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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盈极乐尽 没有三书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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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玄英一夜未归,第二日回到村中时,果不其然感受到了氛围的不同。
因着是特殊时期,不宜大操大办,只在一处小院披红挂彩,却依旧吸引了里外三层张望沾喜的村民。
莫雨站在他身边,没有易容,不曾伪装,依旧是离去时那般模样,大剌剌出现在此间。穆玄英本想远远望一眼便做了结,却不料外围的村民眼尖瞅见了两人,两眼直冒金光,一边大喊着“贵客到了”,一边欢天喜地推着两人直往里面请。
一双手变成两双,又变四五双,最后实在分辨不出到底有多少人,穆玄英只觉自己变成了一叶扁舟,在这热情的红浪中进退两难,再负隅顽抗,最后也都只能变成随波逐流。
两位新人已在院中,此刻连新娘也不自禁掀了盖头,十分高兴道:“恩公们来了,恩公们都到齐了!”
穆玄英这才留意到,不光他们两人,陈月一行人早在院中坐着喝起了茶,闻声探头,笑着冲他们摇了摇手。
“大哥哥!”扇扇今日也扮得花俏可爱,牵着另一个身形瘦削的女孩走来,“你们真的来了,这真是太好了!”
这样的场景,让穆玄英多少恍惚,似乎前几日那样众声沸议的指认定罪,连同着侠客岛上发生过的种种,都不过只是一瞬短促幻梦。而今醒来,依旧是登岛那日前,众人无不感恩热络的画面。
似看出了他的心思,新郎上前一步笑道:“恩公们不必担心,我与夫人早就放风出去,今日要闭门宴请贵客,谢绝生疏面孔,若有那等没有眼色意图生事之辈,自有粪水迎候他们!现在里里外外只有咱们亲近的人,只管放心。”
穆玄英目瞪口呆:“还能这样?!如此,岂不让你们夫妻二人日后在村里不好做人?”
新娘也掩唇笑道:“咱们自家的婚事,还能由不得咱们自己做主吗?那帮子黑心肝的东西,早也不想同他们来往了,待这里太平些了,我们便带着小妹和母亲一起离开,去中原,去哪里都好,咱们做自己的生意,过自己的好日子。”
新郎又热络拉过两人坐下,而后齐齐后退,双双跪下。
穆玄英直接从座位上弹了起来:“这是做什么?!你们今日成婚,当只拜天地高堂与伴侣,可不能对我们行这种礼……”
“使得,使得。”新郎又道,“若非几位当日出手相助,只怕我夫人早已被供奉给了海中妖物,我俩连性命都不能保全,今生今世,又如何能在人间再续姻缘?几位恩同再造,便是受我等百拜,也是使得的。”
当日回护姑娘的小伙面庞依旧,坚毅而勇敢,被满堂红囍熏蒸下,更有种说不出的祥光福相。
随着这对新婚夫妇的叩首,周遭的百姓皆拜了下去,他们之中,多半是丧子的爹娘,也有伴侣死于海兽的寡母、失去父亲的幼儿,竟真就如扇扇昨日所说的那般,连声道谢,意挚情真。
穆玄英不自觉瞧了一眼莫雨,他说不出是什么神色,虽还是淡淡的,却不再十分防备冷峭。
他扶起这对年轻夫妻,道:“我与兄长来得匆忙,也不及备一份薄礼。其实,本可以送你二人一张和合符以全美满,可我忖来,这世上真挚情衷最珍贵,远非一切符篆灵丹所能致。”
“两位佳偶天成,危难之际,亦甘为彼此赴汤蹈火,逾生越死,无退让犹豫,多少有情人尚且做不到万一。纵然没有这些符篆,也定能琴瑟和音,相携白首。”
“我与兄长能给两位的,便唯有祝福而已。”
新郎亦认真道:“恩公的祝福已是最大的厚礼,我与夫人定当互相扶持,相伴到老。”
众人拜过,便直接开了宴席。农家本就无甚讲究,眼下繁文缛节又都因特殊被短暂抛于脑后,一对新人皆是豁达爽朗的性子,就如此手牵手在院中招待会客,以酬宾朋。
多日不见的几人再次在喜宴中聚首,皆感慨良多。
穆玄英四下张望,疑惑道:“怎的又不见蓉蓉?”
“小姑娘大清早便推说头痛脚痛哪哪都不爽利。”陈月道,“怕是她这几日累坏了,我就让她在家好生休息。”
“这样啊……”穆玄英又道,“昨日扇扇邀请,我还心有踌躇,若非雨哥拿下主意,我或许,也就错过了这样好的酒席。”
他怕莫雨不习惯这样的热闹环境,又多少心疼他口中的“餐风饮露”,止不住地伸筷添菜在他碗中。陈月悠悠叹了口气:“唉,也不知是谁,前几日气得饭也吃不下,门也不肯出,害得我们好生担心。果真药到方能病除,雨哥这记灵药,可是正对了你的症了。”
穆玄英差点喷出来,咳了几声,忙道:“别胡说,我可没有吃不下饭,我过得好着呢,谁会跟自己过不去啊。”
“你能这么想就对了。”陈月敛了笑,正色道,“凡事终有解决之法,可若自己挺不过去,一切也都是白搭。”
长孙笑也附和道:“正是如此,小月这么说,也是希望你能多珍重自己一些。”
归故渊点头:“人活一世,背负的何止万千,须得好好过这一生,才不算辜负。”
被亲朋好友排着队教育,纵穆玄英再有唇舌,也只能乖乖低头无法反抗了。莫雨见他低眉垂首的可怜模样,也不自觉轻笑了声,却被穆玄英敏锐觉察到,偏头嗔视了一眼。
他做了个都怪你的口型,无声地表达怨怒。
却就在这时,忽起了阵狂风,房上挂着的红绸被倏然吹起,飘扬出去,竟就这么不偏不倚盖在了穆玄英的头上。
一桌子的声音陡然禁止,下一瞬,爆发出此起彼伏的笑声。
“不是……”红绸不长不大,却实在事发突然,穆玄英视线被遮了个严严实实,忙不迭却又不得章法地胡乱扯了起来,“行行好,来个人搭把手啊!”
归故渊本想伸手帮忙,忽被陈月轻轻敲了记筷子在手背上,又若有所思地收了回去。
陈月笑吟吟道:“什么?这忙我们可不敢帮。”
“小月你……见死不救!”穆玄英越扯越乱,“太可恶了!”
“别乱动了。”方才红绸飘来时,恰留了一角落在莫雨掌中,他摁住穆玄英不断挣扎的肩膀,喉头微微滚动,“我帮你。”
他牵着那一角,缓缓往怀中扯,动作既轻且柔,并不激烈,却破天荒地有了生死鏖战也不曾有过的、心如擂鼓的感觉。
漫天软红,四方张囍,亲朋高坐,满室盈馨。
没有三书六礼,问名纳吉,既无父母之命,也无媒妁之言。却唯有一对有悖世俗良缘的新人,两颗横跨山海岁月的真心。
这一瞬间,这一切,终于也属于他们两个人。
穆玄英闷闷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快点呀雨哥,真的很闷,透不过气了!”
莫雨深呼吸,一鼓作气,将红绸用力拽了下来。
穆玄英大口喘气,额发微乱,憋得满脸通红:“真是喝口凉水都塞牙,怎么会有这种事……”
哄笑声中,一旁的扇扇用力鼓掌,笑着叫道:“龙王娶亲,好事将到!”
陈月也笑着凑过来:“不是我太可恶,而是掀盖头这种事,我们可不能抢。”
穆玄英:“??”
长孙笑冲两人拱了拱手:“也算功德圆满,值得浮一大白。”
穆玄英:“等等,你们……”话还没说完,身旁的莫雨果真饮了一杯,“雨哥你又在喝什么??”
就连归故渊这个平素还算老实的人也笑着道了句恭喜,新人与众人见这厢自己人先开起了玩笑,竟也举着酒杯纷纷敬了过来。一时间笑语不歇,更添热闹。
宴酣尽兴,宾主尽欢,穆玄英被灌得到底有些醺然,陈月便喊着莫雨今夜留宿村中,也能帮忙照看一二。
眼见两人离去,陈月舒了口气,对长孙笑道:“咱们慢慢走吧,不与他们赶时间。”
两人沿着海滩慢慢走,看着日影愈发倾斜,投在地上,始终犹如横隔一线。
长孙笑身长腿长,却为了和她尽量保持一致的步调,竭力控制住每一步的大小:“你让他今夜留下歇息,却不是让他一直留下?”
陈月道:“那两人,自有他们的打算。毛毛前几日心中始终攒着股气,可今日我瞧着,眉宇间唯有舒展,可见两人间那点龃龉,昨日便彻底消了。”
“毛毛是个什么性子我再清楚不过,在意的事,非得打破砂锅问到底不可。他能安下心来,想必是得到了雨哥的透底,那么余下的事,也不必咱们再操心了。”
长孙笑:“你很了解他们。”
“我不光了解他们。”陈月微微一笑,“我也很了解你。”
她缓缓伸出手,搭在了长孙笑的臂弯。
这是个十分亲密且依托的动作,既不符合她一贯独立来去的性格,又远远超出了两人既往行为的界限。
长孙笑浑身一僵,似是成了块石头木板,可旋即,从臂弯攀爬上肩头的月见花便把他从震惊中唤醒了过来。
“我、你……这……”饶长孙家未来的家主再能言善道,此刻也难以说出句完整的话来,“我们……”
“说不出话,就别说了。”陈月垂下眸子,继续拖着他慢慢往前走,“咱们走吧。”
地上的影子成了亲密无间的一道,浪潮卷过他们走过的地方,将所有脚印悉数抹平,却惟留一道长影,无法吞噬,不能尽消。
莫雨搀着穆玄英回到曾经短暂落脚过的屋子,方才进房,便被一股力气抵在门板上,再看那醉鬼,眼底又何曾有半点醉意?
他也不反抗,挑眉道:“你也会这一招了?”
穆玄英道:“跟你学的,如何?”
“名师出高徒,自然是好的。”
穆玄英震惊于他的临危不乱,更震撼于他这样也能讨口上便宜的本事,又恶狠狠往前压了压,不服道:“雨哥今日倒是春风得意了,让我被好一通笑话。”
莫雨道:“你待如何?”
“我……我!”穆玄英我了半天,脸涨得通红,大脑却始终一片空白,也不知自己还能做些什么。
“你想不出,那就我帮你想。”
莫雨微微矮身,腰臂肌肉顷刻一紧,攻守势异,竟托着他的臀腿把人整个扛了起来,向榻上走去。
陡然的失重感令穆玄英一惊,慌忙抱住他肩头稳住身形:“你想什么?不许想!”
莫雨把他安置在榻上,自己也压了上去,掌心顺着对方紧绷的脸颊下滑至怦怦直跳的心口,看着穆玄英一眨不眨盯着自己,缓缓滚动了喉头。
对方显然还记得那日在白帝城中,自己情迷意乱之时脱口而出的那三个字,此刻帐暖被软,四野寂悄,又有一等隐隐残留的熏炉暖香,当比那日更加符合美景良宵。
他此刻又在如何想?
抗拒、害怕、不知所措?
又或是期待、默许、情难自禁?
莫雨没有试图去分辨,只是垂首轻轻吻了吻他略见青黑的眼下。
“我想……替你宽衣解带,解帐燃香。”
穆玄英吞咽了下,双手抓紧了身下的被子。
“然后,让你踏踏实实,睡上一觉。”
“……”穆玄英道,“就这样?”
莫雨轻笑:“知道你很想,不过我们来日方长,总有你哭着求饶的时候。”
穆玄英目瞪口呆:“我的天爷,简直是恶人先告状,我明明一点都不想!”
“我只说了你想,又没说你到底想什么。”莫雨道,“穆少侠,你这脑袋里,似乎也不大干净啊。”
早知如此,方才就不该开口。穆玄英不想再自取其辱下去了,赶忙扯来一旁的被子,盖在自己脸上:“好了好了,我认输,我现在就求饶,求你了,别再说了。”
莫雨讨尽了口舌便宜,也总算是心满意足,宽衣解帐,抱着他一同睡去了。
昔日泥兰洞天外,康宴别坐在火堆前,从来少年无忧的面庞紧绷着,整个人只剩下不同寻常的缄默。
在他身旁,坐着个宽檐粗衣的男子,拍拍他的肩头。
许是这股子温暖唤回他的思绪,康宴别道:“哥,其实你也不用回来的。若被其他长辈看见了,只怕你与齐姐姐,就再无离开的可能了。”
“东海生如此乱事。”康宴离道,“康家还在这里,你和祖父还在这里,咱们的手足亲眷皆在此处,我又要到哪里去?”
“康家或可以有离经叛道的家主。”他缓缓摘下草帽,露出一张几乎与康宴别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脸,神态却又是远不相同的平和从容,“但决计,没有临阵脱逃的子弟。”
康宴别道:“不,并不是这么个道理……你此刻离开,若我当真有什么不测,至少还有你活着,总有一日,可以回来重整康家。”
“小别。”康宴离笑了笑,又摸摸他的头,“但尽人事,莫论忧患得失。这也是你去中原走一遭回来告诉我的道理,不是吗?”
泥兰阔海,银河倒悬,就同昔日母树叶茂枝繁,悬系着康家祖祖辈辈的血脉,同气连枝,生死共荣。
康宴别咬唇,终是重重点头。
“哥。”他牵住康宴离的手,“等此间事了,我要向你好好介绍下我在中原的几位好友,你一定会喜欢他们。”
“你交友的眼光,定是好的。”康宴离站起身,“走吧,咱们一起去找祖父,再商讨下海防事宜。”
两只手交握于一处,康宴别飞快起身,心情缓和了许多。
“等下小别。”
康宴离看向泥兰海深处的星点火光,渐渐眯起眼:“前面是巡逻的弟子们吗?”
“确实是有几队人夜巡,不过眼下,应当还没到换防的时辰……”康宴别还想继续说什么,腰间的海螺却倏然亮起,“等一下,子游好像有事找我……”
夜里的渔村静悄悄,除却岸边巡逻队的火把与天星依旧明亮,各门各户都早早熄了灯烛,再透不出一丝光亮。
没有更声,不闻虫叫,只有微弱的脚步声与小女孩压低了声音的喊叫:“阿爹?阿爹?”
“阿爹,你在哪里?这太黑了,我看不见你呀……”
“阿爹……阿爹!”
黑暗中,莫雨睁开了眼,巴蛇敏锐过常人万千的五感,将一切声息乃至巡逻队员的哈欠与交谈都尽收入耳。
穆玄英与他紧紧相贴,睡得同样不算安稳,莫雨稍微一动,他便也很快跟着醒来。
穆玄英肌肉绷紧,这几日的高度紧张令他很快进入备战状态,他压低声音道:“哪里异常?”
莫雨点了点他的耳廓,听觉共享的同时,一声尖叫险些直接刺穿穆玄英的耳膜。
穆玄英猛地捂住耳朵,一刹那强烈的冲击令他颅内嗡嗡直叫,片刻失聪。他来不及缓神,从床上一跃而起,披上衣物拉住莫雨便往声源处狂奔。
一处隐蔽矮墙外,娇小的身影静静躺在那里,小幅度地抽搐。大汩大汩鲜血从她颈上的伤口流出,将她一身花俏的新衣染得斑驳刺目,穆玄英看着她苍白的小脸,一时间,竟不敢上前相认。
他在原地呆立了一会儿,大片大片空白充满他的脑海,待被那一双乌漆漆的眸子抓住,这才踉跄着飞扑过去,轻轻抱住对方,声音颤抖不止:“……扇扇……扇扇?”
他伸手努力堵住对方颈上两个触目惊心的血洞,血却转而从她的口鼻流出:“这是怎么了?是谁伤了你?!”
扇扇摇摇头,却不说话。
事已至此,回天无力。莫雨没有说话,蹲下身,只是静静注视着她,可背在身后的手上,无数青红交加的脉络,像蚯蚓般一点点向上攀爬,蔓延过臂膀,没过颈项。
内丹如同海面上摇摇欲坠的一轮悬日,在内府滔天不息的浪潮中,快要被彻底吞没溃败。
他双手攥紧,又松开。
那双眼睛,乌漆漆,弯弯翘,总被笑与泪浸染,每每都会让他想起小时候的穆玄英。
稻香村的旧忆曾是他竭力呵护在心底的一场美梦,却也在冉遗的污染下,成为了他不堪回首噩梦缠绕的炼狱。
这一刻,眼前的一切,无端与幻灵镜中倒在血泊中的小童重叠。
她的声音很微弱,但没有哭,爱笑的眼微微弯起,轻轻对两人道:“谢谢。”
“谢谢龙王大人,一直那么耐心地聆听、实现我的愿望……大家觉得你冷漠孤僻不好相与,但我知道……你是这世上,顶好的大妖怪……”
穆玄英心如刀割,喉咙发哽,艰难道:“扇扇,好姑娘,别说话了……我带你去找月姐姐,你撑住,我们去想办法……”
他说话便要抱着扇扇起身,小姑娘却忽道:“可我真的很疼啊哥哥……别再抱着我东奔西跑了。”
她一向是那样乖巧懂事,从不呼疼喊痛,便是到了这一刻,为了不麻烦亲近的人,依旧愿意撒一个不大不小的谎言。
“哥哥说,我会成为一个很好的大人。”扇扇道。
“是啊。”穆玄英柔声道,手却在不住发抖,“等你长大了,就可以离开渔村,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可惜……”扇扇微笑道,“……我不能……好好长大了……”
她的头轻轻抵在穆玄英臂弯中,再也没了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