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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1、第六十三回龙女转世 梁国熙和城石敬侯(卷三) 佛道尘间几 ...

  •   第六十三回龙女转世梁国熙和城石敬侯(卷三)
      卷三:佛道尘间几千年,人心人道儒家染。
      有诗曰:
      偈曰:
      夫妻相守共齐眉,内外有主何成冤。
      阿郎在外现无能,家中九五顿为天。
      月钱犹如窝囊费,恩妻身上利谋算。
      无有木骨无担当,却向人世讨家田。

      佛道尘间几千年,人心人道儒家染。
      人人共认是真理,不看几人真做仙。
      感怀落泪与众生,梦中酣睡雷无感。
      一场解说无禅机,红尘处处天道怜。

      千古物非人亦非,山河破碎国犹在。
      满朝子民饮金汁,伏地无骨圣君爱。
      草葛何来山岳姿,只认随风论好歹。
      摧山伐木毁华夏,神裔几时金莲开?

      轩辕墨渊坐起,正颜道:“侯爷,若对方前来求助,可我们言说后,对方听不进去,依旧固守旧习气,甚至生出嗔怪、误解。此时,我们该如何自守,不生出‘我明明告诉他正道,他却不肯醒悟’的失落与委屈?这会不会又悄然滋生新的执念?”

      石敬侯起身拉起轩辕墨渊道:“这便又说到那三十四次、一千一百五十六次的公案上头了。人从闻道,到真正行持落地,差的便是这一次次反复磨砺。你待自身尚能慈悲,容许自己在反复进退之中慢慢修成,又怎能不容旁人亦是如此?墨渊兄,腹中饥了,咱们回道观,今日便劳你做东,款待我等。”

      轩辕墨渊连道“理应如此”,站起身说道:“侯爷所言通透!我们回去用餐吧。”道观之内众人用过斋饭。皇甫千问便与独孤破晓商议,打算下山往山下小市肆闲游一番。轩辕墨渊听闻,便也要一同随行。一行五人行至半途,于路旁凉亭歇脚,买得五碗酸梅汤解渴。

      尚未坐得许久,山路上走来四位十七八岁的寒门士子,也入凉亭歇息。几人看衣着乃是富家子弟,取出八文钱,换得四碗酸梅汤,分饮解渴。其中一名士子开口叹道:“吾乡有这般一套世俗成见:男子、女子不婚配,便是失仪乖戾;和离再嫁,亦要遭人耻笑。

      婚后无子嗣,便被视作断了香火;夫妻日子难熬却不肯分开,反倒称作守礼本分。若是秀才尚未娶妻,旁人便要议论是读书读得痴傻。总而言之,要置下田宅、背负债契,娶妻生子,待到孙辈出世,才算旁人眼中的好日子。”

      石敬侯五人起身离亭,往前路而去。身后依旧传来那几位士子的说笑声:“何止你的故土,我等各处皆是这般。我辈皆受周孔塾馆教化,这天下,何处不是这套伦常枷锁。倘若你叹生计劳苦,旁人便劝:家家户户皆是这般熬磨,忍一忍便熬到头了;若是你想稍作喘息,长辈便要慨叹:生人在世哪有不受苦,世世代代皆是如此过来。

      日子过得好坏,从来不看你心中安乐与否,只看你行事是否异于世俗常例。儿女需得步步循规,一辈催逼一辈,环环相扣。但凡哪一处断了,便算作人生败落;纵然重担压得喘不过气,只要走完这套世俗流程,便是世人口中的圆满。”

      山下市集甚是喧闹,多是山中土产,各色菌菇山货俱全,更有猎户捕得山中松鼠,拿来售卖,供富家子弟豢为玩物。众人各选购些许心爱物件,一看天近晌午,便去往城中头等酒肆瑞福楼,五人登二楼临街座头落座,吩咐店家只管上好酒食。

      皇甫千问看着一桌焯水菜、冷切盘、糖醋鱼、蒸煮菜,低声对独孤破晓道:“我心念艇仔粥、蟹黄包、麻辣小龙虾尾的滋味。”独孤破晓轻声回她:“待回归聚魂珠,我便做与你吃。此世并无此种种物,要往后千百年,方才相继现世。”

      邻桌坐有三位相交甚好的女子。蓝衣女子含芳带着几分戏谑开口:“你们是不知,近些年市井流传的一桩怪事,竟落到我的身上,实实在在叫我见识一番。前些时日,相识两年之人,竟托媒妁登门,言道倾慕于我,求娶为妻。我隔着屏风问他:‘你身上欠下多少钱庄借契?

      何以忽然求娶于我,莫不是想借我替你抵偿债负?你这般寻我,想来是你相识女子之中,觉得我最容易拿捏。’那人竟坦然应下。我道:‘我囊中亦无厚财。’他却回我:‘你虽无积蓄,却有一份安稳活计,便可向钱庄借契出大笔银钱。’此人竟把心思说得这般直白。”

      红衣女子掩口轻笑:“含芳,这身家清白、不曾欠贷的女子,恰恰最容易被人算计,哄娶到手,便借她名份举债,事毕便抽身而去。我也曾遇过桩桩荒唐事。平日里街市之上,所见男儿样貌皆不算粗鄙。可每逢亲眷托媒说亲,送来相看的,个个形貌丑陋。我心中一直纳闷,他们究竟从何处搜罗来这般人物。”

      紫衣女子神色带着几分怅然:“从前只做这些都是坊间戏言,可我妹子如今便遭了这般境遇。她本是织绣坊里做活的清白女儿,勤恳劳作,娘家家境尚可,如今却无端背上夫家三千两纹银的钱庄债契,育有二子。待到想要和离,两年的共同家用花销不过百两,官府却判她也要分担一半债银,唯有日日以泪洗面,实在可怜。”

      含芳听罢叹道:“现下不少男子身负债累累,便专挑有稳定生计的女子求娶成婚。婚前务必打探清楚对方有无钱庄借契。这般有安稳活计的女子,最容易获得借契;反倒是一无所有的贫家女子,反倒少遇上这般算计。”

      红衣女子夹起一筷子拌菜咽下,缓缓说道:“纵然婚前一身干净又如何?婚后依旧会哄着你去往钱庄签下借契,层层枷锁,终究难以脱身。二十年前,我们新朝君王倡行人手一个妻,坊间便兴起空手娶亲的风气。那时候若是女子赌得良人,往后世间或许便再无聘礼一说。

      可到头来,那一批听信此风的女子,多少人走投无路,饮下毒药,绝了性命,把毒药都喝绝产了。切莫讳言,世间大多数男子,着实吃过那一阵世风的红利,遇得上一众重情意、不计财帛的姑娘。那时候结亲,不问田宅车马,不较聘礼厚薄,便是举债完婚,女子也甘之如饴。

      只见那女子一口酒水咽下,酒意微醺,续道:“可惜那样的女子,最后都输的彻底!说句粗鄙的实在话——我们的君王何曾放什么好屁过。究竟是谁,把世人推往这般悲苦境地?又是何人,妄做了那领头的头牛头马,引着整群同类奔赴炼狱?更可鄙的是,寻常牛马不过自愿随同奔走,而他还要屡屡颁下号令,借大义美辞之名驱迫世人。”

      这厢紫衣女子眼露嘲讽,接口嗤笑道:“不是绝产,是停产。不让生产了。乃是君王政令使然。”“哈哈哈”一阵银铃般的笑声响起,却不惹人讨厌,反倒满是苍凉。笑罢复道:“我外祖母故土在东北方地界,外祖父乃是孔孟州府人士。初嫁之时,外祖父性情刚愎,凡事要压外祖母一头。外祖母初时不肯与之相争,只因后院便是太外祖母宅第,怕老人家听闻争斗,动了肝火。

      待过了一年,外祖母搬去别处居处,便不再隐忍,与外祖父据理相搏,家中器物能砸的尽数砸毁,直将外祖父挫得服帖。那年月和离极难,外祖母是以性命为代价,护住自身与孩儿。往后外祖父但凡得些银钱,尽数交付外祖母,行事再不敢跋扈。听闻东北那边男子晓得体恤妻室,皆是一代代女子豁出性命争来的分寸,不是凭空得来的恩义。”

      旁桌的一老汉曹化淳听到此时,扭头插言:“莫说二十年前,便是往前四十余载,世间也从无全然无物的嫁娶。尔等可听过何为三金一车马?便是家境最为窘迫之时,男子求娶,也总要备下些许物件赠予女方。

      尔等口中所谓空手娶亲,不过拿如今世道的厚薄去度量往昔,以为必得三十八两八钱纹银,再有田宅车马,方才算得正经婚娶。殊不知那时普天之下,家家困窘,几缕肉脯,便要阖族竭力方能凑齐,甚或有阖族也置办不出的。至于全然无物的婚娶,历朝历代纵然有之,也属寥寥。”

      紫衣女子闻言,神色骤然冷冽,霜色覆上面颊,直视曹化淳:“往昔世人大多贫苦,却不代表贫苦便可理直气壮空手娶亲。何人拿利刃按在男儿脖颈逼他必须成婚?不过是人心贪念,想着白白捞取一份家室子嗣。若是捞不到这般好处,你且看,还会有几人拼尽全力凑那几缕肉脯?

      你以为这般遭遇只是寥寥,不过是你身处的环境和眼界,不曾触碰到世间疾苦。斑斑血泪之下,遭逢此难之人,从来不在少数,不会因你看不见,便化作少数。这本可真不必演变成遍地惨状,到底是谁首倡此风?”

      说着,紫衣女子饮尽一盏酒:“如今又再度鼓噪,教人不许索要聘礼、倡行诸户人家拮据之下生养二胎、三胎。此君王哪里是人,分明是炼狱恶鬼,往滚沸油锅之内倾入凉水,搅得天下哀呼遍野!”说罢掂着留有残酒的酒壶,扬声朝店家唤道:“再上一壶酒来!”

      此时楼下伙计送得菜上来,脚下一滑,当啷啷声响,却是扑倒在地,拿菜也污了,盘子落在地板上转着圈的呼疼。另一边食客正用筷子抄着一筷子菜,眼睛盯的溜圆,大声不满道:“店家,你这菜里怎么有一根头发?我要退钱!”

      那同伙一听,伸手按住轻言说道:“咱自家做饭,也是难免这般,更何况店家要做这许多菜品?我们自己都无法杜绝的事体,何苦去苛求别人的?不若拿去了这头发,继续吃便了。又不是什么毒药。更不论我姥娘曲院兰,在那人人饥寒时节,天蒙蒙亮,我那小姨吃粥的时候,吃出来一只蝎子,吓得大叫。

      一屋子十几口的人啊,登时都停了口,齐齐眼瞅着这边。我姥娘为了不瞎了一锅吃食,嘴里说着‘什么蝎子,我来看看。’眼睛看着那只蝎子,便是一手拿着汤匙趁着天光暗蒙,飞快送入了自己的嘴里咽了下去。

      把个我小姨唬的不吱声,证据全毁,只好乖乖自家恶心着继续吃完了。哈哈哈,事后我姥娘跟我说,便是一颗老鼠屎、一只老鼠,她当时也要一口吞了去,一锅饭,养活的是一家人的时光啊,吃一顿,便能过得一日时光。她若当时认了不吃,家里人便要饿这一日。”

      说罢,那人眼神黯淡下来,叹息道:“这个世道,本就存活下去极难了。再要这般人人苛责于别人,会是何等光景?便是放在一家之内,又会是何等让人窒息的氛围?得饶人处且饶人怎么就这么难呢?人生在世,自家道路宽窄平坦与否,岂不全在这不责与人的只是律己中?”

      这边与曹化淳同坐的商贾老者俞成民,见同伴言语落了下风,颜面讪讪,半晌抹不开面子,此时便出言打圆场:“不愿出彩礼的男儿,便去寻不重彩礼的女子;看重彩礼的女子,便择肯下聘的男儿。道理原是这般简单。何必强要旁人依从自己心意,管好自身便够了。”

      含芳听得噗嗤一笑,看向那商贾老丈:“老丈言语听似公允,却忘了一桩旧礼。古时‘彩礼’二字,原是用来纳妾;唯有‘聘礼’,才是迎娶正妻所用。妾侍便如同家中畜产,可以随意转卖。正妻却全然不同。

      看老丈亦是行商之人,我倒要请教,你聘请掌柜打理铺面,可会不付聘礼,酬薪月例?给得微薄,掌柜尚且不肯应承。何况女子成婚,生育便是踏一回鬼门关,将自身性命托付出去,这份分量,岂可毫无酬答傍身?”

      含芳给三人斟满酒盏,搁下空了的酒壶续道:“偏偏君王处处眷顾偏袒那些想空手娶亲的男儿,还美其名曰你情我愿。哄得一部分自贱的女子,拿情意当说辞,甘愿沦为牛马,成全旁人繁衍之念。这哪里仅仅是聘礼的厚薄?

      这是在掂量一个男子、一户人家,当下有无能力,配不配生养后嗣。一个男子,连自家几口温饱尚且顾不全,又凭什么要生儿育女?到头来让孩儿也要跟着受饥寒。这般行径,连禽兽都不如。禽兽尚且知晓,水草丰美,有能力筑巢之时,方才婚配繁育幼崽。”

      紫衣女子闻言,拍手,掩嘴而笑,说道:“你道君王不明此间道理?这般浅显事理,那般优胜劣汰的道理,禽兽尚且通晓,他偏要颁下政令倡行此风,居心何其叵测?连禽兽都懂的道理都置若罔闻,他又凭何高居九五之位?

      又是何人,将这般人推上圣座?这般上位者,眼中所见,唯有白白占来的便宜,唯恐别人赚多了利。一味附和无自生力的底民,说着‘越便宜越好,便宜到亏本白送,还要货真材优才是道理’一心寄生攫取于生民!”

      独孤破晓听罢,面上含笑,悄悄朝石敬侯挤了挤眼。石敬侯展开折扇,神色淡然如常,浑不在意市井议论,低声道:“只管吃酒用菜,酒食由我作东。世间烟火生出的种种言语,才最是耐人寻味。我今日只是寻常过客,切莫张扬我的身份,徒自多事。”说罢,眼底掠过一丝凛冽,暗暗示意二人谨守分寸,不可泄露他侯爷身份。

      商贾俞成民听见“越便宜越好,便宜到亏本白送,还要货真材优才是道理”一语,面皮几番抽搐。想起自己如今经商,被世间一味求廉的风气,压榨得艰难度日,不由得恨恨叹道:“一味求廉价,一味图白得。我总算明白,这些年市面为何这般难熬。原是世间没有自生能力的人,繁衍的越来越多了。无能自生,只知向外攫取索取。”心中愤懑,不由得低声骂了一句粗口:“靠”。

      一旁麻利盛好酒水,听了许久的跑堂女子紫英,将一壶酒送到三位女子桌子上,感慨的说道:“我舅母一辈人,唯舅母一人得些安稳,其余女子多半皆和离,甚者再三离散。我周遭相识的姐妹,没有一人赌赢这空手娶亲之婚。

      我亲姐姐,当初陪着姐夫白手起家,姐夫从微薄月俸做起,往后开了作坊,积蓄丰厚。可待到富贵,姐夫便在外置了外室,为外室置办华裳珍宝,万贯花销不过玩耍一般。给到我姐姐的月用,不过三四贯,每回支取,还如同乞讨一般。”

      紫英取走了空的酒壶,拿在手里道:“隔壁吴婶家,其子娶妻不曾下半分聘礼,吴婶逢人便夸耀自家儿郎本事,说那大儿媳甘愿倒贴也要嫁入家门。转头便又盼着二儿子,也寻个这般倒贴的女子,私下还鄙薄大儿媳,说她倒贴求嫁,身份轻贱。老话说得好:价值十两纹银的衣裳,纵使穿旧,也舍不得丢弃;几十文钱的粗布衣衫,今年穿过,来年便随手抛掷。世间认知处在底层的男子,心中存几分良知的,又能有几人?”

      紫英说着,自嘲一笑:“我亦是落败之人。世间固然有得善果者,可如那赌场博弈,赢者寥寥,输者数不胜数。昔日家境贫寒,旁人便劝我要知足,拿夫君片刻言语上的暖意哄骗自己。可人的一生,便只能这般凄惨自己去熬过?还有没有别的人生可以去选择?真的要跟大多数一样,才是对的么?昔日我怜惜那人境遇,便不索要聘礼。

      到后来,反倒成了他口中夸耀的资本,说自己本事过人,不费分毫便娶得妻室。当初我一心想着效仿父辈,二人携手打拼,家业该是你我共有。到头来田宅归他家,银钱归他家,孩儿也归他家。婚前他言说‘我来养你’,婚后便成了‘是我养活的你’。真真是我们这前人把路走得狭窄,晚辈后生,便不敢再迈步前行。”

      紫英喃喃自语,似是说与旁人,又似独白,竟是落下泪来,露了哽咽之声:“世间草木繁多,可野草远比佳木多到密集。一路活过来,我怎么就感觉,世人身上如同捆着三道绳索:成婚、生子、孝奉尊长。活的竟不如家猪。家猪逃入山林,半载光景,便能生出野性獠牙,再无人敢轻易招惹。我最后被净身逐出家门,独自抚育孩儿,送他入塾馆读书,到如今,依旧没有半片瓦舍安身。”

      一旁跑堂的段氏阿嫂,见紫英越说越是伤情,便上前拉过她,一边往后厨走一边叹道:“便是得了厚重聘礼,又能如何?我当年婚嫁,得二十两纹银聘礼,可我娘家陪嫁,多到六十两纹银,外加一应家什器物。自定亲到离散,耗去二十载光阴。到头来,那些陪嫁之物,尽数被那负心人百般算计,借官府律令,折算作孩儿抚育之资,我辛苦二十年,换得一个净身而出。”

      二楼食肆厅堂,人声渐渐喧闹,已是难分辨出哪位食客率先开口,四下议论此起彼伏,只能断断续续听得片言只语:“可不是咋地,官府倡行的新风成功落地的众生惨状,到得后来,才教人觉着,嫁与贫寒之人,必得索要聘礼。可哪成想,贫家诡计百出,许多聘礼,本就是男子四处借契凑来的,外人哪里分得清。

      更有甚者,把纳妾的‘彩礼’二字,拿来混淆为婚娶正妻的‘聘礼’。女子自己认下这般名分,到头来境遇竟连妾侍都比不上。那一批不曾索要聘礼的女子,如今有的做了岳母,便告诫自家女儿,万万不可再重蹈覆辙;也有的做了婆母,反倒念叨自己当年不曾要聘礼;还有做公公的,对着自家孩儿言道:没本事,娶媳妇还要耗费银钱?”

      有男子讥笑道:“那帮家境贫贱的底民,他们又怎能知道,那聘礼男方给出多少,你女方家也是要吐出来同等嫁妆,加在一处,全是那新妇的私房钱,男子不得恬不知耻的去花用。父母只知道讨要彩礼,大多不是反手扣下自用,便是留于给家中男丁做了婚资,美其名曰手足之间就该互相帮衬着,他是你亲兄弟。如此岂有不让夫家鄙夷看低的?”

      话音未落,又得人声交杂间传来:“我也曾被空手娶亲。一两载光景,便看透内里虚实,与骗婚何异?奈何已有孩儿。那人晓得,若一味压榨于我,我当真会求去和离,而他家生贫寒,再难寻得妻室。只得与我吵吵闹闹的过活,积攒些许薄财,仅此而已。一步走错,步步受制。旁人成婚便可得的家业,我年过半百,方才勉强挣得衣食无忧,只是日子依旧比旁人窘迫许多,更别说再备出家中子女的婚娶之资。”

      一阵嗤笑过后,又有一男子开口:“世间本无所谓空手娶亲,说到底不过是家境贫寒,本不具备婚娶能力,何必寻说辞百般遮掩?男子之中,输了光景的也不在少数。我听闻一桩旧事,有男子养育三孩儿,到头来竟无一是自己骨血,还有那阎冬萍的故事,亦是叫人唏嘘。只是近些年,贫困之家个个想要白得的便宜,君王又放言宣旨不得讨要彩礼,真真是不知所谓。把那民间婚嫁和离之规,犹如搅屎棍子一般,改了又改,生恐子民不相斗互杀。”

      近处老妇人闻得众人之言,自嘲道:“二十四载姻缘,从一无所有,到如今挣得田宅车马积蓄。其间苦楚,唯有自己知晓。世间姻缘,少有一路平顺,人人都有难以对外言说的委屈。便是我家夫君,也不愿女儿将来找他这样的人家。”

      老妇人身侧年轻女子接话:“那年月不少人成婚便背负债负,置宅院的债,完婚的债。那些个贫贱之家的长辈一句‘皆是为你们欠下’,便要新婚小夫妻偿还。乡野之中,昔日常有女子饮毒药自尽,亦有夫妻争执,拔刀相向,同归于尽的惨事。我父母见数面便成婚,土坯陋室,成婚的衣裳都是向街坊邻里借得。我母亲,悔恨至今。空手娶亲并非绝不可行,只是切莫仓促生养孩儿。若是一贫如洗,便是对孩儿不起。”

      喧嚣之中,只见此时二楼厅堂顺着楼梯,一位老汉携着少女拾级登上二楼。老汉坐定,手指一拨琵琶,“铮 ——” 一声弦响,满堂喧闹骤然平息。丝竹声缓缓响起,少女歌喉婉转,唱开一曲世间流传的市井俚曲,几句下来,正是那世间流传的市井俚曲:《依兰》

      老妹儿啊 你等会儿啊 咱俩破个闷儿啊
      你猜那我心里儿啊 装的是哪个人儿啊
      美女儿啊 屌丝儿啊 他整不到一块堆儿啊
      啥人儿啊 就啥命儿啊 咱俩就凑一对儿吧
      你一笑啊 我刺挠啊 浑身都得劲儿啊
      你一哭啊 我胆儿突啊 就掐我消消气儿吧
      情人儿啊 给个信儿啊 咱俩啥前儿办事儿啊
      一百年儿一辈子儿啊 情愿你笑我呆儿啊
      我活着是你的人儿啊 死了是你的鬼儿啊
      你想咋地儿就啊咋地儿啊
      我活着是你的人儿啊 死了是你的鬼儿啊
      你想咋地儿就啊咋地儿啊

      一曲唱到一半,满堂食客听得满心不适。有人高声呼喝:“莫唱此曲!取那南唐后主——李煜的《浪淘沙令・帘外雨潺潺》来唱!唱得好,自有赏钱!”

      四下窃窃私语又起:“这‘我活着是你的人儿啊,死了是你的鬼儿啊。你想咋地儿,就啊咋地儿啊。’这唱词何等愚妄,将自身全然消弭。仿佛人世之中,除却男女情分,再无旁的活计。还你想咋地儿就啊咋地儿啊,病的不轻。”

      “你说这般俚曲,何以流传这般广?莫非世间执此愚顽痴念之人竟如此之多?”
      “那你说,夫妻之间,本该何等模样?还是倒不如问一句——人与人之间,本该何等模样?”
      “不知道,我只晓得那时候大多数人,包括我爷爷家,饭都吃不饱。我父亲想要求娶我母亲。我祖父便不肯拿出聘礼和银钱置办家用,我父亲在地上撒泼打滚,以此相逼,不愿薄待我母亲。”

      旁桌匠师装扮的女子接口:“我本孔孟州府人士,夫君出身湘合州府,当初亦是无聘成婚,如今日子尚可。可那因娶妻不耗财帛便沾沾自喜的婆母,能是什么良善之人?我过得安稳,并非仰仗夫君,更不是因为夫家,全凭我一己奋力。当初决意无聘成婚,心中便知往后万般艰难,一切要靠双手挣来。

      后来我做了银匠,第五年便挣下田宅车马。又过三载,再置第二处田宅、第二套车马。到如今,家中已有三驾车马,三处田产。只是其间万般劳苦,唯有自己心知。世人常盼来日渐佳,”说到这里,那匠师苦笑一声,复道:“哪有什么明日会更好!明日只会起的更早。不过是走一步看一步,实在不行躺半路,生活就象中药,你以为很苦了?熬一熬会更苦。”

      石敬侯结了饭钱,一行五人出了瑞福楼,和随从分了两辆马车,驶到山脚下开始登山回道观。石敬侯看着马车外变换的山景,想着食肆中的一幕幕,对身侧同行的轩辕墨渊道:“我方才又得‘我执乃我见,是说给世俗人的。而我见乃我执,是说给修行到一定阶段后的修者的。’这两个,可以说是质上的不同,两种解法,根本无法混同和言说其对与否的。也可以说是食草动物和食肉动物的不同,墨渊兄。”

      轩辕墨渊闻言,笑道:“世俗阶段时,我执生我见。认定有一个实实在在的我,害怕失去、渴求获得。基于这份对自我的执着,才生出种种是非观念。见解是用来保护这个‘我’的。一旦有人伤害自己的利益,便起嗔;得到想要的,便生贪。我执为本,我见为用。

      修行进阶之后,我见生我执。对外在之物的抓取已经淡了,可心中守着一套自己悟出来的知见。此时不再执着身外之物,但是执着‘我的体悟是真,别的见解不究竟’。这份固守见地的心,就是新形态的我执。外物的枷锁卸下了,知见化作新的枷锁。”

      说着放缓脚步,看着缓步行走的石敬侯说道:“侯爷,那既然到这个阶段,我见即是我执。那如何分辨,什么是自性自然流露的知见,什么又是困住自己的‘我见之执’?”

      石敬侯含笑而言:“简单,去掉‘我’这个世人造出来的词便可以。也就是龙女渡厄录第二部讲的‘无我’了。只是铺陈看到的,却不去发表自己的观感。只是如实观后的‘如是观’。”

      轩辕墨渊看着走在前面的独孤破晓和皇甫千问二人的背影,复道:“无我,不是消灭觉知,不是变成一块没有感知的枯木顽石。是觉知常在,但是不再有一个独立的、要去发表观点、捍卫看法的主体。觉知是自性本有的能力;而评判、观感、是非论断,是‘我’造出来的附加之物。

      如实陈述,不等于发表主观观感。因缘到来,有人求道,可以把实相铺陈出来,这是映照后的自然流露。但陈述完,不执着对方接纳与否,不期待对方认同。一旦生出希望对方认同之心,便是‘我’又悄悄回来了,如是观便陷落为我见之执。”

      说着,轩辕墨渊路边捡起一树枝,扫动着身前茂密草丛,惊走内中的虫蛇,说道:“侯爷,那如是观,只是铺陈所见,不发表一己观感。那当境中生出恻隐、悲悯这份柔软,这悲悯,会不会又被误当成‘我的情绪’,再次唤醒那个‘我’?该如何区分,是自性本有的慈悲流露,还是附着于‘我’而生的感伤?”

      石敬侯闻言,笑而不语。那轩辕墨渊见了,自言道:“观而不语,不语不是闭口无言,是不抛出我觉得‘应该如何’。这便是区分慈悲流露,与附着于我的感伤的枢纽,全在这一个‘观’字上。带着‘我’的感伤:见众生受苦,心中升起怜惜,紧跟着生出念头 —— 他本不该如此,他应当醒悟,境遇应当变好。”

      出了草丛密集处,轩辕墨渊放了手中树枝说道:“若因缘自来,人登门求问,只陈述本来如是,不抛出我的期待。一旦出口带上‘你应当’,便是‘我’的评判冒头,从‘如是观’滑入我见。观,是如明镜映照。”

      一只刺猬飞快从脚边跑了过去,轩辕墨渊止步让了一让,稍一沉吟,轩辕墨渊又道:“侯爷那如是观,只是映照、不立‘应该’。那当外缘落在自己身上,苦难、伤害、委屈降临到这副躯壳之时,这份‘观’,又是如何起用?会不会,很容易变成消极的忍,麻木地硬扛?”

      石敬侯闻言,顿步说道:“对方伤害了你,就反击回去,这便是金刚怒目。本性若是属于来而不往非礼也,亦或是加倍反击回去,那么便如本性而为就好。”言罢复行。

      轩辕墨渊跟上去,行至花间采蜜的蜜蜂聚集处,二人绕开。行走在坡路上,轩辕墨渊捡起路上的落花,在手中转动着续道:“那如何分辨,此刻的反击,是顺自性而起的金刚怒目,还是习气翻涌,是被伤害刺激出来的嗔恨反扑?二者外在行为看起来可以一模一样,内里心念的差别,该如何觉察?”

      石敬侯亦是俯身捡起落花,托在手心详看道:“所以说经书,很多不是该在世俗人中传播的,那是给修者修到一定程度后观诵自修的。乱了不同和阶段。良药就会变成剧毒。而菩萨低眉,金刚怒目,说的便是修者修到一定程度要去做到的。绝不是世俗人的那颗心,有资格可以说的。那也就有了答案了。自问 —— 自身修到了么?一句可解。”

      闻言轩辕墨渊拍手道:“侯爷,既然法有阶次,不可轻授。那若是有求道之人,主动登门叩问,可如何判断,此人当下的阶段,是否能够承接这一层义理,不至于拿高阶道理自误,良药变毒?”

      石敬侯闻言再度伫步,看着轩辕墨渊含笑道:“地面的小草,高度够不到小树的枝叶。草民接触不到君王。同理,自性不发世俗心的不去强求缘分。那么该来的自然会来,犹如鸟儿小兽来攀附在大树身上栖身。

      求道的亦是自身到了一定高度了,才会自动寻来。否则,一如我们出门在外,不同的人见了你,有的人会问‘你吃了么?’,有的人会问‘你家在哪啊?’有的人会说‘你是做什么活计的?’唯有有缘的人,会问‘何为天道?’”

      轩辕墨渊闻言停步,看着石敬侯默然不语。看向花丛中的各有盛放和凋谢:“若有人叩问天道而来,可当他听闻义理之后,一时心神震动,心生欢喜,可根基尚浅,回去之后很快又被红尘习气卷走,旧念复燃。这般,算不算得是真的有缘?”

      一行人接续走入路边凉亭坐下歇息,端起独孤破晓皇甫千问夫妻二人备好的酸梅汁饮用着。石敬侯喝了一口后,回道:“一棵蒲公英,散种一年,便不再念有缘无缘。有缘无缘,天道自裁,与我何干?心不念,无我,则万千烦恼不生、无根。”
      轩辕墨渊道:“这便是无我。种可散,果不盼。”
      石敬侯点头,不再言。

      吃着独孤破晓采来的野果,轩辕墨渊又道:“那对我们而言,是否每一次有人登门求道,都只是这一季里一次散种?我们自身,会不会在一次次应答、一次次散种之中,悄悄生出‘我在传道’这一层新的我见?”

      石敬侯将吃出来的果核抬手掷向路边草木间,说道:“第一问,全看来者求何道而散何种。第二问,既‘无我’,又何来‘我’?犹如大树上的鸟兽几年一换,何曾起一世俗心?没有世俗心,没有修者心,又何来‘我见’?

      有的不过是本性生。犹如是松树,自然会引来松鼠。是参天巨木,自然引来苍鹰栖身。是梧桐木,自然引来凤凰筑巢。然这一切外相,俱不是我。我之本性,不因外物而改变。我无我,又何来‘我在传道’?不过是‘在’尔。”

      复取一果入口,轩辕墨渊又道:“自性只是‘在’,遇缘方显。那自性未起应答之时,是归于寂灭,还是本自充盈,只是不向外显?如同那参天巨木,鸟兽未至之时,它的荫蔽之能,是本来就存在,还是等鸟兽来栖,方才生出荫凉?”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 第六十三回龙女转世梁国熙和城石敬侯(卷四)
      卷四:造势诈骗好名头,当你弱智封银储。
      有诗曰:
      偈曰:
      君王父母一般同,子女银钱无阻入。
      岂料父母做别用,臆想自此万金足。
      不想肉包打狗去,子女待用便心毒。
      造势诈骗好名头,当你弱智封银储。

      尔若不满言愤词,没有良心忠孝无。
      家国有难本常事,共进一体莫辜负。
      从前家国困难时,你无饭吃吾仅肉。
      我不比你多费啥,你有什么不满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41章 第六十三回龙女转世 梁国熙和城石敬侯(卷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