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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积毁销骨 “当所有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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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似有一瞬凝滞,莫雨先行打破沉默,道:“这就新鲜了,这世上竟还有我想杀却能留下活口的。你且说来听听,我是如何害你的?又为何要害你们?”
“陈大夫心有顾虑不肯说,我们心里却是有数的……”村民道,“咱们捕蛇为生,一生之中,也难保不被蛇咬上几口……这分明就是中了蛇毒的症状……我再清楚不过。”
“今早大家出发前,都按惯常饮下了雄黄酒,我喝了一口,便觉那滋味有异,奈何酒水已经接触口疮,再吐也已来不及了……”村民被众人搀扶着缓缓站直,胸膛不住起伏,一眨不眨地望向莫雨,“至少下毒之人,很是清楚我们的习惯……也至少,须得是有些怨结在先。”
穆玄英反手一拽莫雨,自行站在他身前,蹙眉道:“这习惯知者甚多,况且昔日不过是些口角磕碰,何至于害及人命……”
“若是偶有磕碰便可生下毒害人之心。”莫雨道,“那你们终日住在一处的岂非更易起龃龉,便是被自家人所害也未可知。”
“倘若一人遇害,还可以说是我们内有旧怨。”村民咬牙切齿道,“可我们这些倒下的……俱是那日与你有过口角之人……村中壮力本就有限,我们倒下了,对自家人殊无裨益,唯能让外人幸灾乐祸罢了!”
莫雨似笑非笑道:“如此说来,你今日是非赖上我不可了。”
“且先莫急。”阿修敲了敲手中蛇杖,“既有物证,倒不妨先传上来看看。那些雄黄酒呢?”
有前去寻找的村民回报:“那些已经开封的,一坛也找不见了。”
阿修说不出是什么表情:“啊,竟有这样巧的事……”
穆玄英微松了口气,道:“眼下并无物证,这指认,多少有些空穴来风吧。”
那指认莫雨的村民气结道:“天底下,哪有杀人不带走凶器的凶手?找寻不到,岂非更坐实了有人暗室亏心?”
莫雨淡淡道:“照你所言,横竖皆是我的不是。若物证还在,便由得你空口白牙推脏攀蔑;若物证不在,便是我做贼心虚。如此,还用求证个什么?你们直接一窝蜂上来将我拿了,不就成了?”
“更何况,我又不是你们这儿的常客,既都不曾来过,何谈下毒一说?”
他这么一说,倒也有些道理,目下众人聚居一处,十分稠密,凡有外族人经过,定然会引起其余人十二万分注意,遑论他这样引人瞩目的高大男子。闻言,余下村民面面相觑,惊惧半掺,却都不约而同离几人远了些,看向莫雨的目光犹疑不善。
长孙笑也上前一步道:“这样大的罪名扣下来,少不得要铁一般的证据,倘若拿不出来,倒不如止了流言,快些散了。”
阿修抿了抿唇,忽侧身让开,露出身后几人抬着的竹筐:“提上来吧。”
穆玄英一颗心不受控地跳个不停,及至竹筐被打开一隙,心也几乎要跳出胸膛。
里面黑咕隆咚,引得不少村民好奇地探头,一瞬间,忽从里面飞出一条极敏锐的细小黑蛇,暴口獠牙,直奔众人面门而去。
惊叫声还没蔓延开,另一只手从旁伸出,牢牢掐在了七寸之上。
阿修抓着手中的小黑蛇,一一展示给众人看,又自面色苍白的穆玄英眼下走了一圈,最后才来到莫雨跟前。
“说来也巧,早上我同村长商议事宜,回来的路上,就瞧见了这些小东西。”阿修笑道,“我等是常年与蛇为伍之人,既撞见了,便不可能让它们轻易逃离出去。捉个三两只,也不过顺手而为之事。可叹我一路追一路找,最后发现,这小东西竟是从咱们的地界溜出去的……你说这世上岂有如此巧的事情。”
“怎么早不见,晚不见,偏就是今日一群人中了蛇毒的时候,瞧见了这群小东西……”
其他村民也道:“不对啊村长,咱们常年身上都洒了雄黄,蛇虫鼠蚁多是避之不及,怎么还会有蛇往咱们的地界钻?”
“是啊。”阿修点点头,十分认可他的说法,“趋利避害本是天性,这是为什么呢?”
穆玄英:“……什么意思?一条蛇,又能证明什么?”
“一条蛇,自然证明不了什么。”阿修掐住蛇的首尾,使其全然无法反抗,“但它身上的气味,却很是能证明些什么。”
登时,如被一道惊雷当头劈过,穆玄英脊背瞬间浮上一层冷汗,掌心全然湿透。
陈月与长孙笑尚不曾有所动容,他却太清楚这句话究竟意味着什么。
果不其然,阿修旋即不咸不淡道:“这蛇可好生奇怪哪,不似寻常蛇有一股子泥腥水腥,偏像是什么香料熏出的味道……便是我们这种平头百姓、乡野村夫,也嗅得出其中不凡。”
“听说西域有些养蛇人,能通过笛曲或者香料气味长期训练小蛇,待得长成时,便能训出指东不往西,杀人不见血的本事。”
“若没记错……”阿修望向莫雨,意味深长,“兄弟,似就是从西域而来。”
“就算我记错了,那也无妨。”阿修脚下踱步,口中继续道,“其实此事究竟是谁所为,我心中也无定论,若平白让兄弟担了污名,总归也是不好,说出去,倒显得咱们无事生非,信口雌黄。”
他又一转身:“我看不如,就验一下在场所有人,看看到底谁的身上……有这股香料的味道。”
这是完完全全的以退为进,将所有人拖下水的同时,让此事再没有推拒摁下的可能。这样一来,确认莫雨,不过是早晚的事罢了,更可能因此牵连到另外几人。倘若这结界之主尚不能自证清白,信誉溃散,再难重拾。
可这分明就是彻头彻尾的无稽之谈……此时此刻,无论有没有将酒坛藏起,都再也无法解释得清。先机已失,其后步步,不过被动走入一个早就设好的圈套陷阱。本是救人的行为,也完完全全沦为子虚乌有的构陷。
穆玄英只觉分外荒谬,另有一股子被元凶狠狠戏耍的愤怒涌上心头。
“就算如此,也不代表他们所中的毒与这些蛇有干系。”穆玄英道,“这关键的一环,根本就没有证据!”
“是啊,这关键的一环,我们没有证据。”阿修淡淡道,“所以,眼下,我们并无法给任何人定罪。”
经由这么长时间的一番纠缠,消息早如海浪般翻涌开,此刻无数迁居又或本地村民里外三层围了过来,目光灼灼,私语窃窃,如同从四面八方照来令人无从遁形的铜镜,说不出的压抑又莫可名状的可怖。
“但,为保大家的安全,驱逐嫌犯,却是很有这个必要。”
穆玄英:“……什么……”
有村民早已按捺不住了,凑上前嗅了嗅,道:“果真很香,是一股香料味没错!”
最先指认的海蛇村民再次道:“说了是他,一定是他!近来与我们村起了龃龉的,除了他还能有谁!”
其他海蛇众也道:“那日他仅凭蛇胆便能辨认出是银环海蛇,可见颇通此道,若说是常训幼蛇的,那一切便都可以说得通了!”
“凶手……这里有要杀人的凶手!”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
昭昭悬日,却驱逐不了人心中百鬼,魑魅魍魉。
穆玄英环视过众人,却只觉得遍体生寒,荒唐可笑:“……你们在说什么?什么就说得通了?怎么就已是凶手了?”
在几乎是一边倒的声浪中,渐也夹杂了些属于本地村人的犹豫:“这……这位前辈高人也为咱们做了不少事……倒不好如此给人家扣上这样一顶帽子吧……”
“是啊,这事尚无铁定,或许是有人在其中混淆是非呢?”
“小郑的死可还没抓到凶手那……”
“人心隔肚皮,谁又真的了解呢……大祭司倒是咱们村里出来的,不也是个妖怪吗?我看这所谓的高人……实也难说啊!”
“不然,还是让他走吧……”
“对对对,要是此后再起是非,那显然便证明了这位大人的清白,倘若之后风平浪静……那也很好不是吗?”
“就让他走!”
“安静!”阿修手中蛇杖再次重重掷地,他望向莫雨,平静到冷漠,“你是否还有话要说?”
以莫雨为中心,人潮早已出现了大片的空白,穆玄英却始终站在他身边,闻言,更是绷紧了身躯。
隔着薄薄的衣料,依旧能感受到身旁人隐隐的震颤。
莫雨在笑。
“这局面,倒让我想到一句话。”莫雨笑道,“当所有人都认定你是凶手时……”
他一字一句轻声慢道:“你最好真的是。”
话音落下的瞬间,竹笼猛地爆裂,巨大的冲击迫得左右两边的人径直飞了出去,重重摔在人堆里,顷刻又绵延带倒了一片。
与此同时,笼中的小蛇失了禁锢,倾巢而出,四下人群惊叫躲闪,前方撤得紧急,后方又不及躲闪,你叠我,我叠你,交织如浪,哀声四起。
转眼的工夫,穆玄英只觉身侧陡然一轻,他下意识反手一抓,却只扯下对方一片墨色衣摆,莫雨翻身上树,远离了人群。
他手握那截残布,惊魂不定道:“雨哥,这是做什么?!这一切分明跟你没有关系!”
“以德报怨,非我之性。”
莫雨抬起手,小蛇如奉旨意,在惊慌失措的村民身上不住攀滑,留下一串串湿腻的痕迹。他又将手放下,众蛇便作绞杀之势,缠住余下尚有抗争之力的海蛇众手足。虽无言语,但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神情,又是明明白白的号令,众蛇于他眼下,似信徒,是拥趸,是臣民,将他所思所想,一一施行。
他本半蹲在树杈间,此刻缓缓站起,居高临下看着这满地狼藉,人间闹剧。他的头发又长了些,随风猎猎,有种山精鬼怪随时会散去无迹的捉摸不定。
“毛毛,你还是不够懂我。”他看着穆玄英,道,“也罢,你我本就不是同路人。”
他虽是个牙尖嘴利的,平素却鲜少对穆玄英说出这般扎心之语。穆玄英心中一窒,胸膛不住起伏,难以置信地大喊:“你在说什么胡话!你下来,我们想办法证明你的清白!倘若你今日离开,传出去,来日只会更加百口莫辩,定然有人会坐实你的罪名!”
莫雨冷淡道:“是非只在人心,真相毫无意义。别做无谓之事,我也并不在乎。”旋即,他又转了目光,似笑非笑看向阿修,“这局面,你可还满意?”
周遭尽是手足并用乱爬乱跑、慌不择路的村民,阿修执杖立于此地,目光如炬,却不动如山。
“有功当赏,有过当罚,有疑当防。”阿修道,“本该如此。”
莫雨道:“今日如若真是我所为,你们此番纵虎归山,岂非后患无穷?”
阿修:“留着你,又何尝不是遗患无穷。左右要选来一种,赌又如何?”
树梢隐隐颤动,密叶簌簌,莫雨轻笑,那张格外引人注意的面孔转眼便再不可寻。
“我且看着,你这孤注一掷的赌徒,到底是个什么下场。”
“雨哥!等等!”穆玄英上前欲追,忽被长孙笑从后拦下。
长孙笑声音极低极轻:“他已是竭力在与你做切割,你平素何等机灵睿智,难道不懂他的意思?”
穆玄英一怔。
无数黑蛇从惊慌失措的人群中爬出,汇聚成一条细长蛇影,随着莫雨的行迹攀爬而上,缓慢消失在绿叶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