶到现场,竟也不能捉住元凶,而这村中又没有妖邪作祟,说出去……谁又相信!”
人群中,忽传来嘤嘤哭声,只见从里面走来一个不住掩面哭泣的女童,一双惊恐的大眼从指缝中露出,高声道:“我不知道……我什么也不知道!呜呜呜呜……”
穆玄英看清来人,是小遇。
“孩子,好孩子。”村长一把抓住她,“你是不是知道什么?看到了什么?别怕,说出来!”
“你往日和扇扇这么要好,难道忍心放纵真凶,让她死不瞑目吗!”
“哇哇哇……村长爹爹!”小遇哇哇大哭,“对不起,对不起……”
“昨天扇扇丢了帕子,是大哥哥把她带去了结界外面,我想着大哥哥一向最疼扇扇,一定不会让扇扇出事的……”小遇边哭边道,“大哥哥让我和袖袖只能在原地等着,不能跟去,我们也不知道大哥哥最后跟扇扇说了什么话……扇扇最喜欢大哥哥,最听大哥哥的话了……”
村长猛地调转枪头,目光如鹰隼投向穆玄英:“你拐了我的女儿,一次不成,便再生一计!你到底意欲何为!难道……所谓的结界,竟是你圈养住我们,慢慢投喂海妖的障眼法?!”
这下,闻声者无不面色大变,就连此前还有几分踌躇之人,也不再开口说话。
穆玄英迎着众人目光正要开口,心头忽有被攥紧之感,他猛地回过头,却见莫雨半身陷在阴影中,一手扶额,隐约可见一线猩红。
“雨哥……”穆玄英直觉不妙,上前几步,才发现那根本不是阴影,而是大片大片黑色的雾气,纠缠着,自莫雨身躯由内向外蔓延,“你冷静些……你……”
“……去死……”那已不再是熟悉清泠冷冽的声音,随着黑影不断拉长拉大,如生自混沌,“……全都……去死!”
这完全是失控的架势,穆玄英惊道:“雨哥!不行……你不能!”
有胆大不信邪的试图触碰那团黑雾,下一瞬,整个人发出声惨叫径直飞了出去,落地也顾不得身上鞭痕纵横,只能手脚并用慌不择路地逃离。
周围村民自发觳觫后退,后退,直到退到海边,完完全全地退无可退。
不知为何,大地也蓦地剧烈颤动,声势比之先前更加猛烈。众人东倒西歪,完全无法稳住身形,却见眼前黑雾中,先是露出一只巨大的蛇头,而后是巨如山丘的蛇身。每挪动一步,又是地动山摇,它渊口獠牙,居高临下,就同那日站在树梢上,下望乱成一团的村民,冷冷的、讥嘲的。
“蛇……好大的蛇!”
“是蛇妖,是蛇妖混进来了!”
混乱惊醒了更多人,陈月等人终于赶到,见到这样的场面也无不惊愕异常。
“看吧!看吧!”村长高声道,“我女儿的伤口,就是两个血窟窿啊!是他,一定是他咬死了我的女儿!”
“不是这样的!”
没想到人群中唯一反对的声音竟来自于一向不喜欢莫雨的五郎,他艰难地抱着扇扇的躯体,声嘶力竭道:“不会是他!绝对不是!”
可一颗小石子,又能在汪洋之中掀起多大的浪花?很快,便被更多更大声的声讨彻底淹没。
“这不对,这不对……”陈月喃喃道,“他怎么会失控?他怎么会突然失控?!他不是一直有在用药?!”
这一语却恰好点醒梦中人,穆玄英回忆起陈月的叮嘱,心下突然有了答案。
归故渊二话不说,抚琴拨弦,清音缓曲渐被黑雾催急,嘈嘈切切,化作刀枪之鸣,复被大蛇嘶声掩埋。
穆玄英大喊:“故渊,住手!这黑气会侵蚀你的琴音,你的手指会被弦切断的!”
归故渊咬牙,却仍试图在四面楚歌中寻找突破口,奈何愈弹手愈抖得厉害,聆听琴音已有了反噬的征兆,便不再坚持,速速收琴纵跃,再见原本所在之地,只留下一片树折石裂的痕迹。
猩红的竖瞳如隔了层半灰的膜,倒映不出任何人的模样,几人心中笃然,巴蛇已然陷入真正敌我不分的状态,再不能贸然出手。
他们都如此,普通村民更显绝望。有幼童窝在母亲怀中,不住发抖哭泣:“娘、娘,我害怕……”
然而除了一声声安慰与拍打,就连大人也无法驱逐内心本能的恐惧。
“妖物放肆,岂敢在东海之地、仙家门庭杀生作乱!”
这记从天而降的清亮声音,让在场所有人立时战栗起来,有希冀、有极喜、有困惑,也有穆玄英这般,恭候多时,冷漠的了然。
消失多日的谢采带着一队方家装束的弟子翩然落在结界外,他仍是初见时淡然镇静的样子,一缕白发出墨冠,一袭白衣饰凤羽,折扇缓缓收束手中,露出其下一对狭长凤目,端是张似笑非笑清俊面,只一眼,又如似假非真莫测渊。
在他身后,谢弈坐在陈徽肩头,竟也赫然在其中。
“诸位乡邻不必恐慌。”谢采道,“在下乃东海大族方家掌事,现得家主示下,前来降伏这勾结鬼岛海妖、蛰伏渔村中多时的蛇妖,保护诸位安全。”
“是方家的大人!是方家的大人!”方家在东海之声势威名无人不知,村长第一个连滚带爬跑出结界,抱住谢采的大腿,痛哭流涕,“要为我们主持个公道,要为枉死的小女主持个公道!”
“你且起来。”谢采道,“欠债还钱,杀人偿命,理当如此。”
眼见村长已经跑出了结界,更多村民开始蠢蠢欲动往外走,那抱着孩子的妇女挪了挪脚步,却不料忽从旁伸出根蛇杖,挡住了她的去路。
阿修淡淡道:“别急,到底是生门还是死路,尚未可知。”
“好一个欠债还钱,杀人偿命。你竟也有脸说这样的话?”穆玄英朗声大笑,目光却是前所未有的冷,“好心机,好谋划,好纵横,好手段。颠倒黑白,指鹿为马,谢采,你真是令我甘拜下风。”
谢采面上没有半分愠怒之色,依旧打扇摇头,不疾不徐道:“穆少侠,枉我也曾援尔为友,以礼相待,更是将太一神宫乃至墟海之秘尽数告知,唯望你们能看在方家挚诚亲善的份上,共同守护东海子民。却不料你们不光设计盗走我方家至宝,更是在此处监守自盗,与海妖沆瀣一气,残杀百姓。而今东窗事发,还要将脏水泼到我们头上。”
“我方家也是东海百年大族,镇守东海大小数百岛屿,掌管往来商道不计其数,所言所行,俱被所有人看在眼中,是非曲直,自有天下人为我等作证。倒不容你们空口白牙,污蔑于人。”
“反倒是你们,斑斑劣迹,人神共愤,罄竹难书!”
“你倒是句句不离方家,一句句一桩桩,都为方家苦心谋划。”穆玄英冷道,“方家又知不知道,是你长年把控着港口贸易,篡改进出船只讯息,暗地为渤海国和东瀛南下渗透侵扰大开方便之门?”
“方家又知不知道,是你打着方家的旗号撺掇洞天福地岛的不老仙翁以康家子弟为神树的引子药渣,实为了在中原广汲地脉灵力,从而献好于渤海国师,与反贼共谋天下事?”
“方家还知不知道,你早就收编了鬼山岛众,成了名副其实的岛主鬼首,却一直蛰伏在侠客岛中,成为楔入方家的一枚钉子!就连宫傲,也是在你一手遮天的包庇下,才能这么多年为祸百姓,却迟迟没有被绳之以法!”
“你为方家做了这样多的事。”穆玄英一字一句道,“方家还真是要敬你谢你,把你当成大恩人不可!”
他说了一通,谢采连面色也不改分毫,只叹了口气道:“穆少侠先前还说对在下甘拜下风,这手颠倒是非的功夫,这样好的伶牙俐齿,才是令谢某羡慕的本事。”
“但……”谢采敲手收扇,“事有轻重缓急,眼下还不是与你争论的时候。”
他微微侧首,身后左右弟子已得示意,纷纷上前。
穆玄英后退数步,再不避危险,径直挡在大蛇身前:“后退,全都后退!不要出结界!”
眼见有人撑腰,不少村民高声道:“此时不跑,难道还留下来喂蛇不成!”
“这时候了还要我们往后退,这是明摆着让我们送死啊!别听他的,快跑!”
纵然陈月与长孙笑也一并拦截,依旧架不住众多村民离开结界,跑向谢采后方。巴蛇的目光始终在众村民身上流连,此刻也咆哮着,向奔跑着的攒动人影而去。
谢采折扇又是一敲,喝道:“拿下!”
“谁敢?!”青虹出鞘,迸出缭乱光影,穆玄英横剑所向,连同陈月等人尽皆守在巴蛇身旁,一步也不肯退让。
谢采飞身上前:“执迷不悟,负隅顽抗!”
四下弟子已上前同陈月等人战成一团,唯有陈徽执伞,仍旧在身后护着面色不定的谢弈。
谢采道:“那就让谢某领教下穆少侠的高招!”
他投身方家,时也修了不少方家武学,打扇出劲,收扇格挡,一招一式,翩然绝尘,颇有舞动之姿,更被一群村民奉若神灵使者,不住呐喊叫好。
穆玄英咬牙,借蛇身跃步发力,举剑当头刺下:“今日之前,我本还想不明白,你这样苦心孤诣,却要在这小小渔村浪费工夫,究竟是为了什么?”
谢采微微一笑。他今日配的不再是昔日纸扇,似有金石质感,却轻薄锋利,剑身偏过扇骨刺入扇中,他却反手收扇一折,如个引君入瓮的套子,将剑尖弯折,控入手中:“你这话,我却听不懂了。”
两人离得极近,说话间,气息拂在彼此面中。穆玄英横眉道:“你曾是温蘅的助手,而今同奉方乾为主,交情只深不浅,要通过她了解雨哥的情况,实是再容易不过的事情。”
“他本离功德圆满不过一线之遥,是你,在文鳐中做了手脚,在这个当口毁他修行,害他功败垂成又声名尽毁!”
“你忌惮一个不可控的对手,也急需一个可脱身移罪的目标。”
穆玄英声色俱厉,将剑重重一抽:“别再装了,你才是真正的冉遗之主,是害死宋思巢的真凶,是躲在迦楼罗鸟后的一切主谋!你就是冉遗!”
谢采抚摸着扇柄,温和地就像个包容晚辈无礼放肆的尊长:“可,你又有什么证据呢?”
“你觉得,我没有证据?”穆玄英道,“可你又为什么要带上谢弈?”
“谢采,纵然你能瞒天过海,但我想,这世上总有些什么是你还无法全然掌控的。”
“你知今日起事无可转圜,却无论如何也要带上自己的儿子。”穆玄英忽地笑了,“是不是脱离了你的庇护遮掩,他真正的身份便再也无法蒙蔽世人?”
“你这样的人,就像断尾求生的壁虎,总要给自己留一万条后路。”
穆玄英与他冷冷分站两边:“你的儿子,谢弈,就是你留下的证据!”
谢采闻言,却依旧还是那副无波无澜的笑面孔,他摇扇道:“都道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当是其乐无穷。可这世上的蠢货实在是太多了,能遇见几个聪明的,确实足作消遣。”
“不过,也就如此了。”
穆玄英蹙眉,却觉后腰一股冷意袭来,不及转身,又一股不大不小的劲风抵上,两相消弭,化为一阵当啷声响。
他回过头,发现是一把匕首落在了身后。
五郎将他猛地向后一推,喝道:“小心!她要杀你!”
对面的女童嘤嘤哭泣,神色张皇:“五郎哥哥,你在说什么呀……你踢得我好痛……”
五郎气结:“分明是你拿刀意欲行凶!”
小遇一双大眼充满不似作伪的恐惧:“我一个弱小的女孩子,怎么会杀人呢?!我、我分明是害怕想保护自己的呀……”
穆玄英:“你……”
就在他分神之际,谢采折扇一拢,清脆的声音并着空中掠过的巨鸟高啼,清晰地传入所有人耳中。
穆玄英心头一紧,大道不好。
但已迟了。
金色的大鸟撕破长夜,利爪蛮横强硬地破开已不堪一击的结界,穆玄英瞬间呕出一口血来,只能勉强以剑支身,却无力再阻止眼前继续发生的一切。
利爪精准抓住巨蛇的七寸处,尖锐的鸟喙如同钢刀,破开鳞甲,径直扎入血肉之中,溅起小朵血色的浪花。
“不……”穆玄英目眦欲裂,大喊道,“不要!”
尽管庞大的身躯还在挣扎扭动,可巨蛇的双瞳已然飞速黯淡下去,一枚金光流转的妖丹,被迦楼罗鸟噙在了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