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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埙箎有失 “他就是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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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事来得突然,也没人同我传话,不成想,竟变成这样……”
室内不算宽敞,夏日更是闷热,众人索性围坐在院中招待访客。陈月向村长递过一盏茶:“您喝茶。”
村长谢着接过,还未饮下,又是一声叹息:“阿修那帮人,一向如此,飞扬跋扈,又是极记仇且不让人的,是不是得罪了别的仇家,也未可知。”
“但若说莫公子会做这种事,我是断然不信的。”
“说来也怪我。”他抹了把脸,“当日大家有了口舌之争,就该想法子开解一二,若能在当时彼此把话彻底说开、再无嫌隙,恐也不会生出这等误会,还累得尊客出走……”
“我这个村长……实是无用至极。”
陈月不轻不重一叹:“这是哪里的话?除却真正的凶手,此事之过本不在任何人。海蛇村……也不过是急于讨个说法,还自己人一个公道,到底……也不算他们有错。”
村长放下掩面的手,神色说不出的宽慰:“陈大夫妙手仁心,还愿体恤我等,真真是菩萨心肠。这事没闹成人命官司,说来还多亏了你与穆少侠反应及时,施以援手。”
他说完,又左右张望了下:“说来奇怪,怎的没瞧见穆少侠?又去巡逻了不成?”
陈月面有难色,还是勉强点点头,应了声。
“他虽年轻,也须得注意身体。”村长道,“上次见他,瞧着可比刚来时清减些了,回头我再让小女送点吃食来,整日清汤寡水可不顶事,如今全村全副身家都得仰仗着他方得平安,可不能再让他神思忧虑,又吃不饱饭。”
“偶尔,也烦请诸位劝劝他,村里的民兵差不多也能顶点事了,他不妨多多休息,又何必冒着日头整日一遍又一遍亲自巡逻。”
“真是把人累出毛病了,神仙真人、龙王海主,还不知要怎么向我们兴师问罪呢……”
他一连絮絮叨叨说个不停,陈月根本没有插话的余地,只好不住点头。
“瞧我这……”好几盏茶下肚,村长这才品出些多舌味道,又看了眼天色,“再不走,怕是要耽误你们用晚饭了。”
见他终于起身,陈月松了口气,也跟着起来道:“我送送您。”
“陈大夫客气了。”村长笑道,走到门口,却又悄声道,“其实我心下还是不安,能否告知,莫公子眼下究竟在哪?如若还在附近盘桓,待我同阿修一行交涉,化干戈为玉帛,再亲自前去负荆请罪把人请回来。”
陈月迟疑道:“这……他平素与穆少侠更亲厚些,有的事我等也不晓得,村长倒不妨去问问他。”
村长挠了挠头,有些烦难:“可穆少侠,几日也难得见上一面……”
陈月温和一笑:“那,回头我且帮您问问。”
村长冲她一拜,终于万分感激地走了。
陈月刚关上院门,长孙笑便从后厨迎了过来:“可算是走了,前后算起来,诉了整整两个时辰的苦,还累得你同他兜兜转转打这种太极。”
陈月揉了揉眉心:“我看他关心雨哥下落不似客套,许是真的害怕开罪于能人,毕竟眼下这种时局……但他说与海蛇村化干戈为玉帛,我看只怕不能。”
长孙笑道:“以后再见,你待如何回他?”
“左右我是真的不知。”陈月道,“能不能逮着毛毛,就看他的本事了。”
她又道:“这个时辰了,他该不会还在里面?”
长孙笑点点头:“一天了,没开过房门,没挪动过。”
“他把自己关在里面一日了,饭也不肯吃,又要吊着精神维系结界,自己尚还是个病人,身子如何撑得了呢?”陈月叹道。
“你常跟我说,他打小就是个聪明孩子,村中突遭大变,尚能抓住自己的未来与生存之道,而今也是一样,千般责任系于一身,未必就是意志消沉。”长孙笑道,“这其中,太多弯绕需要细细盘过,非一时便能理清关窍。”
陈月颔首:“你说得对。”
“所以你也要珍重自身。”长孙笑看着她,缓缓倒退着往厨房走,“晚上多吃些。”
“我知道了。”瞧他如此不放心的模样,陈月无奈中也多了丝笑意,“你快去吧。”
长孙笑离开没多久,紧闭了一日的房门忽从里被打开了。
陈月冷不防被吓了一跳,一室香气扑面而来,风一吹过又很快散开。穆玄英大步跨出,穿戴齐整,眼下虽有乌青,精神却还不错,果真不是如何消沉之色。
“小月?”他也讶然,“你在这里做什么?”
陈月:“你这让人省不了心的,一日没出门,连饭也不吃了,让人好不担心。”
穆玄英笑了笑:“没什么大事,倒累你们担心了。”
见他穿戴齐整,不似居家闲适随意,陈月便猜到他要出门去:“晚饭已好了,你有事,吃一些再出门吧。”
穆玄英倒也没拒绝,十分爽快答应了:“好,有劳你们费心。”
两人跟去厨房帮忙,不多时,众人已在桌旁尽数落座。
穆玄英疑惑道:“蓉蓉怎么不在?”
陈月解释道:“还不到平常饭点,但瞧你急着出门,干脆提前用饭。蓉蓉的份早为她留着了,等她回来,定然还是热腾腾的。”
穆玄英点点头,不再问,埋头吃饭。
他清粥小菜吃得神色如常,桌上其他人看着他,却个个欲言又止。
穆玄英抬起头,一群人又移开目光。他自觉好笑,不禁道:“怎么了你们?一个个也太奇怪了吧。”
归故渊迟疑道:“没什么……粥是我煮的,怕厨艺不精,你喝不习惯。”
“粥饭无非就是熟与不熟的区别,能有什么别的滋味?”穆玄英道,“可见你这顾左右而言他的功夫不算到位。”
他搁下碗,又擦了擦嘴:“别担心,我好得很。雨哥如此做,必然有他自己的道理,他既暗示我们不要插手,大家且都按兵不动、一切照旧就是。”
众人方才已全方位仔细观察过他的神色,此刻闻言,这才纷纷松了口气。
“昨日我同人换了晚班。”穆玄英起身,拿起佩剑往外走,“今夜去巡逻,就不回来安置了,你们早些休息。”
陈月不放心道:“你也莫太操劳了,你这身子……”
“没关系的小月。”穆玄英浅浅一笑,“雨哥前几日配了一味香,我用着自觉极好,白日点着睡了一觉,身上轻泛不少。”
“为了他,为了你们,为了其他人。”他道,“我会好好保重自己的。”
穆玄英推开院门,迎面却与个娇小身影撞了个正着,他忙搭手扶了对方一把:“小心点。”
蓉蓉捂着被撞痛的额头,本想开口骂人,瞧见是他,万语千言又咕咚一声咽了回去。
穆玄英也不以为意,继续往外走,迈出几步,却又退了回来:“他的事,你知道吗?”
“啊、啊?”少女一双眼珠从左转到右,从上挪到下,“他?哪个他?公子到底在问谁?”
穆玄英静静看着她装傻,没有说话。
贾红娘曾夸他一双眼生得灵动漂亮,那无疑是承自善解人意的柳诺叶,可他不说话时,那双眼便更像是穆天磊,看着人,只有洞悉一切后的满满不言而喻。
蓉蓉被他盯得头皮发麻,败下阵来,臊眉耷眼道:“少爷只说要我无论发生什么都跟着公子,旁的我又怎么会晓得?”
穆玄英听完,只叹了口气:“是我多此一问,为难你做什么?”
他摆摆手,没再停留地走了,末了道:“下次再与人说谎,可别做那么多小动作了。”
海蛇村的众人尚在休养中,穆玄英便承担了那一支小队的任务,独自沿着山道巡查。
夜路本就不好走,更遑论山道。这条路平素白日来也免不得小心谨慎,无星无月的夜里,他却意外走得快而顺畅。穆玄英微微留意了下,原本两道丛生杂草,眼下只剩光秃路面低头可见,细碎山石、所有可能牵绊手足之物皆消失得无影无踪,却并未留下半点人为的蛮力痕迹。
穆玄英若有所感,猛地回头,一片漆黑中什么也看不见,却隐约能捕捉到什么东西在林中飞快蹿行的声音。
他顿了顿,又继续转身向上走。
上到山顶时,已至结界的边缘,这条路线自规划便是所有巡逻线中最耗费体力的一条,却也是结界中最薄弱的一环,少不得每日巡视察看,故而交给了最是强壮善战的海蛇村众。穆玄英微微仰头,一路慢走慢观,结界殊无破损,却有些许鳞纹如碧波漾向山的另一端。
夜里四野俱是静悄悄的,唯有海浪拍岸的声音,一声声,一阵阵,在耳畔格外清晰。
他找了处干净地方盘坐调息,权当休息。
不一会儿,那窸窸窣窣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有什么东西咕咚落下,砰地砸了他的脚踝。
穆玄英一睁开眼,那不知是什么的东西又猛地逃窜进林中,只剩一颗黄澄澄香气逼人的奇怪果子落在脚边,想来方才正是这东西不期砸中了他的脚踝。
他把那枚果子攥在掌中,几盘几摸,其上痕迹即便是黑暗中也清晰可觉。
他越盘越觉得胸膛中也有股子滔滔不息的海潮,翻滚拍岸,愈如高墙。握着果子的手举起了,又放下,到底舍不得狠狠丢出去,只好放回原地,闭眼只当不知。
又过了一会儿,窸窣声复起,这回竟是左右开弓往此处聚集。
穆玄英掀开眼,声音止息,闭上眼,那声音又起,来来回回,对方显然实在招架不住了,只好垂头丧气从林里认输钻出。
一条又一条的小蛇围聚在他身边,或口衔、或头顶着大小蛇莓,一颗一颗,皆是圆滚滚、娇滴滴,黑夜里,熟透多汁的红如水中软绸,让人不自觉便想到当日情好,怜语深帐中。
其中两只塞下蛇莓,还不住用头蹭着他的掌心,不似寻常爬物冰冷疏离,颇有几分人类稚子求怜讨抱的撒痴情态。
穆玄英再硬的心肠也无法迁怒这些小东西,下意识便摸了摸,待得回过神来,又不禁唾弃自己。
他倏尔站起身,大步流星地开始原路折返。
小蛇们噙着蛇莓,只能可怜巴巴跟在其后,拖出一条红黑交错的密影。
“可恶……”穆玄英一口气出不来,只能越跑越气,“简直是混蛋,混蛋!”
他身后跟着大批影蛇,比起上山时的试探更加肆无忌惮,就同它们浑无章法肆意妄为的主人。穆玄英道:“我生气了,我真的生气了,告诉你们混蛋主子,这次说什么也哄不好了!”
“他就是吃定我会心软……可他忘记了,我三岁就已经会同他吵架了!”
小蛇嘶嘶出声,也不知到底是在软声哄人,还是在一起骂人。
他提着一口气,下山远比上山快了四五倍,眼见就要出林界,他猛地一回身,不再是冲着众蛇,而是抬头冲着山顶的方向大声道:“不是说大家不是一路人吗?那还做什么跟着我?”
“不许跟着我了!”
小蛇们停了动作,齐刷刷竖起半身看着他,那天白日里还跟着主人威风凛凛叱咤风云,而今就像一群被人遗弃的幼崽,好不可怜。
穆玄英努力硬了一路的心肠,最终还是一跺脚,从一条蛇口中取下了蛇莓,转头跑远了。
众蛇面面相觑,也不知到底算不算完成任务,只能继续往来路爬去,渐渐地,在山道上凝成一道浓重黑影,颀长,笔挺。
在他身边,还立着个人影,瞧不清面容,唯露出双多情含笑的眼睛。
“想不到这世上,还能有让你吃瘪的人,可真让人大开眼界。”那人凉凉道,“瞧着也是个端方君子,正道子弟,我可真是好奇啊,你这混账妖孽到底对人家干了什么。”
莫雨搓了搓指腹,隐约还残留了些方才穆玄英情不自禁抚摸影蛇留下的温度。他淡淡一笑:“十年也难得见他对我发一次脾气,可见这次是真气着了。”
“人间有道:‘夫妇有恩,不诚则离;交接有分,不诚则绝’。”莫雨道,“他这是在怨我隐瞒。”
“才一日的光景,他大抵,也猜出些端倪了。”
对方哂道:“这话说的,倒好似你们是什么至亲夫妻一般。”
“本就如此。”莫雨不咸不淡道,“何来‘好似’?”
话毕,他转身向山另一头走去,全然不顾身后人已然石化在原地,半晌发不出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