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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第五十二回龙女转世河池国华阳城金饰商之女(卷二) 别向他人证 ...

  •   第五十二回龙女转世河池国华阳城金饰商之女(卷二)
      卷二:别向他人证此身,静夜叩问上灵台。
      有诗曰:
      皇甫落难东皇戏,一诺千金无悔改。
      聚魂珠内相知意,原来不曾有增减。
      君王目睹渡厄录,一心磨折几撕裁。
      谁人想己不堪记,谁人不慕山木载。

      推诿红尘不由己,梦里问心心少欢。
      真是自己无能器,缘何落泪心不甘。
      别向他人证此身,静夜叩问入灵台。
      别去耕种他人田,沉心守己花盛开。

      朝廷名下产业,年年亏空、效益日衰,便是明证;朝廷的朝令夕改更是无能于自生的明证;朝廷不费一分公帑,便有官吏常驻商门,耳目遍布更是吸附无自生明证。”皇甫怡和看着父亲不语,叹息的看了看天上的圆月。

      心道“月有圆缺啊”,话锋再转继续道:“岂不闻它自己都在说着自己的亏空是‘十个官吏九个贼’?这些上官下吏不必旁人教导,天生便懂得将王朝公产、府库银钱挪入自家囊中。如今爹爹反倒劝他们放手自生,莫非是一时糊涂,忘了开朝以来的种种旧事了?

      你如今去让那最大的吸血虫自生?你忘了它本身就是吸血虫了!你去让它不吸血,何其可笑?!它连人性的真相,都不敢承认、更无力看破的存在……”说着如往日那般亲昵的靠近父亲,伸手抓住父亲的衣襟,鼻尖一动,却嗅到父亲身上传来淡淡的酒味中,混有一缕异样气息。

      “月下不观色”,虽然不能看出来父亲的面色,但这酒味里混杂着的,分明是她再熟悉不过——正是七日后方才发作的“七龄虫毒”的味道。皇甫怡和悲恸的甩开父亲的衣襟,声音颤抖说道:“父亲啊,你是死到临头,还不知啊。

      你今日在宫中饮下的酒里,早已被下了剧毒!此乃七龄虫毒,七日之后毒发攻心,大罗金仙亦难施救,你不知道你中了让你只有七日活命的毒药么?”皇甫千问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周身松弛的神态骤然一凝。

      他带着记忆活此一世,聚魂珠内修行的底子尚在,方才只当是寻常宫酒、微醺意浓,竟一时疏于防备。听闻“七龄虫毒”四字,再凝神内察,体内果然有一缕细微阴寒之气,顺着血脉缓缓游走,蛰伏丹田之内,不显山不露水,寻常凡医断然无法察觉。

      “七龄虫毒……”他低声重复,眼底笑意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彻骨寒意,他万万没料到,一番论道谈变革,换来的不是君民同心,而是暗中下毒。想来偏殿对弈之时,帝王面上看似沉吟不语,心底早已动了杀心。

      自己一介商贾,洞悉天道、戳破朝堂根弊,于掌权者而言,便是眼中钉、肉中刺。皇甫怡和见他终于醒悟,眼眶微微泛红:“爹爹心怀赤诚,以为陛下尚有求变之心,却忘了龙椅之上,最容不得清醒之人。

      万古以来,满朝官吏皆是依附王权的硕鼠,你要断他们的生路,那世俗心的帝王忌惮你的眼界,两相叠加,杀机自然便来了。”皇甫千问缓步走到廊下,抬眼望向皇宫的方向,重重叹了一口气。他运转体内残存的仙元,暂时将那缕毒气压在经脉深处,不让其蔓延。

      “我有聚魂珠带来的修为傍身,此毒七日发作,一时半刻尚且无碍。”
      “只能寻得解了此毒的法子,七日后诈死……”皇甫怡和缓声道。

      “是啊,只能如此了。”皇甫千问摇了摇头,神色沉静:“如今毒已入体,仓促逃亡,沿途关卡、各地官吏必然层层拦截。陛下既已动杀心,朝野上下早已布下天罗地网。仓促出走,无异自投罗网。且不说稍有举动,官府派入商号,名为督导规矩之人,必有警觉。”

      他稍一思索,已有计较:“七龄虫毒七日方发,尚有缓冲之机。其一,我先闭门不出,对外称醉酒染疾,暂避锋芒,让宫中与朝堂之人以为我毒发迟缓、安心等待;其二,暗中联络轩辕墨渊、公孙太白等一众旧识,赌一赌他们也和我一般,留有聚魂珠内的记忆,或可有法子解了此毒。

      其三,这河池天地积弊深重,今日之祸,不是避去大召便能了结。天下王朝,法理相通,硕鼠遍地,逃得了一时,逃不得一世。”皇甫千问目光变得锐利:“他身居龙椅,困于刑具,想着江山稳固,千秋万代,除掉异己,我偏要让天下人看清这朝堂的真面目。

      他不愿放手自生,那便由我们,一步步撕开这万年的吸血困局。”月色如水,洒遍庭院。父女二人立在廊下,一商一灵,一观凡尘,一晓天道。宫中的杀机、朝堂的贪腐、凡尘的轮回,尽数落在二人眼中。

      一场下毒暗害,非但没有逼走他们,反倒让原本心存期许的皇甫千问,彻底斩断了对旧君王、旧体系的最后一丝幻想。一场更大的风波,似乎已然在河池的土地上,悄然酝酿。真是那:
      有诗曰:
      戏俗儿
      私心揣度各难安,妄作营谋路转艰。
      哪识天机原已定,何曾人意可回天。
      王侯将相与贫贱,不过苍生刍狗串。
      天道本悬九霄路,掩耳捂目互纠缠。
      互吸互害互熬煎,鼠目寸光计利钱。
      毁山毁水毁根本,天地洪炉一缕烟。

      话说这宫内,那日吃罢药,慕容跋一直因旧疾,陷入昏迷中。如今,已经是第四天了,寝殿外,十数名御医束手而立,皇后上官飞燕、太子慕容沧昼夜伴榻前,满殿宫人、臣子皆面带惶恐,内外气氛凝重无比。

      直至四日后暮色降临,奄奄一息的慕容跋方才缓缓睁开双眼。侍女见天子苏醒,连忙奉上米粥,却被他抬手回绝。浑浊的目光直直望向阶下侍立的太子慕容沧玄。太子会意,快步上前。上官飞燕敛衽退后,立于一侧。

      皇后一见,喜之,向后招手,侍女忙送上米粥。慕容跋却抬手摇头拒之,一双眼看向后面立着的太子慕容沧玄。慕容沧玄一看,立马上前。皇后上官飞燕起身退后站立。只听得那慕容跋喘息着,声音微弱却清晰:“传……传中书舍人入内……”

      内侍总管柯棣华闻言,急步出外,不多时便引着身着紫袍、掌皇家诏命的中书舍人都玉河入殿。都玉河持笔墨绢砚,肃立案前,躬身待旨。

      慕容跋强撑残躯,侧身缓缓口谕第一道圣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御极以来,夙夜孜孜,唯求民生安泰。体察市井乱象,奸徒设局诓骗,致使良善子民,毕生积蓄,一朝散尽。朕心深为痛惜。”慕容跋艰难地开口,每说一字,都似用尽了全身力气。

      “为安黎庶,防患未然,自今诏下之日起,凡河池国境內各钱庄、银号,凡百姓支取银钱逾五贯者,必先赴所在坊府报备,写明钱款用途、去向,经坊正核验印信,方可支取。若有私行支取、隐匿不报者,以通匪论罪;钱庄知情纵容,一体连坐。钦此。”

      中书舍人都玉河提笔疾录,不敢有半分差池。慕容跋喘息片刻,再传第二道诏令,意在加铸钱币、印发官用钱引,填补府库与钱庄亏空:“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国之大事,在祀与戎;民之大事,在农在商。

      今钱荒日久,物价腾踊,百业流转滞涩。经户部、太府寺会同议定,即刻开铸「元和通宝」新钱,与旧钱一体通行;另印制官用钱引,辅助市面流通。敢有私铸伪钱、拒收官用钱引者,以乱国重犯论处,斩立决。钦此。

      两道诏旨录毕,墨迹未干,慕容跋又命草拟传位遗诏。中书舍人都玉河心中一凛,笔尖微颤,连忙铺新绢静听。慕容跋目光浑浊地看向太子,艰难地吐出最后几个字:“传位……遗诏……”

      遗诏
      朕起于行伍,追随太祖栉风沐雨,奠定河池基业,在位三十有四载。晨昏惕厉,未敢怠荒。如今龙体沉疴,药石难救,自知大限已至。皇太子慕容沧玄,乃朕嫡长,仁孝聪敏,久谙朝务,器量足以君临天下。今传帝位于太子,即刻践祚。

      当朝宰相东行忘川、枢密使澹台玄度,老成持重,忠直有谋,命二人为顾命大臣,辅弼新君。望新君以社稷万民为重,亲贤远佞,轻徭薄赋,与民休息。宗室、文武百官当同心辅政,共保河池太平。朕言尽于此,尔等谨遵毋违。元和三十四年秋 钦此

      三道圣旨逐一拟就,内侍捧来玉玺,慕容跋拼尽最后气力,颤抖着在诏书上钤盖御印。印毕,他伸手拉住近前的慕容沧玄,浑浊老眼望着爱子,气息断断续续:“吾儿……为父这一生,做尽了恶人,替你扫平前路……只盼你日后,不必再走为父的老路……这般两难境地。”

      慕容跋喘息一阵,拉着慕容沧玄的手,一双浑浊的眼睛,深情看着爱子,艰难说道:“吾儿,为父所做,皆在为你赢得一些时间。为此做尽了恶事,替你扫平前路……只想你,不用做恶人……”话未说完,带着不尽的对人世的留恋,最后看了一眼自己的皇后上官飞燕。

      一声叹息,手一垂,头一歪,咽气了,眼角顺着脸颊,一行泪滑落。御医肖漠平连忙上前探鼻息、诊脉象,随即泣奏:“陛下宾天了。”内侍总管柯棣华听了,颤颤巍巍的踏出殿门,悲恸高声传报:“皇上驾崩——!”

      顷刻间,皇城谯楼钟声大作,十二记丧钟连绵回荡,响彻整座华阳城,宣告一代君主落幕。灵前,慕容沧玄立在先帝榻前,周身哀戚。他转身看向两侧文武群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父王,……”

      话音未落,中书舍人都玉河已率先跪倒,高呼:“殿下节哀,国不可一日无君!”众臣子闻言,纷纷跪倒,山呼:“殿下节哀,国不可一日无君!”慕容沧玄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悲痛,缓缓说道:“大行皇帝崩逝,举国同哀。自今日起,全城缟素,停朝七日,内外百官一体守制。”

      这边皇甫千问和女儿皇甫怡和在家中庭院内,听到深夜皇城内一下一下的钟声,在全城的上空中震荡开来,数了数,刚好十二下。于是相互看了一眼,互道:“我们不必奔波逃亡,安心寻解毒之法便可。”

      末几,皇甫千问颓然坐在身后的花廊凭栏上,叹息道:“只是近日我暗中打探几位口风,聚魂珠内,除了我,一同先后下界的诸友,俱都转世蒙尘,并未携曾经记忆分毫……”皇甫怡和笑道:“爹爹精通奇门遁甲,何不就地起一局,推演生机所在?”

      皇甫千问闻言心头一动,当即移步廊下,取出随身遁甲罗盘,依当下亥时起奇门。盘面层层排布,他凝目细辨:八方八门之内,生门落于东南,主一线生机、解药贵人;再观八神流转,开门临位,正应坊肆游乐、人脉汇集之地。格局之中更显“双十”之数,暗指年方二十的女子。

      父女二人对视一眼,心中豁然开朗。东南赌坊,双十女子,华阳城内唯有东皇阁的东皇太清!如今毒已入第五日,事态紧迫,已然来不及预备正式拜帖。翌日天刚破晓,正值卯时初。举国尚在国丧之中,二人一身素色孝服,只带一名贴身仆从。

      在库房中择取出一尊上品珊瑚树,让家仆装上马车,作为重礼,驾车径直往南山而去。行至午后未时,马车方才抵达东皇阁别院。宅院坐落于南山半山腰,东向直面沧海,占地足有十数亩。远远望去,高墙楼阁连绵,琉璃瓦在日光下熠熠生辉,气派非凡,彰显着门第辉煌。

      仆从前去门房递上拜帖和赏钱,一炷香后,院内下人引路入内。宅中一株古松参天蔽日,苍劲挺拔。一行人沿着曲折回廊缓步而行,足足走了半柱香的时辰,方才抵达外厅堂。东皇太清早已候在堂上。

      见二人入内,笑吟吟拱手行礼:“皇甫公和令千金怡和远道而来,别来无恙?不知二位屈尊来我这一分二亩地,所为何事?”

      皇甫千问连忙拱手回礼:“今日冒昧登门,一来叙旧,二来确有一桩难事相求。”说罢示意仆从,将上品珊瑚树奉上前。仆从将礼器安放妥当,躬身退至院外等候。东皇太清侧身引二人落座,目光扫过那尊价值不菲的珊瑚树,自然知道此番二人来,所托必是大事,只含笑静坐,静待下文。

      皇甫千问也不绕弯子,直言道:“不瞒姑娘,我身中七龄虫毒,此毒蛰伏七日方才攻心,如今已是第五日。听闻你交游遍四海,无所不知,无所不有,因而前来求教一二。若有解药更妙,若能寻得解药,我皇甫家定不会亏了姑娘。”

      东皇太清抬手示意二人饮茶,浅笑道:“我这东皇阁赌坊,常有赌客押赌之物中,这各种奇毒毒物的解药,呵,刚好也有一些。只是这代价么……”说着,看了一眼珊瑚树,又看了一眼皇甫千问,只是含笑而不语。

      皇甫千问久经商海,岂有不知的。见此情形,便明白对方用意:这尊珊瑚树价值虽高,却还抵不上自己这条人命所值。他心中暗自苦笑,腹诽不已:“好你个东皇太清,趁机拿捏于人!看我们回去后,不把你珍藏的桂花酒喝完了,我就不姓皇甫……”

      只是脸上抽动一下,随即说:“但能帮上此忙,什么条件,任你开便是,我皇甫千问的产业田宅,姑娘但有所取,绝不推辞。”心里却是肉疼,恨自己在皇宫内,太过信人,才落得如今被人拿捏了。

      东皇太清手里端着茶杯,噙了口茶,眼睛余光却是不露声色的,轻轻在那皇甫怡和身上滑过。徐徐咽下茶水后说道:“我也不要你这珊瑚树,我出资二十万纹银,入股你那全域全天候通商商行,占两成永久干股,每年按利分红,如何?”

      皇甫千问略一思忖,这对价公允,当即应下:“一言为定!取纸笔来,即刻立契画押。”东皇太清放下茶碗,起身摆手道:“不急,我们先去那库房,总是要先能解决了你身上之毒才好。还不知那药物库房中,有没有这七龄虫的解药呢。”

      说着,东皇太清一招手,唤来管家,接过库房钥匙,引二人往后院藏药阁走去。一行人行至藏药阁,只见那架上瓶罐琳琅,三人散开去架子上找寻。不消一刻,皇甫怡和眼尖,指着一格锦盒旁的青瓷小瓶欢呼:“爹爹快来看!这正是那七龄虫解药!”

      东皇太清和皇甫千问听到呼唤,转身过来。那东皇太清看着二人一脸欢喜,看了看这瓶子,伸手轻轻叩击着脑袋,说道:“原来是这物件啊,我想起来了。这瓶解药,是去年一位擅使毒的江湖怪人在赌坊输光家当,以此物押注留下。

      那人号称是是毒手万圣老怪物,去年在我那东皇阁输急了眼,押了此物。他当时告知与我,解这个毒,服下药物后,需要两日两夜,用五月五午时采下的艾草煮水,外加童子尿浸泡全身,浴桶下还需要两日不可断火,以保持水温不减。

      如此方可解尽这七龄虫之毒。并且这七龄虫之毒,在第五日解了最好。只因这七龄虫,含五行变化之数,到了第六日便会生出变数。”说着话,三人出了藏药阁,东皇太清看着太阳说道:“皇甫公,你看,这日头已经西斜。

      等你找齐药物回到家中,怕不得要明日了,况且还有城门关闭和宵禁……不如就在我宅中解毒好了。”皇甫千问心中盘算一番,确是别无良策,拱手道:“如此,便叨扰姑娘了。”东皇太清当即吩咐下人收拾好一处清净偏院。

      在卧房里的湢室设浴桶,桶下支起火炉,放入艾草和童子尿后,留下三名仆人供二人差遣。安排妥当后,她便躬身告退,说着不便留下打扰,离开了。这边皇甫怡和年方九岁,乃是女子,不便入浴室内,便跟着一名女仆到院中和山中游逛散心。

      留下皇甫千问,看着那滚烫的艾草和尿水混合出来的药汤,心一横,吃了解药后就进去泡了。那尿的味道,此番一经加热,真是好一个销魂,让人欲呕。却也只能忍着。这边回到自己主院,一踏入房内的东皇太清,这才不再忍了。

      示意贴身丫鬟关上房门后,再也忍俊不住,扶案放声大笑:“哈哈哈哈,这回可好好的捉弄你这皇甫千问了,任你奸似鬼,也要泡两天的尿水,谁让你在聚魂珠内穷干净,讲究的紧……”贴身丫鬟春和愕然,道:“姑娘,难道不需要这般么,小姐?”

      东皇太清眉眼含笑,一挑眉说道:“自然是不用的,那解药一吃便也没事了。只是如此一来,倒会显得我那两成的股得来太过容易。如此麻烦一二,他会更加领我的情了。”

      七日停朝期满,大行皇帝灵前大典礼成,慕容沧玄正式登基。他当即敕令礼官,议定先帝庙号与谥号,又颁新朝政令,改元天和,以新元肇始,昭布新政。第一道恩诏传遍四方:除谋反、大逆等十恶重罪,其余全境囚犯尽数赦免;同时减免各地赋税,开仓赈济流离百姓。

      仁德之令广为传颂,万民交口感念。可繁华表象之下,朝堂早已是暗流汹涌。先帝在位三十余载,权臣盘根错节,如今新君少年登极,手握九五尊权,前路满是荆棘。先帝驾崩第十三日,行小祥之礼。

      皇家改换丧服,民间解除屠宰、宴饮之禁,市井渐渐恢复往日喧闹,朝堂之上,东行忘川、澹台玄度两位顾命权臣的博弈愈发激烈。朝堂暗流加剧,东行忘川、澹台玄度顾命权臣开始博弈。至第二十七日,行大祥大典。

      文武百官、宗室宗亲尽皆脱去重孝,仅着素色官服,国丧步入尾声。先帝驾崩三十至四十五日间,钦天监择吉时,举行山陵大典。新帝率文武百官、宗室勋贵,护送先帝灵柩入武陵山皇陵安葬。驾崩五十至六十日,先帝神主迎入太庙,最终定庙号太宗,谥号神武大慈仁孝皇帝。

      至此,整场国丧彻底落幕,全城褪去缟素,礼乐、婚嫁、市井百态悉数恢复如常。慕容沧玄伫立陵前,望着碑上镌刻的庙号谥号,仰头望向巍峨武陵山,心中怅然自问:“人奔走这一世,到头来,难道就只为留下碑上寥寥数笔虚名?”

      归至宫中,他翻看连日记录的朝务与丧仪诸事,两月来晨昏不休、日日紧绷,忽然体味到世人所言“久病床前无孝子”的深意。十八岁的慕容沧玄只想能好好的睡一觉这么简单。思虑良久,他还是起身前往皇太后宫中问安。

      自先帝离世,母后上官飞燕便一心向往道门,屡次提及想要出家清修。慕容沧玄数度苦劝,甚至屈膝前行,扯住衣袖泣请:“如今宫墙之内,孩儿再无旁系至亲,只剩母亲一人相伴。还望母后念及孩儿孤苦,暂且留下相伴,多提点儿臣一二。

      再说,人言可畏,孩儿刚刚继位,母亲便去那苦修之地。天下人将如何说吾?母亲不能不疼惜孩儿,我可是您带到这个世界里来的啊,母后!您何以忍心抛下我,独自离去?”他慕容沧玄心底贪恋幼时依偎在母后膝头的温情。

      眷恋那份不染权谋的安稳,只盼时光能停在年少之时,它不想长大。他喜欢儿时,跟母亲在一起,去荒野、高山、大川出游,看着万物和人世间的喧嚣下,说天道的模样。母亲用着这天下万物,各种举例,告诉他:“天道没有具体的模样,但他是无处不在的。

      世人中,有如孔仲尼、周王一众所谓圣人的存在,喜好强为它定义形貌、划分名相,诸如丧葬礼仪、仁义、礼智种种名目规矩,强行给天道划定模样、分出层级。一旦以人为规矩束缚大道,便不再是本真天道,直直落入凡俗人道,乃至堕入畜道。

      只因众生执于名相,便失了先天灵明,神人之道自然会隐去,只剩凡人互相拘系。而天地间的众多哺乳动物,不管它如何的体貌各异,其实都属于人类。吃他们,等同于吃人。此后,人同类相残,饱口腹之欲,心与行俱不如畜生。”

      这些,慕容沧玄都记得,他记得很多,于是,他也理所应当的认为,记得了就是明白了。他认识那些话的每个字。他认为自己记得,更是读懂她的心意、对得起母子情深,全然不曾看到火愿意正视母亲她一心挣脱宫墙、奔赴山野各自生的本心。

      一面稀罕这些道理的高远,一面眷恋着世俗心的捆绑式温情不放,两样好处都想要的自己。辞别泰和宫,慕容沧玄移步坤宁宫探视皇后东行曦和。此时皇后已有八月身孕,依照古礼,胎身宜避凶丧,故而先帝整场葬礼,她都未曾参与。

      时值暮秋,秋风凛冽,满院各色狮子头菊凌霜盛放,繁花似锦,却衬得秋空一片孤阔。慕容沧静立花下,心中暗叹:“这繁花动秋风,长天又是共谁遨游?”沉吟间,一缕琴音伴着清浅道情,自身后泰和宫缓缓飘来,字句清晰入耳:从身后母后的泰和宫传出来:

      道情
      春花老去还复泥,唯有香气达九天。
      琴音纵横万物意,云落山巅道无言。
      山谷空卑水低流,静心万物共怀山。
      此处言情又言道,无有清闲种道田。

      一曲终了,余音绕廊。慕容沧玄双眼让泪模糊了视线,原来母后心意从未更改,哪怕是身居太后尊位,哪怕是自己苦苦哀求,心中依旧一心向往山林道途。他心中万般委屈、茫然齐齐翻涌:为什么?为什么我已是一国之君,执掌四海万民。

      连至亲相伴这点微小心愿,竟都无从成全?!难道是我不堪,在你的心里如此无足轻重?心绪崩裂下,他抬手一挥,身旁满枝菊花尽数零落,满地残瓣狼藉,独自默然转身,一步步失魂离去。身后那处一地狼藉,枝头空空。

      冬月,雪来的早,木叶尽脱,水仙凌寒盛放。坤宁宫内御医往来奔忙,皇后东行曦和晨起进食后不久,胎动骤起,腹感下坠,阵痛频发。辰时三刻,顺利诞下皇长子。喜讯顷刻传遍皇城,慕容沧玄颁下圣旨大赦天下,除却十恶死罪,其余囚徒尽数释放,为新生皇嗣祈福。

      皇嗣诞生满百日,宫中大开百官宴。皇太后上官飞燕依礼制赴宴,看着儿子沧玄和儿媳东行曦和谈笑风生间,给儿子起了慕容玄英的名字。宴席后,上官飞燕拿出一本书《龙女渡厄录》给了慕容玄度,含笑言道:“我皇家珍宝万千,再无稀罕物件,此书便当哀家赠予你与玄英的礼物吧。”

      天和二年初春,寒气未消。慕容沧玄独立皇城城楼,远眺远方山野新绿,心中百感交集。这册《龙女渡厄录》他反复翻阅多遍,隐隐读懂母后心中大道。但做到好难……自己感到胸中憋闷。身后的内侍总管柯棣华看着陛下伫立已久。

      终还是上前轻声说道:“陛下,尽管已是入春,但春寒料峭,依旧天寒地冻,圣体为重,还是回宫吧。”慕容沧玄猛地转身,攥住柯棣华的手,眼底满是挣扎:“那《龙女渡厄录》你也看了,这岂非荒谬!‘各自生’?若子民皆‘各自生’去,谁去耕种?

      谁去戍边?谁纳银粮税?这书,这等言论,是在掘我社稷之根!按律此书籍应当尽焚,传播者,以谋逆论处!只是如今,书是我母后给我的……”慕容沧玄放开柯棣华的手,看着长空,陷入‌沉思后的彷徨与痛苦:“我能怎么办?

      ……只是,夜深人静时,朕独坐批阅奏折之时,书中那句‘如草茎叶交缠’却在脑中盘旋不去。朕与百官,与皇子,与这天下亿兆黎民,何尝不是一场巨大而无休止的‘纠缠’?朕怕的,或许从来不是书中文字荒诞,而是它……说得太真,句句道破世间真相。

      朕通读历代史书,历朝兴衰循环往复,皆逃不过‘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以前只道是吏治腐败,天灾人祸。如今方才醒悟,这王朝本就是一棵倒立的大树。朕与王朝百官,是那悬在空中最粗壮的根系与树干。

      打着“为你好”的名义,全靠万民枝叶供养,吸食百姓膏血养分维生以自肥的存在。”摸着皇城上的阁楼柱子,仿佛在摸着一棵倒立的大树,慕容沧玄低语:“待到枝叶萎靡,整棵大树顷刻倾覆,这……竟是天道对我们的惩罚?

      若真正的慈悲,是成全他人自在、放手任其青云远走的各自生、贵自生。那朕如今对皇子,对母后,对百姓的爱,究竟是什么?我如今为太子铺好前路、牢牢掌控万民,这份‘爱护’,究竟是成全,还是捆绑?是精心为他铺就好一切,让他延续我的意志?

      还是……将他拖入这相互吸血、吃人的王朝里,看他是否能自己杀出一条血路?何为正,何为错,朕竟全然分辨不清。”慕容沧玄陷入癫狂的沉思中。柯棣华静立一旁暗自心惊,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因为自己不是君王,所以能看到的更通透。

      那问题核心,就是皇家和百官要如何去自生。而不是把王朝机器,靠着苛捐杂税层层叠加,百姓深陷局中难以脱身。那各种悲田养老、医馆常平捐的名目,看似惠民,实则仍是从万民手中征敛。真要如此顺天,首要的问题就是我们这些硕鼠,要如何去“贵自生”。

      首当其冲便是让上位者“学会贵自生”,不再寄生盘剥。柯棣华想到此,知道眼前的陛下不会比他多平静,此刻根本无力接纳,胸中翻涌的是撕裂般的惊涛,一边是覆灭之危,一边是新生大道。那是惊涛巨浪,是摧毁一切的……但又是无尽的焕然新生。

      慕容沧玄颤抖着起手一拍楼柱,良久,咬牙说道‌:“即便这是毒树,也已荫庇天下近百年。朕一旦动摇,树倒猢狲散,天下即刻大乱。朕宁担这‘倒立之根’的骂名,独自背负后世唾骂,做修补残局之君,也不能做那亲手倾覆江山的罪人。这‘恶名’,让朕一人背了吧。”

      末几,又无法自欺的,捂住心口黯然说道‌:“棣华,可我终究骗不了自己。朕心孤独,这世间,最大的惩罚,就是朕如今在一开始,就看到了结局——这棵树从根子上就长歪了,无论怎样修修剪剪,施多少肥和改策,终有倾覆一日。

      朕能做的,或许只是在它轰然倒下时,唯有在崩塌来临之前,让砸落的树根和树干……稍微轻一些。然后,在史书上,留下一个‘昏庸’或‘暴戾’的名字,让后来者咒骂朕,而非诅咒这无法逃脱的天道轮回。”

      说罢,手扶住城墙,抬头望向长空流云,他心中生出一丝艳羡:“有时,朕竟羡慕那泗水城的朗敬明。一场大火,烧尽枷锁,虽从头来过,却也落得一身干干净净。反观朕这万里江山,无尽荣华,实则踏入一条万劫不复之路。

      《龙女渡厄》明明是唯一解脱之法,可我身为帝王,竟没有资格服用这份解药。”说罢,他转身,看着柯棣华,眼底满是茫然:“你说,朕和满朝百官,究竟出路在何处?我不敢问母后,怕她彻底看透我的执念,再无半分温情留于我。

      怕被母后更加看轻和弃我如破履……我多渴望能再依偎她身侧,想母后的温情……能多一点给我……”话音落下,他蹲下身掩面无声落泪。半响,沧玄骤然起身,眼底哀戚尽数化为冷硬决绝,咬牙说道:“既然天道贵自生。那么,万年来的王朝之道,就是‘贵掌控’。

      那朕,便做这天下最大的‘魔’,将这掌控做到极致!用朕的意志,强行扳正这天下!若注定要下地狱,那便让朕这伪‘帝王心术’,成为炼狱中最烈的那把火,烧出一个干干净净的‘新天’来!”

      说着一指那天空,豪迈狠戾的说道:“人定胜天!与天奋斗,其乐无穷;与地奋斗,其乐无穷;与人奋斗,其乐无穷。‌”

      御花园里玫瑰次第花开时,慕容沧玄独坐案前,一遍又一遍反复翻阅《龙女渡厄录》,于九五之尊的他而言,此书文字仿若一剂蚀骨毒药,明知读罢满心煎熬,却怎么也放不下。因为脑海里,总会有一个声音告诉他:“你要活的好好的,这是你唯一的出路。”

      乃至到夜半合眼,书中论道仍在脑海盘旋,避无可避。他心中暗自忖度:一味逃避终究无解,不如静心读透,方能寻一条折中之路。内侍柯棣华侍立一旁,见君王反复展卷,早已记不清这般光景是第几十回。

      这一日,沧玄指尖落在书中——东行忘川、东行曦和的“倒立大树论”的段落,长叹一声,满心感慨:“此论字字刻骨,一针见血!朕与这满朝文武,正是那倒悬于空、贪婪吸食的树根、树干!诸卿以旁观者站在局外,轻易便能看透弊端,从容指点江山。

      可朕本就是这树根本身,若要拆解这体系,等于亲手割裂自身根基。这份两难煎熬,旁人岂能共情?这份痛苦,卿等可能体会?”他似乎感到书中人都在跟他对话着。又翻至司马晴空“和稀泥的伪善”之批判,他一声冷笑:“伪善?好一个‘伪善’!

      朕这金銮殿上,日日都在上演最顶级的‘和稀泥’。平衡各方利益,让大家都沾点好处,又都不至于掀桌。这不是‘善’,这是‘术’,看似周全,实则只是维持这棵毒树不倒的粘合剂!朕何尝不知这是饮鸩止渴?可除却这般制衡之术,眼下又有何种道路,能保山河暂得安稳?”

      再看向书中上官飞燕论说的那段“在毒土中种出无毒的草”,他眉头紧锁,语气满是无力‌:“说来何其轻巧!泗水城朗敬明只需要守一间豆腐坊,独善其身便足矣。可朕要对天下亿兆摊贩、农夫、士兵、官吏负责!

      整片王朝积弊皆是这片毒土,若朕只顾自己种‘无毒的草’,来个自身清净,退位修道,撒手不管,这天下立刻便是四方藩镇、豪强即刻起兵厮杀,人间便是尸横遍野的修罗场!朕眼下所谓的‘慈悲’,只能是维持这‌有毒的平衡‌。”

      书页再翻,点着那段轩辕墨渊、东皇太清的“天道贵自生”,他低声自语‌:“此乃天理,朕岂有不知?然,‌人间帝王的职责,恰是‘逆天而行’‌!若无官府组织水利、无律法约束凶徒、无兵营抵御外寇,不在某种程度上控制,何来水利以溉田?

      何来律法以惩恶?何来军队以御外侮?世间只会弱肉强食。‘贵自生’不过是终极理想,层层建制秩序却是眼下残酷现实。朕,便是站立在这理想与现实鸿沟之间,被撕扯的人。”话音未落,柯棣华自从怀中掏出一素笺,双手恭恭敬敬呈递上前。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 第五十二回龙女转世河池国华阳城金饰商之女(卷三)
      卷三:飞燕怜儿一素笺,天道从来重自悟。
      有诗曰:
      朝贾皆求利与功,临危不忘金银库。
      高楼银铺连云起,不见脊梁与筋骨。
      飞燕怜儿一素笺,天道从来重自悟。
      若非后世将落幕,哪有开卷与迷途。
      可怜天音如秋起,看官痛到心起伏。
      万年堕尘无灵返,入吾书中认归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