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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棘自罅生 “谁让你为 ...

  •   长孙笑花了半天工夫才把一群小孩赶走,此刻与莫雨围着药炉,一边扇火,一边还在往院外不住张望:“这两个人,忙起来连饭也顾不上吃。”
      莫雨坐在一旁调息,一时没有接话。
      “我寻思着,你这种情况,多半还是受到了方家的影响。”长孙笑忖道,“毕竟龙掌天下水族,多少,是有些镇压威慑的作用在。”
      莫雨睁开眼:“你知晓了?”
      “别误会,小月什么都没说过。”长孙笑浅浅笑道,“你们的事,她很多时候只搁在心中,太过贵重,便轻易不与人言。只是我既倾心于她,也必当分享她的喜怒哀乐,明白她的进退与难处。”
      “你和玄英的事,我多少能猜到些。”
      “这没什么。”莫雨淡淡道,“就算她同你说了什么,我也不会怪她。况且,她是怎样的人,我最清楚不过。”
      “我们三人共同生活了快十年,这个秘密,她就帮我保守了十年,即便是亲密如毛毛,她也不曾透露过分毫只字,更遑论旁人。”
      “我……也算不上旁人。”长孙笑曲拳于唇边一咳,“我们也是很亲密深厚的情谊,只是……尚不为外人所道罢了。”
      一个“旁人”,一个“外人”。两人话毕皆是不自觉相视,轻笑出声。

      “世上金银有价,唯真心最是难得。”长孙笑掐指算了下时辰,终于把炉火熄了,打开药罐,“兄心中有数,很多话不必我再多说。”
      跟陈月在一起的时日长了,昔日公子哥煎药、滤渣、撇沫的功夫堪称娴熟,很快将药递了过去,继续最初的话题:“此前墟海的结界全系太一神宫中的宝物维持,而今破损,又由方乾力挽狂澜,无非是以千万年的真龙之力填补维系,龙息可镇妖兽,弥漫在东海之域,自然也会影响到你。”
      “我可以替你隐瞒一次,却做不到次次正好打上掩护。”长孙笑取出一块绣了月见花的帕子,擦了手,又小心翼翼放回袖中,“你就按时按量服药,如若不行,我再去侠客岛请来秦先生。”
      提到秦素问,莫雨道:“那老头还是不肯松口吗?”
      “托你的福。”长孙笑道,“秦老前辈已然答应了。待得此间事毕,我与小月即刻带他一同重返北地。”
      莫雨点点头:“那就好。”
      黑漆漆的药汁中翻滚着一层碎星流沙般的粼粼之色,源自文鳐尾上刮下来的部分,也是整张方子中最是贵重也最是紧要的存在。
      莫雨没再犹豫,仰头一饮而尽。

      这时,院外忽传来吵吵嚷嚷的声音。长孙笑站起身,借着身高优势远远望了一眼:“怎么村长突然带回来这么多人……”
      “海鬼作祟,附近的渔村皆不太平,索性都迁来一处,也好彼此照应。”莫雨放下碗道,“这也是毛毛要布设结界的原因。”
      长孙笑颔首:“倒是个办法。”
      只是没过一会儿,莫雨却皱起眉头:“好难闻的味道。”
      长孙笑来到门口,细细一嗅,也跟着不悦道:“是雄黄的味道。”
      “照理说早已过了端午,本不该洒这么多雄黄才是……”他的话语随着那一大队人马从门前经过戛然而止,只见村长身后跟着个身形格外魁梧壮硕的男子,面上漆彩,眼窝深陷,通身装饰了许多小型骨骼,颇有几分说不出的肆野与诡秘。
      村长也望见了长孙笑,瞧得他满面疑惑,便打了声招呼,又紧接着介绍道:“这位是海蛇村的村长阿修,附近渔村,数他们村的人最多,未来一段时间大家得彼此生活,今日且彼此认一认面孔,以免往后误伤。”
      长孙笑:“海蛇村?”
      “别奇怪,这名字也有些来头。说来他们的先祖,原是咱们村一位老猎手,后来大家分了家,他带兄弟姊妹与妻儿分居别处,不料那块地方靠近海湾,海蛇泛滥经常出没伤人,险些将他小儿子给吃了。”村长道,“结果这位英雄一怒之下,带着全家老少一同捕蛇,剥皮吃肉,花了数年光景,竟是硬生生把那海蛇吃得险些绝种。”
      长孙笑:“……”
      阿修微微眯起眼,并未否认如此传闻,转身从村民手中拿来一坛酒:“过往事就不提了,既然以后同住屋檐下,便是好兄弟。来,这是我们村自己酿的酒,放了雄黄与蛇胆,喝了清心降火,避虫蛇蚁,延年益寿,从来只赠予朋友相饮!”
      他把酒坛往前一递,意味不言而喻。
      长孙笑眉头微不可察地一动,旋即笑道:“本该领村长好意,奈何我与兄弟方才服了药,最忌饮酒,只怕不能相受。”
      村长一惊:“两位生病了?还是哪里受伤了?”
      长孙笑道:“微有小恙,无须担心。”
      阿修抿唇道:“只小酌几口,想来也是不妨事的。人有头疼脑热实属正常,咱们村里人喝了这酒,无不是百病全消,难道兄弟竟连那垂髫小儿也不如吗?”
      面对这一而再再而三咄咄逼人的架势,长孙笑敛去笑意,却仍是耐心道:“村长或有不知,雄黄作为药材,与酒类天生相克,本是不相宜的,若给体弱小儿饮下,更易中毒夭折,是以中原便逢端午,也不过拿酒水在小儿身上留下些痕迹避避蛇蚁罢了。”
      “倘若村长方才不是在同在下说笑,这酒,以后还是谨慎给孩子们用才好。”
      递出去的酒又被原封不动地退了回去,海蛇众的面色肉眼可见地不大好看起来:“咱们今日方来,兄弟便推说自己病了,只怕病却未必,只是不想受这份情罢了。”
      还有人嘀咕道:“这有什么不能喝的?我就从小喝到大,也没见得中毒什么的……”
      “男儿好汉,做这样扭捏架势,委实难看。”
      “也罢,这样不痛快的性子,大抵也是中原人的通病,没什么好结交的必要。”

      眼见对面越说越不成体统,长孙笑面有不虞,正想说点什么,凭空伸出一只苍白的手,快到几乎无形无影,转眼将酒坛接了过去。
      莫雨道:“旁人都如此拒绝了还非是不通眼色,我且瞧瞧,到底是如何难得的好货色。”
      这些日子来,长孙笑对他的脾性也算有了几分了解:“等……”
      说话间,莫雨已一把拍开封泥,凑在坛口一嗅,道:“底酒是次等汾酒……掺了雄黄,恐添口苦,原是远不如我们西域的葡萄酒。”
      再向坛中一望:“雄黄未经水飞,颗粒粗糙不溶,反更加影响酒的口感。”
      复向坛中一夹,挑出一枚模糊肉块:“环纹海蛇的蛇胆,大抵不过是活了两三年的小东西,就算泡酒,也不见得有如何神效。”
      望闻探一通罢,他拍了拍坛壁,又把酒坛抛给海蛇众:“你们平素,就拿这等次货来招待客人?”
      “也罢。”他一哂,“物似主人形,狗肉上不得酒席。”
      阿修还想说什么,下一瞬,却闻砰的一声,好好的酒坛忽地炸裂,酒水登时溅了众人满头满身,好不狼狈。
      “你……!”
      莫雨手中还攥着那颗蛇胆,轻轻一捏,众人身上的蛇骨也跟着纷纷碎裂,再望向他时,目光中已俱是提防与惊惧。
      “妖法……这是什么妖法!”
      “你……此人好生无礼!这就是你们的待客之道吗?”
      也有部分跟着村长的本地村民鸣不平道:“人家是来保护咱们村子的高人!哪里轮得到你们指手画脚?”

      争执间,众人慢慢开始推搡起来,继而各自抄上了武器。海蛇村一众村民虽对莫雨有所忌惮,对其他人却不妨下手,眼见混乱已经要演变成实打实的互殴,村长夹在中间,简直一脑袋官司。
      “都停手!”平地一声暴喝,居然是长孙笑开了口。
      他在人前一贯稳定温和,鲜少如此,众人面面相觑,当真暂停了动作。
      “诸位皆比在下年长,人情世故,当比在下更练达明晰。”他难得声音全然冷冽,“须知这世上并无人本该为自己的性命负责,而今情势特殊,多是自顾不暇,村长还念着昔日同气连枝,愿与众家提供庇护,本是好事。”
      “事出突然,诸位心有疑虑,不肯全然托付信任,亦属人之常情。”
      “我等本也欲以礼相待,是诸位不遵为客之道,一再咄咄相逼,恐疏亲善之意,如何能怪到我兄弟身上?”长孙笑背手道,“诸君心有芥蒂不满,去留随意,但要在此无端生事造谣,也请务必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

      终究是解铃还须系铃人,村长挡在两拨人前,也开了口:“罢了罢了,此事是我思虑不够全详,想着彼此介绍一番以表亲厚,却原是不该选在这般仓促关头的。等大家都安置好了,村里再设宴款待诸位乡亲友邻与远道贵客,届时大家再把酒言欢,意下如何?今日权当给在下个薄面,都先收了神通吧。”
      能做村长,自非等闲之辈。阿修抬抬手,让身边众人收了家伙,自己也与村长把臂搭肩,换了淡淡的笑面孔:“这位兄弟所言有些道理,危难关头,村长还念着当初同饮水源之情,愿庇护大家伙儿,我等本该感恩才是。”
      他说完,又调转向长孙笑与莫雨,微微垂首以表歉意:“时下关头,大家心中多积疑虑,说话难免不中听,我为自己,也为族人,向两位告罪。大家也算不打不相识,不妨将今日不快摁下,来日才好同席宴饮,也不落村长的面子才是。”
      视他先前所言,本以为是个极不好相与的,却不料也舍得下身份,又说出这样一番话来。长孙笑回了一礼,不疾不徐道:“时局特殊,大家彼此揭过就好。”
      村长松了口气:“这就好了。走走走,趁着白日里方便,咱们先去把这些兄弟姊妹们安置了再说,莫再耽搁了。”
      阿修道:“有劳。”
      经过莫雨身侧时,他却又抽动两下鼻尖,忽笑了笑:“兄弟好生勇武,身上这凶兽野物的气息,比起我这一坛酒水也不遑多让,又这样讨厌雄黄,不惜当众给人难堪,难道……竟是个蛇大王不成?”
      长孙笑指尖一动,但听莫雨用唯有三人方能听清的声音道:“好巧,我也觉得有些人身上,畜牲气息格外浓郁,可见皮囊之下,未必是个人形啊。”
      阿修没有动怒,反而大笑起来:“兄弟与我皆是好玩笑之人,回头定要好生喝个痛快!”

      海蛇众乌泱泱跟了去,很快消失了踪影。
      长孙笑谨慎关了院门,这才对莫雨道:“你方才是觉察到了哪里不对吗?我瞧来者不善,又说出那样一番话,怕是什么浑水摸鱼的妖物,不得不防。”
      “捕蛇为生的人,一事做到精绝,洞察敏锐也是有的。况且村中结界是我们两人布设下的,大凡有妖物靠近,我们自有感知。既没有示警,必是一群货真价实的百姓无疑。”莫雨仔仔细细把手上酒渍擦净,确保再没有一丝雄黄气息留下,这才舒展了眉头,“但这样一群人,难保未来不生事端。”
      长孙笑颔首:“来日恐还有别村赶来的人,大家生活在一处,彼此信仰习性不同,又有祖上未解的恩怨,只怕是没那么好和善相处的。”
      莫雨道:“论及麻烦,没什么比人族更甚的了。”
      “那也没办法。”长孙笑摊手道,“谁让你为了两个弟妹已经坐在此处了,再想甩手不管,怕是不可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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