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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松雪添香 “我时而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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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日西斜,将海滩上一大一小两个身影细细拉长,四肢踞地,长引腰,颇似虎豹形貌。
陈月打着伞坐在一方石上,嗓音清亮,不疾不徐道:“庄子有云:‘吹呴呼吸,吐故纳新。熊经鸟伸,为寿而已矣。此道引之士,养形之人,彭袓寿考者之所好也’。”
五郎四肢着地,爬得艰难,脸也渐红,艰难道:“月姐姐……听……听不懂!”
陈月道:“彭祖此人,乃是上古歂顼帝的玄孙,相传活了八百多岁,是凡人中最长寿数之人。他善养其身,为后世道人敬仰学习。后来的道人们吐故纳新之余,常效法动物的姿态动作,及至汉末,始延伸出‘五禽戏’法。”
孙五郎听得入神,没多时,腿又被从旁一抽,身形登时不稳,差点栽倒下来。
“听归听,这边也要集中注意力。”穆玄英道,“动作不许停。”
五郎道:“我没法分心做两件事啊?”
“那就两边都集中精力。”穆玄英上身只着一件白色单衣,汗水浸透的部分,延展脊背下的每一块肌肉隐约可见,浑似一匹真正的虎豹。他一边说,手足动作也不见停,“今日只是简单的养身功法,往后你要习武,磋磨何止是这儿的百倍,更需心神兼顾,动静一处,到时候稍微懈怠出神,可就是走火入魔的大事了。”
“这么严重?!”五郎皱眉,也不再抱怨,继续恢复手脚动作。
穆玄英少时体弱,方至落雁峰时并不适宜始习武功,谢渊便自吐纳把手教授,渐以五禽戏强身健体,寒来暑往,方才打下些练武的基础,七经八脉亦有裨益。而今他为旁人引路,最先想到的,自然也是当日得惠的功法。
他做得娴熟,更能腾出手去纠正指点五郎:“在你脑海中,须得先幻想出那些动物的形态动作,代入其中,动作自然而然,而非刻意效仿。”
虎戏罢,继做鹿戏,原本一大一小的影子后,渐又多了一条小尾巴。
习至引颈反顾时,穆玄英这才注意到跟在五郎后的扇扇,她做得极其认真,左三右二,当真顾盼如林间小鹿。
他不由一笑,心下温暖,由得两个孩子在身后一同学习。
熊戏、鸟戏……逐一而来。沙滩上的长影已经不知不觉拖出一排,孩子们不再嬉闹玩耍,时而作虎熊姿态,时而学鹿鹤引颈,三遍下来,皆微微吁气,薄汗粉面,双目澄精。
“好了好了。”穆玄英道,“今日就这样吧,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再晚点就不安全了。”
扇扇围上来道:“哥哥,我们打得也很好吧?”
之前穆玄英便已注意到了,几个姑娘家似乎很少做体力活计,家中母亲又多病早逝,恐胎里带症,十分娇弱。如今能跟着做一做,强身健体,来日也是百利无一害。
“很好。”穆玄英柔声道,“明日若有时间,还记得来。凡事贵在坚持,以后必有大回报。”
孩子们得了夸奖,都欢欢喜喜地走了,倒是五郎拖到了最后,待得没人,十分别扭地行了个礼,这才红着脸扭头跑开了。
“这孩子。”陈月笑道,“倒是比最初见的时候开朗一些了。”
“过去,村里的孩子都不知有没有明日,又怎能全然地开心度日。”穆玄英拾起地上的外衫,简单系在腰间,“可今时不同往日,孩子,就该仅仅只是孩子。”
“如若不然,岂非显得大人们很是无用?”
两人一路沿着海边往回走,路上三三两两瞧见不少生疏面孔:“扇扇爹还真是兵贵神速,这么快就说服了周围这些村子,想来海葵村的后续事宜,也一并都帮着办妥了。”
“就连扇扇,也是带了孝的。”陈月轻声道,“眼下不好大操大办,但孩子们想来心里一直不好受,你能带着他们寻点事情做,好过闷在家中愁云惨淡。”
穆玄英点点头,又叹了口气:“多事之秋。”
几人不好长久借住在别人家,早早迁在了个久无人居的旧舍中,男儿出力整修,女儿四下借些被褥细物,添置酱醋茶碗,尤是蓉蓉年纪小嘴又甜,左邻右舍无不照拂,又有扇扇与村长的着意增补,便是眼下艰难情形,柴米油盐倒也不曾短缺。
两人简单巡视了圈结界周围的情况,这才往家里走去,还没走到院墙外,蓉蓉那颇豪迈的嗓门已与饭香交织扑面,忙不迭往人耳鼻中钻。
“真是夭寿了!这饭软得像泥巴一样,会不会煮啊!粒粒皆辛苦,浪费粮食要遭雷劈的呀!!!”
归故渊道:“我是鱼米乡来的,如何不会煮饭?米饭,就要如此黏软才能品出香甜,硬如石子,吞咽岂有滋味?”
长孙笑的声音也旋即响起:“不不不,我们北地的米,反要硬些才好滋味。”
蓉蓉满意道:“倘若配上我们西北的腊味与葡萄酒,就更好了!”
穆玄英在院外站定片刻,望着那跳跃的灶火与灯烛,忽喟道:“南北西东,咱们这一行人,竟也就这么聚在一起了。”
陈月浅笑道:“人与人就似穿针引线,彼此织成一张大网。生无根蒂,却处处都能落地发芽。”
“说得好。”穆玄英搓了搓脸,抹去一日所有的疲乏尘土,双目星亮,含笑大步奔去,“咱们快回家!”
院中几人还在抄锅擒碗说个不停,忽见穆玄英推开院门探进头来:“别吵了别吵了,不如让本大厨为诸位露一手啊?”
众人闻言,皆是大惊失色,亲历者已快开始口吐白沫,不曾亲历的也算有所耳闻,此刻其利断金,统一战线,七手八脚地赶忙将穆玄英推到了屋内:“哪能让你亲自下厨?这几日委实辛苦,快去歇歇吧……”
蓉蓉个子小,推人的力气却最大:“去吧去吧小祖宗,自有少爷陪着你说话……”
“你们这……”穆玄英不由咋舌,“这是打算这辈子都不让我再碰厨房了吗?”
众人异口同声道:“下辈子也不成!”
蓉蓉眼疾手快,把门一把关上,彻底杜绝了穆玄英出来的可能。
他深叹一口气,也只好走进房中,把一直系在腰间的外衫解下,随手搭在一旁。
莫雨的声音从更深的内室传来,轻轻淡淡,带了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被轰进来了?”
穆玄英舀了盆水来,解下单衣,念着左右无人,索性浸湿巾帕,把上身一层津津薄汗拭去:“那是哥哥姐姐们怜惜,不欲我近庖厨事,唉,太讨人喜欢也是件麻烦事呢。”
他一边擦拭身体,一边煞有介事口吻夸张,终于让莫雨那丝不可察的笑意也变得分明。
穆玄英拢上衣襟,挑帘进内室,这才笑道:“总算让你松泛些了?”
莫雨仍保持着调息的姿势,身旁却为他让出了一隙之地,穆玄英见缝插针卸力一伏,趴倒在他身边:“听说你今日跟人起了冲突?”
“你消息倒是灵通。”莫雨伸出只手,不轻不重地捏了捏他的耳朵,“也不知是哪里来的耳报神。”
“你这样出挑的人物,就算打个喷嚏也会被一传十十传百,更何况差点跟人动手打起来。”穆玄英晃着一双小腿道,“别打岔,快说。”
莫雨道:“也没什么,村长领来的一群外村人,瞧着很是惹人厌。且先让他们生出点提防之心,省得来日不安分,闹出诸多麻烦。”
穆玄英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我知道,你其实并不喜欢在人群里扎堆,小时候在稻香村就是这样。也该是这样……就像把我扔进妖怪堆中,又怎么会真正自在呢?”
“当时,你就是为了我,拉着我融入孩子群里。现在,又是为了我,才会留在这里,荒废大把修行的光阴。”
他在榻上翻了个身,看向莫雨的目光有些黯淡感伤:“我时而会想,爹看着娘时,是否也常会觉得亏欠良多。”
“你别多想。”莫雨缓缓睁开眼,“世上没有全无私心之人,更何况是我。”
“不过,你看着我时,能想起爹娘,这倒很好。”他俯身,状似欲亲吻对方耳廓,却又冷不防搔了对方腰际,“只是这窍开得还不够。”
穆玄英被偷袭了这么一下,直在榻上不住打滚求饶,眼泪都下来了,滚来滚去间,案几险些翻倒,又被莫雨眼疾手快捞了起来。穆玄英这才留意到,本是陋室空壁,却不知为何,案上竟放着个格格不入的小香炉,甚至打了香篆,静默无声地燃烧。
“好风雅的少爷,又是哪里寻来的好宝贝?这味道闻着很是不俗呢。”穆玄英道。
莫雨顺手将香炉往他的方向推了推:“你喜欢这味道?”
“陈年的木料燃香,不知为何,总觉有股子阴湿味。”穆玄英深吸了几口,“但这味道,虽乍闻有种松枝混雪的清冽,融进肺腑,又让人觉得十分温暖,很是舒服。”
他朝炉里看去,灰烬之中,依稀可见星星点点闪烁光芒之物:“好稀奇的香料,还在发光呢?难不成是岛主偷偷给你的什么好东西?”
莫雨道:“难道好东西,便只他东海才有吗?”
穆玄英柔声道:“知道了,这是巴蛇大人的小私库。”
“你这几日心神不宁,又多耗损,靠此清心安神,温养脏腑,实比吃那劳什子药物好些。”莫雨道,“既知珍贵,就不要浪费。”
莫雨能如此说,想来这香料定然名贵非常,等闲无法获取。穆玄英不住点头,却又拢起眉:“你这几日瞧着也不大好,每每见你,总在运气调息,难道是此前有什么耗损吗?”
莫雨一顿,道:“许是近来受龙气压制甚强,难免不大舒服,你不要担心。待得此间风浪过去,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他说得笃定,总是令人信服。穆玄英便拍了拍他的手,笑道:“会过去的,一定都会好起来的。”
随着海葵村惨事的流传,前来投奔的村民愈来愈多,旧房舍与民居已不足以安置这些外村百姓,众人纷纷开始搭帐垒木,建一批短暂的避难之所。
穆玄英彻底忙得脚不沾地,他是极认真的性子,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巡查过一日后,更是短暂编出一支由青壮年组成的小队日夜换防,瞭望海情。陈月等人也没得空闲,在村中与村长等人帮扶妇孺老弱安置,稳定时下焦躁不安的人心。
时态虽惶惶不定,到底众志成城,也好就这样暂且过下去。
没多久,又有一处渔村遇袭,幸而有水鸲携众海鸟干扰报信,未曾重酿海葵村之祸,只是此事一出,更多村民逃难般涌入,结界以内更觉拥挤。
人多的地方便有资源争夺,旧怨未解更生波折,村长安顿各村百姓之余开始被频频捉去断案,看着也是有苦说不出,人都消瘦苍老了许多。
穆玄英无暇他顾,家也快要没空回,原先的一支小队已经变成了三支,每日光是安排这些人的差事、维系结界已是耗损非常,幸而并非独木难支,还有一干亲朋同支同力勉强一口气息,方才没有倒下。天可怜见,只盼望盟中早日收到传书,尽快派遣弟子南下支援一二,或还有机会前去助康家一臂之力。
只是事事总难遂人愿,正当他与两队人马均整装待发之时,五郎抱着把木剑,掩饰不住仓惶神色地跑来与他咬耳朵道:“出事了。”
穆玄英心头一紧,他现在最是听不得这种不祥之言,登时一个头赛两个大:“怎么了?”
五郎还算懂事,即便如此,依旧压低声音,不欲引起旁人惊恐,动摇军心。
“第三小队的人,不知道怎么全都倒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