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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0、第六十三回龙女转世 梁国熙和城石敬侯(卷二) 三千年来史 ...

  •   第六十三回龙女转世梁国熙和城石敬侯(卷二)
      卷二:三千年来史真香,奉上圣座任谁虐。
      有诗曰:
      偈曰:
      一行山水故人聚,墨渊道人诱真诀。
      偶遇异国他乡客,市井言语点真穴。
      人道周孔儒人牢,几人能醒记旧约?
      三千年来史真香,奉上圣座任谁虐。

      尊圣拜神人最爱,忘却本是神后裔。
      赐尔光宗耀祖言,不孝有三刀上蜜。
      更有二十四字金,忠孝仁义污秽汁。
      猪圈之内猪哼哼,金莲甘愿披蛆衣。

      老汉说罢,笑眯眯的看着眼前二位不似常人的客官问道:“好吃吧?不够甜我还可以再给放些蔗糖。我这摊子,摆了有三十年了,搬到外城的不少老主顾,都还会惦记着我这一口,奔驰百里,也要回来找这口记忆中,年轻时候的味道呢。”

      皇甫千问咽下口中的粽子,寒暄道:“老丈,你摆了三十年的摊子了啊,蛮久的。”老汉听了很是得意,摸着自己皴裂的手:“老啰,我刚摆摊的时候,跟你现在的年纪差不多大,我靠着这个摊子,养大了我的三个小子,两个姑娘,供他们读塾馆、成家、生子。他们如今比我强,也有了自己的活计了。”

      说罢,老汉接过来独孤破晓给的十二文粽子钱,举目看看眼前的皇甫千问,又看看独孤破晓,夸道:“这是你夫人吧?长的真好,你找到她,你可是有福了的。多好的女子啊,看着脾气也好。我很少看到你们这般和和气气在一起出行的夫妻。”

      不远处,卖鏊饼的小摊贩挑着担子,左右张望着寻摸着地方落落脚,见到这边还有空地,就来到旁边卖凉皮的摊子旁边,放下担子。二人看着是相熟,攀谈着:“曹老哥,你的生意今个如何?可能顾住糊口了?”

      那曹季坤闻言,愤愤道:“这些狗皮子,穿个官衣,就以为自己是天了。若是他们自己知道如何讨生活,又何必穿上那一层皮?!这世上,最能知道哪里的路面上,能讨生活的,除了我们这些商贩,还有谁?可偏偏这帮子官吏,日日不干人事。偏偏要干涉主宰会自己讨生活的我们。

      打着为大家好的名义,绞尽脑汁的给人设限,这不,刚才我看他们在设置路障,说要驱赶我们去那边荒无人烟的大道上去统一一个地方摆摊呢。嘿嘿嘿,他们可真喜欢干啥都统一一个模式的。老张,我想着这样子不行。”

      曹季坤撑开摊子,拿出一个凳子坐下:“这帮子巡街皂隶,白天不让我们卖吃食的摆摊便罢了,好卖饭食的夕食点也看着不让我们摆摊,他娘的,等他们亥时收差走人,我们才能摆摊,我们的饭食卖给谁去?别的地方,哪里有那边卖的多?还让不让人好活了?!实在不行,我想弄个小铺面,总比这样被人断生计好吧。”

      张金柯闻言,把烙好的烫面饼用棉布盖好,鏊子里放上油,又摊了一勺面糊,盖上盖子,一撇嘴说道:“算了吧,那店铺生意不好做,还不如我们这摊子,哪里生意好做,就去哪里。一帮子官衙的,天天这规划那规划,这里做什么,那里做什么功用的,为了年年吏部给批钱下来,三天两头的修路搞政绩,他们越是折腾的欢,我们就越是别想好过。

      我以前就有一个小铺面,你猜怎样?我那生意真好啊,可赶上他衙门来修路,一修就一年,食客们不得进店。等他们修好了路,整条街的生意也就冷落下来,再也回不到以前喧嚣热闹的模样了。他们呢?张口就是‘为民生计’。就提防他们吧,他们嘴里喊什么口号了,牵连到的就不会好过。那哪里是‘为民生计’,他们嘴上喊的是一套,做出来的,那就是‘掐断生计’。”

      “郎主,来一份饼,一份凉皮,多放香菜。”一食客寻来,在小桌子前坐下喊道。对面的茶楼,仆人打扮的小厮元丰快步走出来,一路径自奔着卖粽子的老翁而来,一气要了二十只粽子回转茶楼。独孤破晓皇甫千问夫妻二人对视一眼,放下吃罢的空碗,拉着手,踱步也去了对面。

      那小厮抬步上楼,独孤破晓皇甫千问夫妻二人随后不远也上了楼。小厮将粽子给了店家四只,店家剥开放入盘中,取了两副筷子,让茶博士送了过去给面山临水的那桌茶座,正坐着的两位商贾侃侃而谈。

      皇甫千问在偌大的茶厅楼梯处打眼,一看面山临水,眼睛一亮,手上微微一握,夫妻二人走向另一桌相邻的茶座。唤了茶博士儿上了一壶好茶玲珑语,几样精致的茶点:栗子糕、鲜花饼、桂花糕。独孤破晓给自家山妻皇甫千问先斟了茶,才给自己面前的茶盏斟满。抬眼看向水面的鱼鹰捕食鱼儿。

      “哈哈,”轻笑传来,“于兄,你方才所言甚是在理,越是底民出身的,心里越会只盯着利益和金钱,不管是他成了富豪还是官贵,哪怕是做了皇帝又如何。那身外皮,可改不了他们根质上的认知。自从大唐湮灭后,到了如今,我们的君王,那是越发的无耻了。

      全然没了我堂堂汉人之风骨,何止是伸手向那些柔弱的女商贾征取税赋。还变换了言辞‘悲田惠民仓养老储缗、太医局防疫义捐’来向每一个子民收纳,说白了,这些不过是变相的税赋罢了。但底民们不懂,被我们那底民出身的君王的‘我为你好’,把自己养成巨婴而不自知的欢呼‘伟大的君王’。”

      对面的于凤贤吃了一口茶,续道:“话说,那一个人的养老、病患,从来都只是自己的事情罢了,而不是把自己扔给别人去管着。是鸡羊么,还要别人豢养的管?别说是外人的君王、官家。哪怕是子女,自家的病老,也是不干他们事的。

      不过都是弱者、想要吸附在别人身上吸血,替自己达成什么,弄出来的仁义礼智信忠孝悌,标榜人道,掩盖掉‘天道’本无善恶好坏对错是非,美化他们的寄生罢了。抛开天道给的优胜劣汰,一味下去,岂能不一代不如一代!来,高兄,喝茶。”

      高浩洁听了,轻啜一口茶,说道:“君王在自家朝堂之上,明晃晃记着一笔账‘五六七八九’——输赋十之五者,商贾也;货殖十之六者,商贾也;军需器械、工造巧新,十之七出自商贾作坊;州府镇集,靠商旅糊口营生者,十之八;至于行铺坐贾、舟车脚力,挂籍在市易司册上的,九成之上,皆是小本买卖的商民。

      这,才是我大梁国库充盈、市井烟火的真实底账。多少人懵然不知,只道米粮是田里生的、钱帛是库中存的——却不知尔等以为的安稳营生、官府的岁入、城郭的营造、匠作的巧器、万民的生计,桩桩件件,倒成了君王‘天补平均’的功绩,编进史书里,说成是盛世,全是他的仁政。

      更不论君王他自己,岂不就是剩下的那‘一个模式一种声音;二成残木八成草葛;三番推责,俱是获胜;四处搅屎,使民互憎;五五对开,罚银无限;六人供养,一吏薪俸?’这般带领着多数人寄生于少数人、吸食于人、自家一毫不能自生的,亏他还说得那般振振有词,活的那般没皮没脸。”

      那茶馆的博士儿也见多了来来往往的众多这般人物,只是还有些不解,不由得问道:“不是还有王朝统筹养济库银,毕竟个人只需要掏出来少部分资财的。”

      于凤贤听了,温言道:“你东家给你月月交的王朝统筹养济库银,真的不是从你本来该得的月钱里扣出来的么?自家身上过一道手,你自家的事,怎就迷糊了?等到归老,你想并作一回支取时——想想那黄泉路上无老幼,那个大头,可就再不属于你了。

      你若说自家本就打算月月领着度日——你睁眼看看,那归老的岁数,一年一年往后挪,挪到几时是个头?说白了,这便是个‘蒙彩’的彩算把戏。赌的就是黎庶大多熬不到那岁数,赌一个稳赚不赔。你跟一个说话初一十五不一样、却一直不变是‘手紧、无能自生’,只知道变换名目收取税赋的君王,赌得什么?你忘了‘王朝来养老’,如今变成了什么样?”

      博士儿闻言,一时愣了,转头取了一碟茶点过来放下,作揖道:“这是我请的,适才得到点醒,我的一点心意,二位慢慢用。但南来北往的商旅,大多都说我梁国君王很好,把自己的子民最大限度的护的很好,是一位难得的仁君。”

      高浩洁和于凤贤闻言,对视一眼。于凤贤取了一块那碟内的一块糕点吃着,高浩洁开口沉言道:“坊间惯常说‘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父母是条龙,向谁谁家穷。’你又岂会不知‘偏爱养孱虫,无护立青松。一庇成柔蠹,历劫自生锋’的道理?能力是自己一次次反复练出来的,不是‘护’出来的。

      一味的护,只能把子女护成别人嘴里的羔羊,任人宰割。而王朝不过是一户人家的放大存在罢了。如此下去,毁人不倦,要置我汉家黎庶于何地?何谈希望?人来世上不易。三元九运有云:‘寅时生人。’何谓之寅?寅者,虎也——人人落地,皆是猛虎之资。”

      说罢,高浩洁抿了一口茶,续道:“可他梁王,偏要自家子民成虫、成草——把猛虎全部养成伏地无骨,毫无担当之草葛,万千条这也不准,那也不准;这也违法,那也违律。网罗罪名,将多少大好后生送入牢狱,断其前程——其行可憎,其心可诛!哪里有什么是个人,就有繁衍的资格。同理,那打着‘我为你好’,只会补贴养虫,实则吸血而生,怎合那九五之尊的位子。”

      皇甫千问和独孤破晓在集市中连吃带买,带着一些吃的回马车,路边正有几位未出阁的女子说着话:“家婉,我那些亲戚见了我的面,好讨厌,老是在说我这么大年龄了,也不找个婆家,是不是没人要啊,阴阳怪气的。好似这人世间里,人人都要走一样的路,去成亲。不成亲就是不正常,脑子有病。”

      只听得一声捂着嘴的轻笑:“翠妍,那还不好办!你就说我早先有的,订婚数年了,只是那个人没有等到成亲就殁了,我一心念着他的好,所以拖到了如今,你这是‘泪水打湿亡夫魂,你是深情未亡人’。”皇甫千问和独孤破晓听了,忍住笑,上了马车,伴着忍不住的笑声,车夫驾着马车一路往西山而去。

      山间草木青翠,流水潺潺分布多,随处可见,因无人搅扰,鱼儿自在内中游动,清澈至极。这里号称十八湾,山清水秀。皇甫千问脱了鞋子,在近岸边的水中玩耍着,水中的鱼儿绕着她的腿边嬉戏着,仿佛知道皇甫千问无意伤害它们。

      岸上,跑去树上和草丛间玩了一会的独孤破晓跑过来,在岸上唤着皇甫千问回来,一边俯下身在水里洗着手中的‌桑葚、龙葵果子。直起身来伸着手,对皇甫千问说:“千问宝宝,你看这些好吃的,快吃,我这里还有很多的,”说着拍了拍塞在腰带里的鼓着的前襟。

      皇甫千问拿了吃着,一边说道:“这两样果子都会染了你的衣裳,回去又要好洗了,也不晓得能不能洗出来,你怎么跟个孩子似的?”独孤破晓听了,突然伸手揽住皇甫千问的腰嬉笑道:“我去那边采了一张荷叶包着的呢,染不了的。

      即便是染了,你绣上几朵花,不就结了?要不是荷花刚出了花苞,我定会给你弄来一朵大大的莲花。”说着举了举手中的荷叶道:“这里还有一张,给你做乘凉的,拿着它举在头上,可比那‌帷帽好多了。”

      山的深处,有一道观。官休时,多会有官员便服寻来,给了银钱,暂住几日。附庸风雅也好,还是开解心中纠结也罢,也是着实稀罕那远离红尘的宁静。两口子山中游玩了半晌,赶在天黑前,也给道观知事一些银钱作为食宿打扰的酬谢,说要在此住上一些时日。

      二人随着知事来到一处院落,内中已经入住了一位雅客。知事开了隔壁的两间客房,给了钥匙。说饭时自然会敲钟的,听到了就去用餐好的。二人让家仆三人住另一间,看屋内有没有什么需要添置的。皇甫千问打量着屋子,走到土炕边,伸手一摸被褥,眉头扬了起来,说道:“破晓,这铺盖都能拧出水来了,好个潮湿。”

      独孤破晓闻言,耸肩道:“山中就这样的,尤其是水多树木多的山,早晚可凉着。这铺盖,等我们夕食后,问道观要一些柴火,烧一烧这土炕好了。”
      第二天,天蒙蒙亮,二人便被山间的鸟儿叽叽喳喳唤醒了,再也睡不得。皇甫千问懒懒笑道:“熬过了道观内的公鸡叫,也熬不过这勤嘴的鸟啊。”

      吃罢晨食,二人便在道观中转着,走到一处厅堂时,那门大开着,二人走进,发觉里面有人说话。只听得内中一男子道:“这是我恩师道璇的手书‘掷币一念’,您先看看。”说着递过去手札。一道人接过展开看去:

      世人动心,常言:喜欢谁,就为谁抛钱。世人以为,筹码即是心意,布施即是偏爱。把积攒的气力、资源、机缘,尽数掷向心念所系之人,如焚香投供,似燃灯祈愿。以为付出愈重,情分愈固;投入愈多,所愿愈能圆满。

      然道法讲因缘,禅理说无执。世间所有掷出的银钱,本质皆是自心一念的投射。你所慷慨奉上的,从来不止外物,更是你自身的精力、期许,与一份寄托出去的执念。抛钱之时,欢喜发自本心,这本是赤诚;可一旦寄望于投出的筹码,必得对等回响,执念便由此生根。

      银钱有尽,财货有形,外力的加持终究是外缘。可以因欣赏而布施,不可凭布施而强求羁绊。就像坛前燃烛,点灯是发愿,却不能强令烛火永久长明;上香是致敬,不能逼迫神明必遂己愿。为一人掷出筹码,是你自愿的选择,却不可将这份付出,当作捆绑彼此的契书。

      情分的根基,从来不是单向倾泻的馈赠。若只有一方不断投币,另一方只取不予,再多银钱,终有耗尽之日。等到囊中枯竭,期许落空,昔日的热忱,便容易转为怨怼。不是馈赠有错,是错把外缘,当成了维系人心的根本。

      道曰:清静无为,不执得失。禅说:应无所住,而生其心。
      真正的喜欢,可甘愿掷币,亦可坦然收手。付出之时,是发自本心的欢喜,不求索报;因缘散尽之时,亦可安然放下,不困于过往投入。

      抛钱是随心而起的善念,不是一场必须赢下的赌局。外物可以赠予,人心不可强取。不必以金币的多寡,衡量爱意深浅。能自持本心,留一份余地予己,方是长久。掷币随心,取舍随缘,有所布施,而不被布施所缚,这才是爱的真谛。

      那男子看道人看完,放下手中茶盏,说道:“这段话,说的是一个人的心境过往而不驻,是天道。但行与不行之间又是天差地别。当行此筹码事的时候,相互间给予多次后,会给对方养成‘应该的、理所当然的受用’。

      而人世间里,本就没有什么流出就一定会回流的人、事体。不要用江河奔流汇聚,天地蒸发一类说辞哄骗自己——会回流到自己身上来。那份回流是经过了无数岁月的流逝中,从对方的受点,流向了万物、人、事。也许在某世,才会流回到那个反复投胎后的‘你’身上,但此时,你还是你么?你不是你么?

      复说回若要执意为万事为布施出,可知相互间给予多次后,会给对方养成‘应该的、理所当然的受用’。可知一个乞丐,当你连着给了三次施舍后,就能给对方种下了上述心念。当你不再施舍、布施后,对方就会生出怨怼之念,因为他被打破了‘应该的’心念。狭隘处,甚至会生出反过来的伤害、谩骂之行。

      而一个人要改变对方这种滋生出来的心态,则要连续三十四次都拒绝,哪怕对方表现出‘我真的很可怜和哀求’。因为你一旦受不了自己心中滋生出来的同情可怜,再次给了后,哪怕你做到了拒绝三十次,也得从头再来一个连续不停的拒绝三十四次了。而布施、施舍之心,又会滋生出对方的‘不自生’之心。

      道曰:清静无为,不执得失。禅说:应无所住,而生其心。这话说的是当每个人都能如此做到的时候。否则,你可以想想你真的能不执得失么?不过都是不驻当下罢了,不把每一个当下当做‘该如是’。放下布施心,不是不去布施,而是不去把某种行为——去定义,不去定义,则不会存此心此念,才能做到如清风来去,不驻于心,不驻于外。”

      那男子听罢,听到由远而近的脚步声,抬头看去,忙伸手指着两空座,含笑示意做。独孤破晓和皇甫千问一见,心中一惊:“这不是那侯爷石敬?而道人,却是那轩辕墨渊。真真是到哪里也躲不开这缘分。”二人面面相觑,只得坐下。独孤破晓取了茶壶,给四人续上茶水,坐下听这番论说。

      轩辕墨渊拿来两碟子茶点,两处各放一盘,入座说道:“手札所言,是理体,讲布施发心的本源,破‘付出必得回报’的执念;独孤破晓所言,是事相,讲人情里真实的习气陷阱,是落地红尘的实测。二者本不相悖,只是一讲本心,一讲人心。

      点透掷币本是一念赤诚,布施是自心选择,不可将馈赠当成捆绑他人的契约。核心是不执果报—— 我愿意给,是我当下的欢喜;因缘尽了,我能坦然收手,不困在过往投入里。这是站在‘自心’ 的维度,教我们守住自己,不被执念反噬。但这套境界,是本心的标尺,不是人间众生的默认底色。绝大多数人,包括受布施的一方,没有这份觉悟。”

      道童进来厅堂,重新放下一壶热水,退了出去。轩辕墨渊颔首续道:“所以经书说‘无住布施’,是理;侯爷说‘三十四次’,是事。理上可以无住,事上人心习气不会跟着道理走。”
      石敬侯笑道:“理是理,事是事。你我不必再辩了——再辩,便是‘我见’。”

      这时,随从进得厅堂内,跟石敬侯一阵耳语:“侯爷,我们发现后山来了些逃难的,看着装扮口音,象是山那边小宋国的”。石敬侯闻言,双眼一眯,片刻后起身,含笑向众人说道:“我们边走边说,去那后山转转如何?”

      五人一道走着。轩辕墨渊笑道:“道讲清静无为,禅讲无所住,前提是人人都能证到这份心境。倘若对方仍是凡俗之心,你单单守住自己‘不执得失’,就足够吗?一旦内心升起:我在布施、我在成全、我在付出筹码,这个念头一落,施者相就立住了。有施者,必有期待,有受者,必有期待的惯性。无此分别,则赠也好,止也好,如同清风来去。清风送暖,不会认为自己在布施;风停云散,也不会觉得亏欠谁。不驻于心,亦不驻于外。”

      石敬侯指着路边簇拥在一起的草堆道:“墨渊兄,其实修到最后,修的就是边界,不多事,不怕事,本性自足,不因外界人事物而更改自性。如天地一般,不过仅是遵循自己的本性——寒暑往来一年四季,仅此而已。条件是自身足够强大的能力下的自予下的——对方视为给予。其实天地并无给予,不过是只做自己。”

      又指了指墙外有着四五个鸟窝、松鼠在上面嬉戏的树续道:“一如小树长成大树,一直只是活自己,而大树被小动物们感知到,来做窝,来抓虫儿吃,小鸟来唱歌做巢穴,不过都是‘刚好、适合、不给而给予’罢了。所以说,不要去给自己和人世间标榜出那么多的词汇来定义什么,文字词汇与修者,不过都是一个个的枷锁和认知框定。”

      轩辕墨渊闻言一笑,说道:“侯爷你直接把方才「布施取舍」往上提了一层,修到尽头修的是边界,这层边界早已不是对外的拒绝与隔绝,而是自性的分野:我自守我的本性,不向外攀缘,亦不被外物拖拽改动。不多事,是不主动去搅扰、去渡人、去强加善意;不怕事,是外缘来临时,自性稳固,不会慌乱崩塌。

      天地这个譬喻极妙。四季寒暑,天地何曾有心要‘给予’万物生机?它只是顺自己本然运转。雨水落下,草木生长,那是万物自取,不是天地存了布施之心、养育之念。天地没有‘我在滋养众生’这个概念,没有施者的标签。众生感受到恩泽,是众生的视角,不是天地的动机。”

      轩辕墨渊在前面引着路说道:“大树只管扎根、抽枝、生长,仅仅活它自己。鸟兽来筑巢、觅食,是它们看见这棵树刚好可以栖身。大树不曾刻意去施舍荫凉,不曾主动召唤鸟兽;可在鸟兽眼中,大树就是馈赠。这便是不给而给予。

      和之前那种主动掷币等有着本质差别。前者是自性自然流露,不带施受二分;后者是人主动起念,把资源心力交付出去,极易生出账本,养出对方理所当然的心。这文字词汇皆是枷锁,人喜欢命名、定义:慈悲、布施、偏爱、成全、牺牲。”

      五人曲里拐弯的走着,一起走向道观的后门,看着眼前山林,轩辕墨渊笑道:“所有词汇,都是人为划定的认知牢笼。大道本无名称,自性本无标签。一旦用言语去框定它,就失真了。这里要分清一层极易混淆之处:自性自足的‘不给而给予’,前提是自身本就圆满强大。

      不是刻意冷漠不去帮人,而是不把‘给予’当成自身的任务。若自身尚且匮乏,向外持续输送,那不是自性流露,是透支自我去刻意成全,就回到了先前掷币的困局。唯有本性自足,行止只是顺自身本性,外缘的得益只是附带的结果,而非目的。”说罢,四人看着眼前风景。

      十余步步开外的山路边上,坐着几个看似一家人,在歇息着喝水分吃着蒸饼,看着穿戴象那逃难的,听着口音,却象山那边小宋国的。只听其中一中年人道:“爹,那鼠疫,我们有必要听风就是雨么,这么急火火的一路跑来梁国?”

      独孤破晓这边四人只听得内中,年有六十余岁的老汉说道:“我在世这许多年了,听君王的话,我早就摸出道道了,那就好似‘一般我孙子说要拉屎,百分百已经拉□□里了’。”内中的老母亲说道:“多大点破事?多去义庄看看死亡者年龄,不就有数了,你这老东西,就非要跑。”

      老汉一听,跳将起来,扯着嗓子道:“鼠疫是破事?你是不是不知道什么是鼠疫?娘们家的,别乱说话。一旦染了,两三天就死人啊。咱那的王二,外地经商回来,说事发地都开始放火焚烧土地了。”

      半大的孙子一旁咽下口中的蒸饼,说道:“爷爷,我听隔壁二狗子说前段时间去那里做徭役的人还特别多,来自各个地方呢。他说是他在县衙的舅舅在他家喝酒的时候说的。是不是再晚点,我们就不能这么容易的跑出来了?”

      “嗯,跑晚了,就会服下君王‘为你好’的三副药加隔离了。我们没有路碟,在这山上找一处荒废的旧宅住下就好,待家里安静了,再回去。找不到就搭个简易的。”老汉看到远处这五人,警觉的说道。一直看到五人在不远处的岔路口去了另一边的山路上,才松了一口气。

      石敬侯在一处山崖立身,跟随从一番耳语,那随从受命赶回道观宿处,找了其他护卫。不几刻,只见一人回城报信,三人去找那逃难的一家老小,那人才继续从道观后门入山,一路寻回石敬侯身旁,石敬侯冲着示意自去游玩的独孤破晓、皇甫千问二人摆摆手,看着二人离开去了别处去玩了。

      轩辕墨渊怀里的猫此时盯着皇甫千问离开,跳出怀,跟着去了。轩辕墨渊扑了扑身上的猫毛,说道:“侯爷,那风雨有缓有烈,有绵长久久的冷雨,也有猝不及防的惊雷。若是遇上极烈的风暴,守自性之时,该如何分辨:是继续静立承受淬炼,还是暂且退避,护持根本,不令根基受损?”

      石敬侯拿着包裹野果的荷叶在手中把玩道:“不生事,但也不必怕事。放在此处,也可以是‘别把生死太当做一回事’,如此,则不会生‘畏惧心’,更不会有之后的无数念起。死亡不过是你可以有了换一辆车(躯壳)的能力罢了。

      佛、道两家,人身不过是来红尘间试炼的躯壳而已,内中的元神,才是这副躯壳的真主人。也可以说元神接着这个躯壳,来到人世间走了一遭。犹如人出行,而后还会回家一般,躯壳(车驾)坏了,元神也就回家了。”

      轩辕墨渊起身道:“我们也跟着他们俩去那边,边走边说好了。”望着天边游云,轩辕墨渊轻笑道:“侯爷,那元神借躯壳入世,会被肉身的感知、欲望、习气所遮蔽。既然元神本自清明,那这层遮蔽,又是如何生起的?”

      石敬侯闻言,回道:“还记得我们前面说的三次即成习惯么?这红尘世俗,遍布周孔,本就犹如粪坑一般污秽之处。赤子生于此间,被世俗心三次浸染,就已经失了本性,更何况大都在人世间里几十年后,才有机缘得闻天道?洗心,每一样世俗心,都需要连续对的洗三十四次,才可以让自性如大树一般茁壮而起,行至接天,则再不受世俗心浸染。”

      轩辕墨渊二人远远看到独孤破晓二人在前面草丛中摘着花,于是加紧靠近中说道:“侯爷,那在这三十四次持续洗心的过程中,会不会有某一刻,旧习气看似沉寂,只是暂时潜伏,并非真正拔除?我们该如何分辨,是习气已经涤荡干净,还是它暂时蛰伏,等待机缘再次翻涌?”

      石敬侯闻言回道:“会的,所以才有了佛说人身一白骨,肉身一万八千相的说法。与那三十四次,便如三十四相乘,为一千一百五十六次中,去反复的生活里,去勘破走过这段路。每一种世俗心的消弭,都是一次一千一百五十六次的长途旅行。所以,人世何来顿悟,不过是量到,而有的质变罢了。”

      轩辕墨渊观闻言颔首:“习气最擅长伪装成消散。环境安稳的时候,念头平静,我们容易误以为这层执念已经洗净。可那只是外缘不触发它,它静静潜伏,藏在识海深处。等相似的人事、委屈、诱惑再度出现,它又会悄无声息冒出来。境相万千,要一一在真实生活里勘验。

      肉身一万八千相,对应一万八千种心念陷阱。每一种世俗心,都要单独经历这漫长反复的试炼。由此说来,顿悟从来不是凭空而来的灵光一闪。它是一次次觉察、一次次勘破、一次次守住本心之后,量变堆叠到临界点自然迸发的质变。悟只是看见了病灶,反复勘验,才是剔除病根。”

      未几,轩辕墨渊忍不住又道:“侯爷,那若是一种心念熬过了无数次勘验,已然消弭。往后再遇到这类境缘,本心不再牵动。那这一层心念,是彻底湮灭了,还是保留了觉知,但不再被牵动?好比能看见风雨,却不再被风雨裹挟。

      还有,万千世俗心念,一一都要走过这许多次勘验,这路何其漫长。修者于此路上,会不会生出‘修行这件事本身’的执念?执着于洗心、执着于勘验次数、执着于我要修成自性大树,这又是另一重枷锁?”

      石敬侯看着独孤破晓二人不远处的山石上,放着一些胡瓜和茄子,走近后看到还有‌五月枣和‌桑葚、‌黄泡等野果子,一不知名的大大树叶里,居然还包着不少无花果。石敬侯取了一个吃着,说道:“所以才有了生活就是修行,修行就是生活的话来。我们每一个世俗人,又何尝不是在修自己呢?只不过是每个人的修习功课、修习的阶段不同罢了。”

      轩辕墨渊观见到,凑上前也取了一个无花果吃着,说道:“所以说,修行不在生活之外。生活本身,就是这场持续勘验的道场。不是脱离人事,专门找时间修炼。与人相交,遇委屈诱惑,逢顺境逆境,当下觉察心念,这便是洗心。人事不停,勘验不停,不必额外开辟一个叫‘修行’的空间。生活和修行本是一体,强行割裂,便容易生出修行执念。”

      吃着无花果,突然轩辕墨渊眼睛一亮,看到几个竹筒子,于是拿起来,拔开塞子,居然是“猴儿酒”,不由得“哈哈”几声,喝了一口,连赞好酒后说道:“侯爷,那我们见旁人沉沦习气之中,升起悲悯之心,想要点化一二。这份悲悯,会不会又悄然生出“我知,他不知”的分别?一不小心,又落入新一层执念?”

      石敬侯看到,伸手接过去竹筒也喝了一口,复又递给轩辕墨渊道:“心经常说五蕴皆空,也有它经语‘万缘不拒、不惧,’更有‘医不扣门’,无一不在说自性不攀外缘。比如说放生这件事,有牛被屠杀,你见之,心起怜悯之心,去买下放生,则就落入世俗心起。

      而牛见你路过,跑来向你跪下求救,此是知道你有能力救的求救。犹如鸟儿来树上做巢,是知道这棵树能抵住风雨,已然高大,适合做巢。此时你接下,便是正缘。同理,那点化的悲悯,亦是如此。”

      那跟着皇甫千问的猫儿跟在皇甫千问身边,任由皇甫千问给它戴上一个花环。酒意上来,轩辕墨渊干脆侧卧在草丛中,又喝了一口猴儿酒,递给石敬侯。这时,猫儿跑过来,似乎是在炫耀脑袋上的花环,轩辕墨渊才看清猫的嘴唇被独孤破晓和皇甫千问二人用胭脂描了一圈,不由得抱起猫来“哈哈哈”大笑着放下。猫儿不满,摇着尾巴,又回了独孤破晓和皇甫千问二人身边。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 第六十三回龙女转世梁国熙和城石敬侯(卷三)
      卷三:佛道尘间几千年,人心人道儒家染。
      有诗曰:
      偈曰:
      夫妻相守共齐眉,内外有主何成冤。
      阿郎在外现无能,家中九五顿为天。
      月钱犹如窝囊费,恩妻身上利谋算。
      无有木骨无担当,却向人世讨家田。

      佛道尘间几千年,人心人道儒家染。
      人人共认是真理,不看几人真做仙。
      感怀落泪与众生,梦中酣睡雷无感。
      一场解说无禅机,红尘处处天道怜。

      千古物非人亦非,山河破碎国犹在。
      满朝子民饮金汁,伏地无骨圣君爱。
      草葛何来山岳姿,只认随风论好歹。
      摧山伐木毁华夏,神裔几时金莲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40章 第六十三回龙女转世 梁国熙和城石敬侯(卷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