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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第五十二回龙女转世河池国华阳城金饰商之女(卷三) 飞燕怜儿一 ...
第五十二回龙女转世河池国华阳城金饰商之女(卷三)
卷三:飞燕怜儿一素笺,天道从来重自悟。
有诗曰:
朝贾皆求利与功,临危不忘金银库。
高楼银铺连云起,不见脊梁与筋骨。
飞燕怜儿一素笺,天道从来重自悟。
若非后世将落幕,哪有开卷与迷途。
可怜天音如秋起,看官痛到心起伏。
万年堕尘无灵返,入吾书中认归路。
慕容沧玄展开,一眼便认出是母后上官飞燕亲笔手书:
吾儿沧玄:
见信安好。哀家犹记你幼年跌仆,无人搀扶,便能自行起身,一步步学走学跑,自握筷箸进食。不知从何时起,你心中生出执念,凡事总要向外依托、向外索取,方能心安。昔年同游山川,你赞叹江河奔涌、群山包容。
山木扎根厚土,不假外物,历经风霜而不移,待到自身根基深厚,方能承载鸟兽草木。天道修行,从来不是逃离凡尘、避世归隐。真正超脱,必先在红尘里磨洗本心,修得自身具足;倘若一遇难处便想遁世,不过弱者逃避的借口,是无能自生之人的自欺清高。
古往今来一众君王,皆错把掌控万民、聚敛赋税肥己当成必须。嘴上句句“为子民筹谋”,实则借压榨百姓彰显自身权柄、存在感。看似身居高位,内心依旧匮乏,一生困在向外索取吸附的执念里。王朝便如一户人家,君王好比家中主事。
人、草木、山河万物,皆是在日复一日行事中,慢慢磨去向外攀附、渴求认可的执念。还记得当年山巅所见苍鹰,会主动将幼雏驱离巢穴,令其独自凌空觅食、闯出自家天地。一国之君,本当是万民表率。你如今可曾做到不依附税赋供养,慢慢习得自生之能?
哀家,从未强求你一朝革除所有旧制,不必苛求一步登天。只需每日稍稍收敛向外索取的手,一点点减少盘剥,如同树木缓缓扎根生长。自身底气日渐充足,方知不依靠搜刮万民、掌控众生,也能坐稳位置。不向外寄生,说难亦不难。
母后上官飞燕
读完母后手札,慕容沧玄独坐御园花下,连日翻读《龙女渡厄录》,心中极端之念稍稍松动,正思忖循序渐进减敛、令百官渐学自生的法子。转瞬时序推移,待到水仙次第盛放之时,一封黎阳急报借驿马星夜送入皇城。
原是那初冬黎阳州城疫气骤然滋生,初时州府只当作寻常时疾,并不以为大事,哪知此地是那往来九省通衢之地,南北商贾往来不绝,疫气飞速蔓延,转瞬蔓延周遭数州,百姓染病者不计其数。河池整个王朝上下均被这场疫疠波及。
次日大朝,慕容沧玄金銮殿内召百官共议赈灾防疫。悲田坊、太医局主事利东青、何家礼联名递上急禀:往年悲田养老筹措的常平捐,常年被各部衙挪补各项亏空,如今库藏空空,无银采购药材、赈济染疫赈济染疫子民;往年自愿纳常平捐的百姓,早已盘算清善老利益,不肯再缴纳分毫。
话音未落,枢密、殿前各司官员相继出列上奏:各镇戍军冬衣绢匹、甲胄修缮粮草钱款拖欠日久,隆冬将至,兵士无御寒衣物,军械锈蚀,边备岌岌可危。
各州府县儒学官吏亦呈文书:各地塾师、儒官薪俸拖欠半载乃至整年,官府已向各地朝廷钱庄支借钱款勉强周转,若再无钱粮下发,四方文士必将四散,教化根基难存。
悲田坊、太医局利东青、何家礼相视一眼,再度上前道:“我二司事最急,年轻力壮子民,早已不再缴纳悲田坊奉老金,后续银钱来源早断。以前缴纳的,又早已经被挪用。如今,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如今又逢疫疠,到处都是银钱缺口,放任下去,恐动摇国本。”
满朝文武各执一词,始终拿不出万全之策。朝会散后,慕容沧屏退一众朝臣,独留宰相东行忘川、国师上官仪,又传悲田养老坊主事利东青、太医局何家礼入偏殿闭门密议,专筹救急良方。殿门紧闭,内侍尽数退至廊外等候。
何家礼躬身出列,神色阴沉:“陛下,如今国库空竭,四面开销逼迫,寻常赈济之法已是杯水车薪。臣有一策,看似薄情,实则能解百年积困,保全社稷根本。”
慕容沧玄抬眸:“但说无妨。”
何家礼闻言,缓缓道出连环两计:“如今药材稀缺,须分三等分发。其一,京畿、各大州府重镇留存上等良药,供官吏、城郭百姓疗疫,保根本重地安稳。远僻贫瘠府城县郭、乡野村落,交于商贾施救布药,将短暂能压制下疫疠蔓延,但副作用至今还无法知晓的中药材方入内。
此药服用后不觉痛楚,十年间元气缓缓耗损,体虚者多悄然殒命。如此,可安抚当下民心稳定,又可不落口实。一旦事后子民有觉,便可将罪责推给经手商贾,顺势抄没商行财产以充国库,民心也能安稳,一举三得,不费征伐便能消解。
何家礼说到这里,悄悄看了一眼君王神色,继续说道:“其二,我二司统计,子民寿数一部分平均在五十七岁,一部分在六十七到六十八之间,少量在七十五岁以上的。不若缓慢重新划定悲田坊奉老银支取年限,女子提至五十五岁、男子六十三。
强制所有商号、雇工每月上缴养老缗,拒不缴纳者严加治罚。这般一来,百姓月月缴常平捐,能支取养老的人和年限,却逐年大幅减少,悲田养老坊、太医局常平捐的长久亏空难题自可消解。如此一来,不但悲田、太医局二司的困局全解。
我河池王朝的困局也得以消弭,无需国库再付出多少年的悲田坊奉老银。如此何乐而不为?陛下只需要下旨‘每个子民和用工的商贾,必须上交伙计常平捐的奉老银,违旨不交者严惩不贷。’”一旁利东青连连颔首附和:“何主事所言切中时弊!
如今常平捐早已断源,各处开销无底洞,若不分出取舍,大城小民一同染疫,全境动乱,江山危矣。以远僻贫瘠府城县郭、乡野老弱之耗,换社稷长久安稳,实属不得已的权衡。”话音落地,偏殿气氛骤然凝滞。
国师上官仪面色一凛,立时上前厉声驳斥:“此乃毒计!若药材不足,当先裁宗室闲禄、削减百官冗俸,汰无用虚职。如此挤出银钱采办药材,上位者先行省俭,怎可损耗人口红利,来填亏空!方是正道!”
宰相东行忘川闻言,亦上前拱手急谏:“此策一开,便是千秋骂名!今日能暗耗子民,他日便能以计损兵、削边民,君王之仁荡然无存。国库缺银,病根在于层层冗官、无名杂捐常年耗空府库,不该将祸患转嫁底层黎民。”
利东青、何家礼二人一听,却也不肯退让,当场与二人争辩,引前代乱世帝王权术为佐证,讥讽道:“‘削减百官冗俸,汰无用虚职’就是一个天大的笑话。早已经是多地小吏经年不见俸禄了,还要如何削减?
更别说无用虚职。这些官吏,哪一个有自生的能力?放任出去,都是暴动的隐患。”两方争执愈烈。慕容沧玄静坐殿中,耳中一边是戕民固权的阴毒计策,一边是裁汰官僚、顺天安民的正道谏言。
脑海再度翻涌,那一点点对天道的贵自生萌芽,顷刻间已撕得粉碎。他心中两股念头剧烈冲撞:若依何家礼之计,虽可暂解银钱困局,自己却要彻底沦为依附万民、吸食血肉的倒立树根,印证《龙女渡厄录》所有悲语。
可若断然驳回,无钱购药、无钱养兵、无钱养士,疫乱、兵变、士子离散接踵而至,江山顷刻分崩离析。长久沉默后,慕容沧玄疲惫抬手:“便依何爱卿所言——以慰万民吧。朕,累了。”说罢,脚步虚浮,独自步出偏殿。殿内四人各怀沉重心事,一室死寂。
“爹,听闻皇甫千回在木荷夏骏地界圈下大片地基,要起一处顶级富人宅院群落。我怎么听着光那门楼就起了好久?不是说我们土木建筑,最忌讳先起院墙门楼再起房么?我看,这家伙,要倒霉喽。”轩辕天狼吃着晨食,看着对面的父亲,心不在焉的说着闲话。
轩辕墨渊闻言,脸上挤出一个嗤笑的神情,说道:“就他?不过是一门心思替家人敛财的耙子,几辈子困于贫寒,一朝得势便失了分寸,只顾眼前银钱,全然不顾后患,不过是眼界浅薄的暴发户,不值一提。”说着,喝了一口鹿肉羹。
轩辕天狼放下碗筷,半戏言道:“那你给我一些银子,让我玩玩呗。你就知道在外面装门面,老说给我多少多少银钱创业,这多年了,我毛都没见到。那些零花钱,你也好意思说是给我创业的,连个皇城的二进院子都置办不起。我不管,今儿你得再给我些银钱,我处了个女子,需要银钱。
别忘了,我在外面可是你的脸面,太寒碜了,岂不是露了你也不宽裕的底?”轩辕墨渊轻轻瞥了一眼儿子,大感头疼:“你也三十多了,啥时候寻一户门第相当的良人安稳婚配?我看那青鸾混元就不错,跟你年纪相当,看人家那行事沉稳的,对家业掌控游刃有余。
可不似你,整一个花花公子,银样镴枪头,搞什么买卖都赔钱。要是这女孩,能做咱家的儿媳,我也就可以省心享福了,唉,可惜啊——你配不上。”说完,拿起轻绢擦了擦嘴,用目光挖了一眼不争气的儿子,随手抽出一张十万两钱引掷在案上,起身拂袖离去。
话说这笃信南海观世音的公孙太白,在儋州做那经营琉璃的琉璃商已有二十年许,手下众掌柜屡次劝他跟风涉足土木建房,他每每只淡淡一笑,说的多了,便回道:“人不可贪,更不可去扎堆。你看这世上,有几个扎堆的观世音?”久了,耳根子也就清净了——人不会追问自己听不懂的话,生怕显了自己“智障”。
他喜欢在雨时,端着茶立在窗前或庭院廊下,看天地落雨如帘,更喜欢庭前那几簇竹子。他时常想:人间富贵,从来是守一心克制、长年深耕本行,恰逢时运方能安稳守住;凭一时投机暴富,终究难以长久,世人偏偏看不破这层道理。
“东家,按月例该拨付派驻官府督导的万两月俸,朝廷晋水三阶的赋税账目已核对妥当,您可要过目?”掌柜郝金淼捧着这个月的账本,踏进门来问道。公孙太白没回头,心念念着聚魂珠内的往日,只是冲着身后挥了挥手,说:“我想回家了,老郝……”
郝金淼愣了,心想:“您这不是一直在家的么,是我听错了?东家,今不知道是怎么了,说这没来由的话来。”刚要转身离开,又听得公孙太白吩咐:“年关将近,西山那偌大的观音庙宇,年久失修,今年捐一百万两纹银用于明年修缮,你去置办妥当。”郝金淼躬身应下,持账册退了出去。
河池王朝头号药商司马晴空的内人赵明蕊司马赵氏,那日赴城中最大的皇甫家的流云金铺选购首饰,偶遇枢密使澹台玄度夫人谭佳慧澹台谭氏。二人闲谈投缘,彼此心生好感,互留府邸名帖,相约日后登门小聚。归家后,无意间同夫君司马晴空说起此事。
司马晴空看了地址后一说,司马赵氏才知道对方得知对方竟是当朝枢密使家眷。司马晴空连声直呼天赐机缘。他长久苦于无权贵门路互通,如今竟主动攀上枢密府这条线,只觉鸿运天降。孟冬时,各州开始因为疫疠禁足,不让人们随意出入,以免相互之间传染疫疠。
可这皇城内,哪里有好惹的人家,有那抽调出来把守各个街坊的衙役捕快,一个不长眼,惹了不该惹的,就会被喝骂、踹到一边去后,掀了路障,扬长而去,该干啥干啥,啥也不会耽误。于是,不过一个时辰,各个路口的衙役捕快形同虚设了。
大老远看到街坊内走出了人,还会提前主动将路障挪开,哈腰搭话:“您这去用晨食啊,嗨,别说,那赵四家的五谷粥,就是熬的地道。慢走啊您。”这司马晴空也不例外,几天前就送了拜帖,约好了时间,这日约摸着早朝该散了。
于是携带着梳妆得体的内人,带着一锦盒,内盛放六颗的鸡蛋般大的南海浑圆的珍珠,就来枢密使澹台玄度府邸拜访了。申时从枢密使府邸回到家后,司马晴空那个高兴,也没有在家多呆,就急急出门去运作一应所需去了。
天和三年,一家吉隆药铺借官府防疫政令广销疗疫药材,药材迅速铺满整个王朝外,远销到异域的疫药,每服药七十文。河池境内每副两服四百文,也不贵,很亲民。再后来,改为了每副三服六百文。
短短数月,司马晴空凭疫药狂敛五百五十亿纹银,与枢密官吏私分赃款,外人无从知晓内里分账细则。利禄引众人侧目,告发文书络绎送入皇城。君王慕容沧玄借机顺势下旨彻查囤积抬价牟利的一众商户。数家奸商家产抄没、主事下狱。
吉隆药铺亦受牵连,为了满足子民的“越便宜越好”,被迫压价惠民;为削减成本,铺中竟以无害荒草杂入药材敷衍百姓。此番,国库和枢密院,攫取了九成九的真金白银充了国库和军饷,满朝文武皆盼借此渡过困厄,过一个肥年。
一波未平一波起,连年土木谋利乱象轰然爆开。那皇甫千回早前预收民间巨款营建富人宅邸,大肆拆借官银、圈占田地,资金链彻底断裂,只余下在河池王朝全境内的烂屋与一座后来子民间茶余笑谈的“华美门楼”。见大势已去,他暗中命妻皇甫魏氏携子女卷尽家财远遁。
此事震动华阳,慕容沧玄龙颜震怒,颁严旨全域捉拿到皇甫千回,以追讨赃银。勒令皇甫千回补齐民财、完工宅院安抚百姓,以平民愤。追查之下,各行业赋税亏空接连暴露,帝王满心愤懑,连连慨叹世间商贾,总是象鱼一般,千方百计的尽皆钻法令空子。刁民,刁民!不知道缴纳赋税的光荣么?!
与此同时,做土木商铺的巨贾轩辕墨渊,亦深陷颓势。只得变卖各地商铺宅邸收缩规模,分出大半银钱遣其子轩辕天狼送往大梁存放。不过六十开外的人,短短一载,已苍老如八旬老翁,往日夸耀大兴土木敛财的意气,荡然无存。
整个河池王朝内,一众商界相识,尽陷困顿,唯有公孙太白和青鸾混元、东皇太清根基稳固,尚可安稳度日。皇甫千问的全域通商商号虽未崩盘,却日日为时局辗转周旋,独坐庭院细数聚魂珠一众故人,心中满是唏嘘。
直至天和五年,全境疫疠方才尽数平息。司马晴空深谙为官之道,重制和成药方经营药材,时常走动枢密府,行事分寸妥帖,深得朝堂扶持。河池王朝市井一片萧瑟,慕容沧思虑提振民生,连下数道宽商圣旨,放宽民间经商规制,希冀货物银钱流转开来,好有税赋以充盈国库。
另一面推行晋水赋税新法,下令彻查各地瞒报匿税商户,抄家、罚银、下狱者不计其数,举朝商贾如高空踏钢丝,生死富贵,犹如火中取食,一举一动皆恐引祸。这般高压之下,皇甫千问贯通全域的全天候通行经商商号,因着君王倡行,反倒逆势兴盛。
可他半分喜色也无。暮秋冷雨日,他望着女儿皇甫怡和,眉宇紧锁长叹:“如今悲田坊奉老储米银、太医局防疾的常平捐,看似惠民良策,实则是变相赋税,裹着仁义美名搜刮万民,如同裹糖毒药,入口甘甜,后患无穷。
此番大肆清查,不过是朝廷借新政收割市井谋生之人,长此下去,百姓生计只会愈发艰难。君王再度倡行众子民从商,定有后手,让人,生不如死了。不过是天恩洒下,收割到了每一个能长成到——入了君王眼的韭菜罢了。”
“看罢,日后,日子要更难过啰……这天,大家是盼着它塌了,却又怕它塌了的时候了,呵呵呵,咳咳咳……”皇甫千问放下手中茶杯,捶胸顺呛着了水的气。
御花园秋雨淅沥,六虚岁的慕容玄英扯住慕容沧衣袖,仰头发问:“父王,你可是疼爱我?”
千言堵在喉头,慕容沧玄想说当然“爱你啊”,话却说不出口。他心中自问“我真的爱吾儿,还是从来只是爱自己?”沉默许久,他不想说假话,于是看着天,才柔声道:“父王陪你去放风筝。”
慕容玄英咯咯笑道:“皇祖母、母后都说万般疼我,好多人都喜爱于我。”
慕容沧羞愧难当,只觉无地自容“我留与吾儿的,竟是满目疮痍的残破王朝,这般疼爱,何来真心?”心中暗下决心,必要寻一条可行之路,扭转眼下困局。
天和六年,慕容沧正式颁行晋税四阶清查之令,过往三年赋税逐一倒查,查毕复追溯五年、十年旧账,放言但凡隐匿钱粮,必要商贾分毫吐还。新政一出,那在天和三年起来的崭新嫩韭菜,哪里见过这等架势。坊间大小商贾惶惶不可终日,往日闲谈新的商机,如今开口皆互问税吏是否传召。
隆和食肆内,临窗可看晋江之景一席,成杰明与杜梓墨对坐饮酒,满面愁容。成杰明蹙着眉:“别说三年旧账,往年账簿早已遗失,我今早已停商数载,他娘的,如今何处寻凭据自证清白?”杜梓墨同愁,轻摇蒲扇,同受新法严苛之处。
杜梓墨从怀中掏出新近印发的税赋书册,翻开来,指着内中说:“成兄且看这其一,滞纳之息按日累加,年息高达十八分,纵使法令规定罚金不超本金,积年拖欠,钱粮也直接翻倍。其二,查实瞒税,需补齐欠额,另罚五成至五倍银两。
其三,市井散户无歇业一说,经营者终身担责,哪怕停商十载,官府依旧可终身追征。其四,晋水四阶核验比对各处钱粮、契票,私藏银钱、虚设铺面之人无一可藏,稍有抗拒便顶格治罪。”言罢满饮一杯浊酒,摇头长叹:“世道看似太平,实则步步荆棘。
上位一味搜刮市井自力谋生之人,这般枷锁,何日方能挣脱?所以,成兄啊,一定要积极配合、如实提供我河池朝廷索要的材料,千万不要抗拒调查或者隐匿财产,因为抗拒只会导致罚款按顶格五倍处罚,甚至可能面临牢狱风险。
我去了,才知道那税赋里无数的花样,我们普通人,又不是那掌柜的,哪里有那本事账款来往门门清?更不论这税赋几乎年年一个花,月月一个花,怎么说,都是它税赋司的理,无有定时。”那成杰明听罢,闷了一口酒。
看着晋江江水奔流远去,感言道:“世道艰难啊,水至清则无鱼。不是乱世胜似乱世。它吸附在我们这些努力自生的人身上,何时是个头呢?人人疲于应付官差晋水四阶。本就生计艰难,更如雪上加霜,承负如山……”
转瞬冬至,大地千里覆雪。皇甫千问家的庭院里,月色映雪惨白如昼,更显清冷异常。皇甫千问温酒独酌。十四岁的皇甫怡和,一旁翻看着晋水四阶文书的税赋明细半响,将卷宗搁置石案,自斟一盅烈酒:“爹,我看这晋水四阶税赋,就好似四重渔网罢了。
分着大眼、粗眼、细眼、布绢。大眼捞大户、细网捕小民,归根到底,世间百姓辛苦营生所得,朝廷皆可尽数索取。什么时候取多大的鱼,全看这君王,有多缺钱。如今,就差没有直白说‘一个也不能少’,你的都是我的了。好一个无耻到理所应当的不自生。”
泰和宫内,冬至家宴上,皇太后上官飞燕怀中揽着七虚岁的皇孙慕容玄英,抬眸看向身侧慕容沧玄和皇后东行曦和,语气舒缓从容:“哀家打算伴玄英去往皇甫千问门下受教。他商行贯通天下,百业百匠大能者皆有,正好教这孩子习得立身、贵自生的本事。
眼下王朝积弊重重,总得为皇孙寻一条不靠皇权庇佑的生路。也为我河池王朝寻一线生机。”皇后东行曦和轻蹙眉头,柔声附和:“母后思虑长远,臣妾也深以为然。宫中太傅只讲授经史权术,从未细说市井子民谋生疾苦,玄英长居深宫,难体恤万民辛劳。
只是皇长孙出宫久居,皇家体面摆在明处,此事还需慢慢筹谋周全。”慕容沧玄闻言身躯骤然一僵,目光牢牢落在母后怀中的稚子,眉宇瞬间凝起一层酸涩,沉默良久才低声开口:“母后,玄英乃是当朝皇长孙,身份贵重,自幼长于宫闱。
若骤然长居市井商行,朝野百官知晓,必群起进言非议。本想为儿孙铺就坦途,奈何如今国库空虚、苛税遍地,天下处处困局。朕心里清楚,深宫只会养出依附赋税、无根无凭之人,只是一想到孩儿往后要周旋市井货殖,心中万般不忍。”
他抬手轻轻抚过玄英发顶,眼底满是无力:“母后所言‘贵自生’三字,朕如今年二十有三,亦是参不透那天道。闻父王在世时,亦曾请教于皇甫公,若皇甫公真能教他不靠皇室权柄也能立身,纵满朝非议,朕…… 愿意应下。母后看得比朕通透万分。”
说罢一声长叹落于席间:“儿困在龙椅之上六载,从前总以为江山权柄便是子孙依仗,直至疫灾连绵、百业萧条,才看清皇室百官皆是倒挂于万民之上的树根,离了百姓税赋便寸步难行。玄英久居深宫,来日定会重蹈儿与先帝覆辙。”
说着,他伸手牵住东行曦和,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那皇甫公眼界超脱俗世,不贪权逐利,由他教导玄英通晓各业疾苦、习得自生根基,实为最好去处。朝堂所有非议,由朕一人扛下,无需忧心。”
东行曦和轻轻回握住他的手,轻声提点:“陛下,母后方才所言,是打算亲自伴玄英一同前往皇甫府求学。”一句话在沧玄脑海轰然作响,心底翻涌无尽惶惑“母后要陪着孙儿一同离宫,莫不是从此便要抛下这座皇宫、抛下我?”
千万般酸涩堵在喉间,慕容沧玄长久未发一语。良久,方压下心头翻涌,敛了神色,沉声道:“朕既已金口玉言,断无反悔之理。”宴罢,慕容沧玄送皇后回坤宁宫,却坐卧难安。踱步片刻,雪夜里,独自往泰和宫去了。
更漏渐深,夜寒侵骨。泰和宫内炭火正旺,暖意融融。慕容沧玄自袖中取出一物——是一只草编的蚂蚱,虽已枯旧,脉络犹存。他将那草蚂蚱托在掌心,低声道:“母后编的这只蚂蚱,儿臣自幼带在身边,从未弃过。
那时年幼不懂事,只觉得好玩。如今想来,大抵是因为……母后在的地方,儿臣的心才落得下来。”
上官飞燕看着眼前这个有自己三分眉眼的稚嫩君王,目光温和,却并不接他那句“归处”。她端起茶盏,慢慢饮了一口,方才开口:“吾儿,你可还记得,幼时与你父王一道放过风筝?”
“记得。”
“飞得高么?”
“高。”
“可风筝飞得再高,终究离不得那根线。线有多长,它便只能飞多远——再多一寸,都由不得它自己。”
上官飞燕放下茶盏,抬手轻轻抚过慕容沧玄的眉骨,语气不疾不徐:“哀家还记得,当年出游在外时,市井妇人最爱问自家夫君一句话——‘若是我和你娘都掉进水里,你的力气只够救一个,你救谁?’”
她微微一笑,笑意却不达眼底:“世人总爱做选择。自己选便罢了,还要逼着旁人也去选。唯独不肯想一件事——自己学会了水,便不必再等旁人来救。自己会,便是贵自生。一点一点学会做到的那条路,便是各自生的开端。”
“哀家等着你也会的那一日,沧玄。不论你如今是什么模样,日后又成什么模样,只要你在做你自己,便好。”她顿了顿,目光移向窗外。雪正落得紧了,纷纷扬扬,无声无息:“哀家不愿做那根风筝线。或者说——那根线,送风筝上了天,便该自己断掉。
这不是无情。是哀家敬你是一个独立的人,有你自己要走的路、要立的意志。你也当如此去待旁人。”她起身,取过一袭玄色裘皮大氅,搭在慕容沧玄肩上,语气放缓了些,却依旧不容置疑:“世俗之人以为,护着、给着、兜着,便是爱。
那不是爱。那是一把裹了蜜的刀,递到你手里,让你心甘情愿地杀自己。人生在世,好比看风景。你我若同去一处,所见不过一方天地。若各自分头去看,归来后坐下来,你说的我听,我说的你悟——同样多的光阴,便得了两份的景致与心得。何苦非要绑在一处,谁也走不远?”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声音低了下去:“偏偏这人间,困在儒孔那一套‘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壳子里,代代相传,不得放手。慈也好,孝也罢,末了都成了绳索。沧玄,活好你自己的一生。母后会等日后归来,听你说说你的所得。又怎会如你所忧虑的那般?
身为皇家人,担该担的责,扛该扛的担——这不是宿命,是你须得慢慢学着去承担的事。”她转过身,看着慕容沧玄的眼睛,一字一句道:“记住,吾儿。绝不是儒家那套层级吸血、以孝为名的寄生。天道,贵自生。”
天和七年,元宵方过。皇太后上官飞燕悄然携皇嫡长孙,移居去年慕容沧玄特赐皇甫千问的那座七进高门宅院——楼阁林立,门户深邃,既可供太后与皇长孙安住,亦有便装侍卫、武功高强的内侍宫人数十人随行护卫,不露声色。
几乎前后脚,坊间遍传巨商青鸾宁鹤的讣告。更添一桩满朝上下热议之事——青鸾宁鹤在大召国纳三位外外室所育子女,纷纷出面,争夺家产。此事一出,朝野哗然。青鸾宁鹤乃河池王朝顶尖巨贾,名下产业富庶,虽称不上富可敌国,每年收益亦可抵数十座城邑赋税。
更遑论那些商号工坊铺面,更是生生不息的财源。朝野内外所有人的目光尽数被此事牵动——众人皆等着看,那位朝廷、坊间公推公认的青鸾宁鹤独女青鸾混元,如何料理这一桩棘手的跨域家业遗产纷争。青鸾混元冬月间亲赴大召国,与那三位外室庶出手足对簿公堂。
出乎所有人意料,她最终主动放弃了其父青鸾宁鹤存放于大召国各钱庄内的百亿贯资财,任由那三家分去,随后返回河池国。取出一份父亲生前所立遗嘱。此遗嘱非寻常字条——上有青鸾氏族中诸位掌事族亲画押见证,更兼本地州府官吏龙华阳亲署印信为凭。
上白纸黑字写得分明:河池国境内,青鸾氏名下所有奶酪坊、香料坊、钱庄存银,尽归正室独女青鸾混元一人承袭,他人不得染指。凡青鸾宁鹤生前口头许诺、私人手书短笺,无族亲见证、无本朝官府印信的零散字条,皆不可与此遗嘱相悖。
此策一出,大召国那三家纵有千般不甘,也无法撼动河池境内产业分毫。那三人争去的,不过是青鸾宁鹤在大召国的浮财;而青鸾家在河池国的根业,已然牢牢攥在了青鸾混元手中。时至天和八年,青鸾混元并未停下整顿。
她与官府派驻商号的监事霍连盛细细筹谋,耗时半载,不声不响裁撤了十三家常年亏空、获利微薄的作坊铺面,余下商铺工坊重新归并规整。另起炉灶,推出自有的豆蔻奶酪、惊鸿香料两款新品,与旧有“鸿铭”字号彻底拆分,划清权责界限。
这般一番整顿,彻底断绝旁人借旧商号名分分润牟利的门路,青氏千亿贯本土实业的控制权,自此完完整整归于青鸾混元一人,再无外人可插手置喙。
这皇甫千问宅院里,自打慕容玄英来了之后,皇甫千问也不曾刻意教他什么。每日只带他穿梭各地商号、工坊,见识世间各色器物,看街巷间的各色小商贾、手作匠人间如何打交道。到了用饭的时辰,皇甫千问、皇甫怡和与慕容玄英三人围坐一桌,闲谈天地百态,自在无拘。
慕容玄英素来爱听父女二人剖析世道人心,每每凑在一旁静静聆听。入夏后,府中来了一位怪人。皇甫千问称其“独孤破晓”。此人不喜与人应酬交际,独独守在后园僻静小院钻研器物,隔几日便有轰然爆响,似是火药灼烧炸裂之声。
皇甫怡和与慕容玄英初时只是心生好奇,时常前去搭手相助,时日一久便常居小院,一边帮他递送器具物料,一边闲话闲谈,彼此相处安然自在。这日雪后黄昏,四人在后园僻静小院布木案备夕食。
皇甫千问外出归来,带回来细切无心鹿脯、麻香胡饼;独孤破晓守灶许久,慢熬一锅温润粟米白粥;皇甫怡和同慕容玄英方才入城闲逛,提回市井买来的羊乳酪浆、枣馅糯蒸餤。几人正欲举箸动食,院外脚步轻缓,上官飞燕一身素绫便服,身后两名侍女抬双层朱漆食盒缓步到来。
盒中分置薄切金齑鲈鱼脍、水晶龙凤蒸糕,旁衬蜜柿、糟鸡脯两味冷碟,清简雅致,并无繁复珍馐。皇甫千问见食盒丰盛,转身走入地窖,与独孤破晓共抬一坛百花酒,敲去泥封。围坐院中浅酌闲谈,天南地北市井轶闻聊过,话锋渐转时下土木乱象,细说遍地烂舍积弊由来。
独孤破晓抬眼望向院中成串垂落的枣实,缓缓开口:“世人逢一桩乱象,只知寻法子堵眼前漏洞,于诸般政令里择看似稳妥之策。可一心困在‘取舍权衡’的‘选择’中,隐患只会层层堆叠,如同堤岸小洞屡补屡溃,终有一日江河决口,势不可挡。”
皇甫千回:“独孤兄所言,切中时弊。”
上官飞燕展眉道:“依独孤公之见,根治之法当在何处?”
独孤执壶为二人添满百花酒,一声轻叹落于风里:“若欲解此困局,首要便是如实观照全貌,不遮不掩。
当下钱庄放贷、商贾购地造宅,众人皆逐厚利,已成风气。土木商人营建宅院,分等次售予市井百姓;百姓无力全额付银,便托商贾从中作保斡旋,向钱庄立契借贷,以新购宅院为质。银两流转,实则从未脱离钱庄库门。”
独孤破晓看众人停箸细听,接着说道:“不过抬高屋价之后,于账册添一笔逐年计息的借据罢了。遍地烂舍之祸,根源在于钱庄贪求息银,看似事前不担细察土木商贾家底实力之己责,实则全无长远预判之能。最后难免做出将全盘风险,尽数推给最后置产的寻常百姓承担。”
百姓抵押宅院借贷,所购乃是完工完好的居所,并非半拉荒墟。屋舍半途停工,钱庄本当担起审辨商户虚实之己责,怎可令子民月月偿还息钱?百姓既已将宅舍质押于钱庄,楼宇倾颓烂尾,本可拒付逐年利银,何须等候官府裁断?”
独孤破晓探指拈出落入酒杯内的落叶,说道:“百姓出资,所求为完整屋舍;商户有无营建实力,钱庄放贷之时便该辨明,早该预判今日乱象。这般短视失察无能之过,理应由钱庄一力承担,而非将自身失算之祸,转嫁至无力自保的底层小民,全无底蕴钱庄该有的担当。”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 第五十二回龙女转世河池国华阳城金饰商之女(卷四)
卷四:本是神族非凡人,却向寺庙拜神仙。
有诗曰:
断尘音
朝堂纷扰尽芜丛,权术相倾儒家衣。
上位无心修己德,只教黎庶自相吸。
九天一曲断尘音,揭下万古寄生皮。
人魔统世万年久,神魂蒙尘扯线偶。
本是神族非凡人,却向寺庙拜神仙。
一众华夏忘本源,都与猎户增魔识。
河池皇家学院起,再夺造化人心洗。
怨天恨地不问己,天道相悖岂能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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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以天下为道场,碾压《圣经》《奥义书》,过肩于《庄子》《金刚经》、荣格之论。盖因揭示——修道人在红尘中,到底修的是什么。破万古人类迷障,揭人间真相,醒世而独立。欲出迷雾者,来。 与《庄子·齐物论》《金刚经》、尼采荣格论说有相通之处,然皆不同。此书以“叙事即修行,阅读即参与”,非旁观,乃同修。 此书道统先于文统,以道化民。乃“天道”之极致表达。此书不在文学地位,而在——能启万世之醒! 天音起,尘自解。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