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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第五十二回龙女转世河池国华阳城金饰商之女(卷四) 本是神族非 ...

  •   第五十二回龙女转世河池国华阳城金饰商之女(卷四)
      卷四:本是神族非凡人,却向寺庙拜神仙。
      有诗曰:
      断尘音
      朝堂纷扰尽芜丛,权术相倾儒家衣。
      上位无心修己德,只教黎庶自相吸。
      九天一曲断尘音,揭下万古寄生皮。
      人魔统世万年久,神魂蒙尘扯线偶。

      本是神族非凡人,却向寺庙拜神仙。
      一众华夏忘本源,都与猎户增魔识。
      河池皇家学院起,再夺造化人心洗。
      怨天恨地不问己,天道相悖岂能喜?

      他话锋一转,目光淡淡扫过上官飞燕:“此事论根源,症结实系当朝君王。下民先言明,对事不对人。为君者当效法天道统御万民,守‘贵自生、无偏倚’之道。心中无分毫偏私。可但凡君王刻意倡行一业、推崇一道,心底便先有了轻重偏向。”

      枣树上,鸟儿捕食到虫儿,欢快鸣叫,独孤破晓抬头看去,一笑,看着众人说道:“昔日陛下广开通商之令,土木投机之风便泛滥至此;若朝廷一味推崇塾师,便会生出借教化谋私之徒;若标榜医者无私,反倒有人借行医倒卖肉身脏器。

      古来孔仲尼倡仁义礼智信亦是同理,越刻意推崇标榜文字定义,世间便越难寻真仁义。天道玄微,本非人间文字政令可以框定、刻意推行。陛下当年一心依托土木兴业充盈国库,今日遍地烂舍的困局,早已埋下伏笔。种种乱象,皆由这份刻意倡导的偏倚、喜好想要而生。”

      七岁慕容玄英听罢,小脸涨得通红,胸中愤懑难平,正要开口辩驳,便见皇祖母上官飞燕眼风轻扫,便将他话语压下。而后神色从容,缓声发问:“独孤公此番所言,尚只是表层乱象,不知内里真正症结何在?”

      独孤破晓余光淡淡掠过皇长孙,浅笑道:“人与万物同处天地,自有天然分层,一如世间高山巨木、花草丛株,牛羊猛兽,相生相克,自成制衡之序。一国苍生格局,又岂是人力政令能够强行扭转?

      昔年太祖立国,以均分均财为号召,究其根由,不过聚拢一众无自立谋生之民,借‘均分普惠’之名,侵夺那能凭自身立身、有自生之才者的田产、家业。待王朝定鼎,更屡屡苛待、打压乡中富民、四方商贾。一众身怀才干、能自立兴业之人,只得纷纷远走他国避祸。”

      五人一同举盏,独孤破晓浅酌一口,放下酒杯,徐徐续道:“若静心自省,这般刻意抑强扶弱,岂非凭空罗织罪名?朝廷一意偏护底层贫弱,赐田赐婚,硬生生颠倒天地自然各安其分的道理。何为底层困厄?只因无自立各自生之能。

      君王一味广施恩泽,却不去体察百姓困顿的本源,只靠外物接济,反倒养就国中八成无自持之力的庶民。而后又层层设税,不断征取富民资财,折辱商贾以接济贫户。这般受天恩庇护、全无自立根基之人,即便跻身钱庄、商行之中,也无立身担当。

      长此以往,朝野上下彼此拖累,何来国祚兴盛,不过举国一同困于贫瘠罢了。”言罢,他转头看向皇甫怡和二人:“你与玄英往日入市,常买羊酪浆,总会特意挑铺面洁净、滋味醇厚的摊贩,若是摊主言语温厚,便时常登门光顾,可有此事?”

      皇甫怡和与慕容玄英一同点头:“确是如此。”
      独孤破晓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若长久细观市井便知,世人本各有禀赋:有人善营商,有人善读书,有人本就不适合婚配持家。

      如此,又何必强令天下人统一读诗书、成家、立业?何必君王以‘为万民周全’之名强行规束?若放开束缚,令世人各循本心、贵自生而无偏倚,不出二十载,我河池王朝必然国祚兴盛。”

      慕容玄英听见“国祚兴盛”四字,心中一动,胸中愤懑尽数淡去,欲细听此论。上官飞燕轻抿杯中百花酒,放下酒盏问道:“独孤公这番论见,确是长远治世之策。只是眼下官商盘根错节的积弊,当下又该如何徐徐化解?”

      独孤破晓闻言,起身拱手一揖:“草民斗胆妄言,还望诸位海涵。”言罢执壶,为众人满上酒盏,从容问道:“贫贱之人心中第一所求,为何?”
      皇甫千问斜睨他一眼,淡淡作答:“求资财充盈。”

      “得富之后,又欲何为?”
      “掌一方权柄。”
      “手握权柄之后?”
      “登九五之尊。”

      “坐拥四海之后?”
      慕容玄英含笑道:“盼得长生,江山永续。”
      独孤破晓一笑,复又追问:“若得长生,复又何求?”
      慕容玄英朗声应道:“超脱凡尘,羽化登仙。”

      独孤破晓颔首,沉言说道:“若要根除万年王朝积弊,当裁撤六部州县冗署,仅立二司一院一商一营:玄司、黄司、皇家学院、皇商、兵营。玄司只管斗殴、伤人、刑杀凶案,只守世间底线,不插手市井商贸生计。

      黄司专以天道教化万民,引世人各安其生,署中吏员皆自皇家学院而出,洗心明道,方可赴各地历练。皇家学院广纳天下百工巧匠,传技研艺,每五年、十年轮换教习。院中子弟勘心近道之后,可赴黄司履职历练;道心精进者,更可叩修仙门。”

      稍作停顿,见众人静静聆听,独孤破晓续道:“皇商贩运学院新造器物,通达四海异域,带队之人择良商世家后辈,十年更替一次。兵营平日自给自足,耕垦田亩、修习匠艺、亦可受聘富户护院、护送商队、货物,唯有战时方增发犒赏。

      朝廷渐次罢除悲田养老储缗、防疫义捐等各类附加征敛,任由百姓自立医馆,百业尽皆放开,不设官禁、不设官营垄断。凡人经学院洗心入世历练,道心稳固便可修行。及至功成,便可断离五谷,金银华屋、情爱家业万般执念,皆不能动其心。”

      说到此,独孤破晓轻摇折扇,最后说道:“寿元可达九百余载,不假俗世婚配便能生生不息。待到世人纷纷向道,王朝再无金银困缚、更迭动乱之患。”

      上官飞燕听罢,缓缓颔首,抬眼望过檐外翩飞飞鸟,赞道:“独孤公所构新制,若徐徐推行,钱荒、官商勾连等千年沉疴皆能从根消解。这套规制官吏赋税层层捆绑的旧局,以顺天自生、洗心向道为本,重定王朝运转、财货分配、世人妄念之序。

      玄司止凶不扰民生,黄司导道勘炼人心;皇家学院汇百工、传技艺,子弟入世历练后方可进阶仙途;兵营耕护习艺,不需国库常年供养;皇商流通天下新器,领队轮换有度。不再设公办养济、官立医坊,万民生计全凭自身双手,斩断层层依附的根由。寻常百姓耕贸谋生,经教化明晓大道;修成之士,早已看淡凡尘分毫利禄。”

      上官飞燕话音落,皇甫千问缓缓开口:“依这套法度推演,世事可分三境。第一境为新旧交替之时,金银仍作交易之媒,百姓自主耕田行医。往日官吏层层盘剥、权贵联手放贷、商贾囤地投机的根基尽数斩断。

      玄司只治凶犯,不涉借贷屋舍,再无官府强贷、小民为权贵亏空偿债之事,烂宅亏空之祸自然绝迹。兵营自耕自护,不耗国库钱粮,财政最大重负自解。百业门路广博,黄司贵自生言传身教,百姓各自生,纠缠吸附之苦消弭。唯余少许旧世贪念,偶有市井小额欺诈,却掀不起举国大乱。”

      皇甫怡和听得心生明朗,轻轻拍手:“这第二境为治世安稳之期,天道自生之理深入人心,世人分层各安其分:寻常百姓耕贸谋生,金银仅作互通之器,不再是毕生所求;学院、黄司吏员勘破名利,唯以传道授艺为本,看淡资财;兵卒、皇商各守本分,互通有无而非一味逐利。

      以物易物、以技换劳日渐普及,世人不复为财铤而走险,大额投机、欺瞒聚敛之祸彻底绝迹。国中无养民冗费,无层级压榨,往日债务锁民、屋宅困人、军费耗库、官吏贪索、市井诈欺五大钱荒根源,尽数消弭。”

      皇甫千问含笑看向女儿,接续说道:“第三境乃是全民向道的圆满之境,金银再无束缚人心之力。修成修士不食五谷,外物难扰本心;初修之人半隐市井,亦无贪利之念;周遭尽是向道之人,逐利鄙俗之风全然消散。财帛不过寻常器物,历朝由贪欲、依附、等级生出的纷争,永不再现。

      世间一切祸乱,皆因万民困于金银执念。独孤公此制,教人层层超脱妄念,令财货回归互通本意,直至修士全然舍弃钱帛。裁去冗官繁律,立二司定秩序、导人心;学院十年轮换,传技洗心;兵营耕护自足,不耗内库;皇商往来四方货殖。”

      他举杯浅饮,又道:“不设官家养济、医坊,四海之人各凭手足安生。日久子民洗心悟道,看淡衣食家业。待到本心澄澈,外物再难牵绊。从前君王、官吏皆桎梏,如今删繁就简,顺天而行,使人自食其力,货物流转无碍,人心向道。”

      慕容玄英静听众人论辩,沉思许久方才开口:“父王常暗自慨叹,金银可换衣食楼宇,换不来心安自在。谋生门路万千,与其终生纠缠财货,不如静心勘道,寻回自己本来模样。”

      独孤破晓闻言连连称许,举杯邀众人同饮,杯盏空后方道:“这套治世之规,有九重根本,缺一不可。其一,君王不可刻意推崇任何一事,通商、营建、兴学、修路皆顺自然,不轻易搅动万民生计;其二,君心无偏无倚,不刻意打压一族,亦不格外怜悯一群,心中存私,便违天道。”

      他一边给众人斟酒,一边道:“其三,世家子弟自愿入院洗心勘贪,心性澄澈者可选为皇商领队,断绝借经商谋私之弊;其四,广纳异域学子入院求学,束脩可供学院日用;巧匠新造器物交由皇商贩运,分取货利,学院全然自给。”

      放下酒壶,接续道:“其五,皇室持有学院分利,君主日用取自此处,不必盘剥万民;其六,赋税三十取一,随心自愿缴纳,由各地商会汇总转交黄司,官吏不入乡催逼;其七,宅第田庄规制,依纳税多寡而定,不强行抑富扶弱,以自愿之规划定分寸。

      独孤破晓一收折扇:“其八,入仙途必先经天考,舍弃自身财产业,以此勘验道心;修士所弃资财经由君主重散民间,杜绝富家藏金、市面钱荒;其九,凡天下万民皆可修行,日久人人超脱衣食、征伐、利禄、情爱纠缠之苦。”

      上官飞燕浅酌百花酒,沉吟片刻缓缓梳理:“独孤公九重细则,将财货流转、官司职分、君心分寸、赋税修行尽数周全,纸上大道化为可长久自循的天地格局。为君者不妄兴政令、不偏袒众生,朝野依规制、人心、百业自然运转。

      财货不闭藏,层级无压榨,人心妄念亦有向道之路,金银、官民各类祸乱皆能自根封禁。对士族、商贾、兵卒、修士、异域来客一视同仁,玄黄二司行事无半分偏私。天道本无亲疏,真正行道之君,当效法天地,除却一己好恶。”

      慕容玄英起身走到身侧,轻轻依偎在上官飞燕身旁。上官飞燕抬手轻抚他手背,续道:“古来君王惯用扶弱抑强、令官民互斗的权术,今日这套规制,可将此弊彻底根除。富庶世家子弟自愿入院勘破贪妄,心性通明方可为皇商领队,从根源阻断权财勾结、私吞货利之祸。

      学院自有两重资用之源,不必仰仗国库:异域学子束脩、新器贩运分利,自给自足,不挤占兵、民之资。君主取学院分利自用,不再依靠赋税盘剥万民,上位者与民间财货羁绊大幅减弱。赋税三十取一,随心输纳,商会代收。

      说着,看了看众人,皆在静静听着回味中,又道:“官吏不入乡里催逼,层层苛索之弊自消,万民依附官府之心渐淡,合于各自安生之道。宅第规制依纳税而定,贫富之差不强行抹平,以自愿输纳为隐形约束,富人多纳赋税便可得广宅良田,以正向引导替代对立制衡。

      修仙必先舍弃尘间财货,是勘验道心一关;修士所弃金银产业重散市井,彻底化解历代富家藏金、市面钱荒的顽疾。待举国之人皆可向道修行,渐次断离五谷、看淡利禄,凡尘争夺、物资牵绊,自然尽数消散,复归万物自生、超脱轮回的天道本源。”

      皇甫千问听罢摇扇一笑,举杯:“待到修士可御空而行,常令往来兵营市井,万民见之便心生向道之心。再遣修士遍历诸国,异域之人见这般大道,怎会不心生向往?”

      上官飞燕心中暗自推演良久,开口言道:“依此格局推演,修士显化凡尘,他日必能真正四海宾服。古来万国来朝,多凭兵戈威慑、财帛利诱,内里猜忌征伐不断,根基虚浮。而河池以自在安生、百工教化引人归往,他国皆是心悦诚服,二者云泥之别。

      域外君主亲眼所见:河池无苛税盘剥、无钱荒乱象;兵营耕护自守,不嗜征战,却有御空修士护持;皇家学院集匠艺、洗心、修行于一体;市井常有修士凌空往来,人人皆有超脱之路。反观他国,政令朝令夕改、大兴土木、层级盘剥不绝。

      上官飞燕沉吟片刻,言道:“官商勾连、烂宅遍地、百姓愁苦,困在内斗循环之中。两相比较,诸国君主自然心生艳羡。各国纷纷送宗室子弟入学院,不再是古时质子牵制,而是送至亲入天下至善道场,既是荣耀,亦为本国留存安生大道。

      子弟学成归国,带去天道匠艺,便能改换一国风气。四方使臣络绎不绝,只求求取规制道法,不动干戈而列国交好,这才是以道服远,而非以力压人。域外世家英才争相赴河池求学,本土学子反倒从容恬淡。”

      上官飞燕起手举杯噙了一口百花酒,缓缓咽下:“异域之人皆视河池为乐土,皇家学院为悟道圣地,得洗心点拨便是无上机缘。经洗心生出的同道情义,无外物捆绑,远胜俗世血亲。世俗父子、君臣、师徒,皆裹挟索取与期盼。

      父母养儿盼赡养光宗,君臣相交不离权柄制衡,寻常恩情暗存回报之约。但凡有牵绊,便生猜忌,惧怕反目辜负,这是世人解不开的心结。学院洗心只为拨开执念、指引本心,不施恩求报,不以法度束缚人身,只教人寻回自在。

      子弟勘破贪嗔痴,看清爱恨虚妄,方知河池不是居高管控,而是引路同道。这份敬重发自本心,无外力、无利益捆绑,跨越身份地域,是灵魂相惜,远胜俗世至亲。肉身温饱出自父母,解脱自在归于大道,轻重本自不同。”

      皇甫怡和在一旁说道:“那人心猜忌恐惧,亦自此消散:其一,众生经洗心,贪妒算计之念淡去,相交归于天道各自生。其二,道君无偏倚,贵自生。不觊觎万民财货权柄,无求则无怖。世俗背叛反噬,根源在利害纠缠,同道间无利益捆绑,阴暗心思无从滋生。

      皇甫千问轻摇折扇接续:“其三,大道已成大势,八方学子慕名而来,少许顽劣之辈掀不起风浪,向善向道成为世间主流,人心自安。这份同道情义聚散随缘,不必朝夕相守才算亲近。子弟学成远赴他国、御风远游,天各一方,敬重不改,是俗世亲缘难以企及的通透。”

      皇甫怡和莞尔补全:“本土推行无为天道,二司有序、赋税随心、财货流转不息,凡尘祸乱自消;修士往来市井显道,万民主动入院洗心;道风传于四海,列国送王族英才求学,真正四海宾服。河池接引八方勘破执念,生出赤诚无缚的同道之情。”

      慕容玄英心头一动,接道:“如此人心净化,猜忌背叛日渐消散,世人相交纯粹自在;海内外同修大道,辟谷御风成为寻常,物质纠缠尽数远去。终至天下同循一道,众生各安其生,身得自在,心得安宁,同道情义绵长,万古清平。”

      众人话音落定,上官飞燕轻轻推了推身侧的慕容玄英,以目示意。慕容玄英心领神会,上前屈膝叩拜:“弟子慕容玄英,拜见师父,还望师父收容。”独孤破晓来不及侧身避让,连忙伸手将少年扶起。慕容玄英举止沉稳,执壶为独孤破晓满上一杯百花酒,又解下随身玉佩,奉作拜师之礼。

      小院角落美人蕉悄然盛放,独孤破晓闭门两月未曾踏出院落,亲手复刻盛唐长安城池全貌。城中屋舍排布皆循河图洛书山川脉络,隐有音波护城大阵藏于街巷水系之内,引天地山川之力与攻守一体,御敌千里,一击可碎山岳,威力无匹。

      慕容玄英与皇甫怡和望着完整城池模型,心中满是震骇,方知古圣先贤智慧远非后世可比。三人移步阵外,四处垒置巨石,待阵眼催动,周遭顽石转瞬化作飞粉。气流光点流转之景,唯有独孤破晓肉眼可见,玄英与怡和仅能感知一阵阵骤强骤逝的磅礴压迫感。

      二人心中好奇,追问阵法根源。独孤破晓缓声道:“并无诡异玄妙之术,不过引山川江河灵气入阵,城中屋舍、池沼皆是导气催阵的通道。后世人心不古,才一味倚仗末流金石兵刃;此阵,本是神人境修士与生俱来的本事,只是具象化为城防罢了。”

      八月十六将近申时,皇甫千问携食盒前来,不多时上官飞燕亦至,随行侍女抬来多层食盒:内盛兔臛、炙羊条、蜜渍鹿脯、腌鳜鲊、蟹缕冷脍,另有糟禽脯、玲珑鱼鲊、莲华蒸饼、五福米糕,外加两坛桂花清酒。众人用完夕食,同去观演城阵机关。

      此前上官飞燕只听皇孙转述,今日亲眼得见,心中暗自称许,却不似皇甫千问上前亲手摩挲把玩。众人各自散去后,院中只剩太后与独孤破晓二人。上官飞燕凝望城池模型,缓缓开口:“先前独孤公所论新政,固然长远,可一朝大小官吏盘根错节,这般庞大旧群体,又该如何徐徐安置?”

      独孤破晓闻言浅淡一笑,自袖中取出一纸手笺,双手呈递。上官展卷细读,心底波澜骤起,指尖轻捻笺纸,面上不见半分异色。心下暗道:“此人筹谋周全、此计隐忍十年,行事慈悲与杀伐果决并济,看似云淡风轻,内里步步皆有决断。”

      一番权衡思忖过后,她收好手笺,压下心中万千思绪,神色沉静,果决出声:“既如此,哀家便助你共铸世间剑阵,斩尽天下依附寄生之根。”

      天和八年,多彩花色的一丈红随处可见时,那青鸾混元以取舍有度的手段,彻底了结跨域家产纷争,一众巨商皆赞其有壮士断腕之魄力。另一边,经上官飞燕从中斡旋,河池各大商贾官吏皆遴选家中聪慧子弟、干练仆从数千人,送入新落成的西山皇学院修习。

      慕容玄英常见师父独孤破晓忙碌着批注那些学生笔录到深夜。想要帮忙,却是力有不逮。独孤破晓从怀里掏出一本城池阵法操纵的手书给他,闲时便手把手的交给他真正的奇门遁甲术。慕容玄英看着这书和师父教给自己的奇门术,又和宫中藏书中的不同。

      慕容玄英常见师父独孤破晓伏案批注学子笔录至深夜,有心分担,却自觉学识浅薄、力有不逮。独孤破晓自怀中取出亲手誊写的城池阵书,给了慕容玄英。闲时,便手把手传授慕容玄英奇门遁甲之术。

      后翻阅宫中流传的奇门典籍,慕容玄英方知世间盛传的四千三百二十局母局本就残缺不全,世人奉为至宝的时家奇门,亦落于片面。若无师父亲传正宗起局心法,自己终生困于残缺伪法之中。一日独处,慕容玄英忽心生疑惑,自己思索后,依然不得答案。

      于是躬身请教:“师父,此阵威力足以摧山御敌,盛唐坐拥这般城防,何以最终覆灭,沦为过往传说?”闻言,独孤破晓蹲下,看着眼前的徒弟,抬手为徒儿理好衣襟,温声作答:“如你所观,只因后世传承的阵法本就残缺不全,布演之时,对错相杂,生出两处破绽,足以令阵法毁于一旦。

      况且,自古周孔立俗心教化,世人逐外忘内,天地真道便渐渐隐没于尘寰。纵然完整真法摆在眼前,人心裹满世俗贪执,所学所得终究是伪道。为师不求你一朝顿悟、一蹴而就,只盼你步步踏稳,打好根基,向内安守本心,一生只求做好自己,对自己慈悲,你可明白?”

      慕容玄英白天跟随师父和众学子攀谈,晚上便看看阵局。天和十二年,随着洗心的深入,慕容玄英也被授意,时常翻看一众学子的笔录,只觉得心惊。他从不曾知晓,那父王母后皇祖母不外露,甚至是压制的“情绪”二字,竟然会造成如此之多的人间悲惨,并成为人生贫贱的枷锁。

      自此,慕容玄英白日随师父与众学子闲谈体察百情,日落便研读阵局典籍。时至天和十二年,洗心日久,他时常翻看各地学子洗心笔录。有这些出身各个圈层学子的洗心笔录,拿来反复参看,让他更直观的看到了更多的人间各个圈层的真相。

      每每心中震动。从前只知父皇母后、皇祖母平日收敛消弭情绪,却不知这藏于人心的喜怒执念,竟是世间大半苦难之源,更是困住世人贫贱穷通的枷锁。原来,世人困厄根源从非外在衣食匮乏,而是内心堆积过多向外攀求的世俗妄念心,太过富有导致的。

      自汉常平仓衍生而来的后世悲田养老储缗、太医防疫义捐和各项税赋,皆是朝廷削峰填式的帮扶之策。朝堂儒臣动辄高呼为万民谋安、求万世仁君,到头来层层均分的人道、仁心、慈悲帮扶,反倒让一朝风气日渐衰微,导致一朝不如一朝。

      慕容玄英生于皇室,自幼无衣食之忧,洗心之路看似顺遂,实则最难勘破权贵、富有带来的——最易“怜悯、同情”底层人的执念。翻阅万千生民笔录,世间各阶层的真实苦状尽数铺展在眼前,他方才看清,低民身处底层不得出的真相。

      那便是——只靠金银物资布施帮扶,只会令万民层层依附,并沾染‘我弱我有理’,而不去‘贵自生、各自生’,落得最后,只能是拖着整个王朝,一同堕入执念深渊,难解根本困局。师父曾言:贫者是子民,富者亦是子民,何有厚此薄彼不公之分?

      天道从无阶级之分,只分人心能否自立自足。内心明晓自生之道,便凭双手立身致富;满心向外攀求,纵有万金亦困于贫瘠执念。字句皆能读懂,内里深意却始终未能全然通透。直至这日众人聚于树林下共坐论道,诸多疑惑方才层层解开。

      东皇太清门下金汉明,众人中起身拱手:“先生,昔日读《道德经》‘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之道,则不然,损不足以奉有余’,从前只以为天道是均分贫富、接济弱者。如今洗心多年,今细细思量,反倒疑心后世注疏曲解原文本意。”

      独孤破晓含笑摇扇:“世人只以金银财帛论有余不足,所见自然南辕北辙。若向内观照心念,方知此句真义。”
      金汉明沉吟片刻:“莫非天道所损,是人心中过剩的世俗贪念,补足内在缺失的天地认知?”
      独孤破晓颔首:“正是。日日减一分向外攀求的妄心,便多一分贴合天道的本心。”

      金汉明恍然:“原来心念所见,便决定只能看见想到那些。这又哪里是世人,有能力知道的。吾从前竟全然不解何为世俗心。”

      一旁轩辕天狼起身一揖:“天下解此者,十有八九,皆以此句论贫富均衡。”
      独孤破晓道:“皆因世人一心向外索取不求内的缘故,古来多数道士亦难逃此见。”

      轩辕天狼续道:“世人常以流水、圆缺喻天道:水满则溢,低洼自会得水;月满则亏,天道制衡善恶,似是天地出手惩戒盈满之人。”
      “并非天道主动惩戒,是人自困世俗心,终究自取贫贱。”独孤破晓缓声道:“口中劝他人捐财济贫,看似仁义,实则是无力自立之人,寻来一套冠冕说辞,依附索取。”

      公孙飞鱼起身拱手:“依这般论解,世人所言‘守虚不足以待天道补给’,依旧落于世俗交易之心。世人解读‘人能常清静,天地悉皆归’,多以为放空欲望便能得天馈赠,实则是以空求满,仍存攀求之念,与人之道无二。人之道争相攫取,越争越空;天之道无求自足,愈静愈圆满。”

      独孤破晓闻言心中一乐,仍温言说道:“便是这般,寻常人解读清静,依旧存交换之心,与赴庙宇许愿求福并无二致。”

      青鸾混元门下鲁夜候拱手发问:“晚辈从前亦是这般理解,以为摒除杂念、身心安寂,天地就自然而然尽悉归了。如今方知浅陋,清静二字内涵远不止无念。”
      “赞。若只这般简易,世间人人皆可成仙,何至于万古飞升者,不过一掌手指数。”独孤破晓沉声道。

      当朝宰相之子东行天藏起身:“晚辈修道多年,素来听闻清静即是摒除识神、显现元神,可静坐站桩之时杂念纷飞,始终难以做到一念不起,心中久有疑惑。”

      独孤破晓坐于青草之间,徐徐作答:“所谓后天识神,便是一身世俗心。尽数清除耗时十数年,且需有得法的洗心功夫打底。若无入世洗心根基,所谓的心无杂念都是假的,只会走入旁门魔道。修仙从非空想求得,只需循序渐进勘破世俗心,行至水到渠成之时,自然与道相合。”

      枢密使之子澹台元英收扇起身抱拳道:“晚辈前几日站桩,两臂不由自主上浮,前去请教道门师父,他令我收摄神意。可我方才收心,便刻意用意催动命门发热,方知一举一动,皆由后天意念牵引。”

      独孤破晓取盏浅饮清茶,折扇一收:“心未洗净之时,一举一动皆被识神驱使,杂念自然源源不断。再有练功,当如树木。若意再来,就打断它,这练功,与反复洗心,实为一个路子。”

      澹台元英直言不讳,再次拿练功实情说道:“师父说把神收了,先让命门热起来。我马上又感命门有时有点热,让我自觉无语,只为在那之前,并无哪天觉察到过,何为命门热。”
      独孤破晓起身笑道:“只需日复一日持续打磨,日久自有清净本心显现。”

      西山皇学院落成已四年,年年四方求洗心之人,经由学子回去言说,络绎不绝,独孤破晓常觉一己精力难以周全。一日途经市井戏班唱戏,见街巷人声喧扰、百姓皆爱观戏寻乐,心中忽生一念:“何不编排曲本演绎世间百态,借戏台点破倒立大树般,人间依附寄生之真相。

      引世人早早勘破执念、回归本心神性。”他即刻在闲暇之时,寻访到城中善制戏本、登台演绎一对夫妇匠人,奉上束脩诚心求教。夫妇二人倾囊相授,告知编排戏文首要先立全本脚本,兼顾台下观者视角、台中人行走站位,极需全局布局与想象之功。

      独孤破晓闻言潜心构思,历时两月打磨完整戏文,戏中核心女子名唤无厌,心中永无餍足,象征众生贪执。可授艺匠人却劝他:时下坊间沧姝题材剧目早已看腻,不妨另寻当世风行故事编排。
      独孤破晓望着手中无厌底稿暗自思忖:“与其劳心费力追逐世人变幻的喜好逢迎取乐,不如自开一条渡人之路,令众生随我道心而行。”

      自此,他批注学子笔录之余,分出大半心力著写话本,定名《龙女渡厄录》,十余回文稿初成,方才再度钻研戏台排布。观夫妇二人编排的剧目,空间走位、人物调度臻于无瑕,他静思两日,自知于此道天分不及,纵耗尽心力亦难企及,索性放下戏台编排,一心专事著书。

      他携原稿前往城中锦文坊商议刊印签约,一连三次登门,三次改稿增益文笔,三次遭拒。展阅坊中拒文判词,字句浅薄一味迎合俗趣,独孤破晓淡然一笑。虽不予刊行,坊中却可寄存原稿留存底稿,好歹能证此文为己所著,也算一处安放之地。

      慕容玄英不解,上前问道:“师父既有醒世佳作,何不借旁人势力广为传扬?”
      独孤破晓缓声道:“此书本是渡化世人之物,当顺其自然,自生根芽、自成花果。若借外力强行推送,不经风雨淬炼,根基难以稳固。

      再者行文落笔之功,本就需千锤百炼,几番退稿,恰好打磨我落笔心性,循序渐进精进文笔,此便是各自安生、贵自生之理。你取我早时初稿,与如今文稿对照,可有分别?”
      慕容玄英细阅片刻,直言:“云泥之别。”

      独孤破晓望着身形已然舒展挺拔的少年,温声道:“人潜心做事之时,便是自我生长之机,如小树历经打磨,终成高山巨木。世间万事从无一蹴而就,能接纳自身缓慢成长,方是对己慈悲;唯有善待自身,方能慈悲待世人、待万物。

      若心性急躁,容不得他人与自己缓缓蜕变,便会生出各类扶持均平之策,如同昔日悲田储缗、杂税济民,强行削峰填谷,反倒滋生层层依附之祸。又哪里是世俗人解得慈悲意?”

      慕容玄英静静思索,豁然开朗:“身为上位者,目光不必紧盯旁人如何行事,只需修好自身,以行言传,臣民见之自然效仿。待人待己、掌理王朝皆少疲累。原来,此便是那句‘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

      少时他又开口:“今日重读《龙女渡厄录》那一章回的末段,反观昨日心中解读,未免私心过重。真正能承载大道之人,身为循道之士,不会以己之善恶界定众生。天道从来不妄判高下、分定是非,循道之人亦是如此:不定义、不评判、不占有、不倾轧,唯有包容承载,方合天地本心。”

      独孤破晓执壶,为二人各斟一盏清茶,推过一盏予玄英:“你如今心窍自通,可喜可贺。这般道理,需日日反复体悟练习,慢慢习得守住本心、敢于直言取舍,三番沉淀过后,自会一日更胜一日。此番笔录见解通透,较之从前大有进益。

      从前所见亦不算错,只是彼时登山尚在低处,今日登高一层,所见光景自然不同。世间本无绝对对错,只因人所处境界各异,这便是天道不分善恶的本意。”

      慕容玄英垂首轻叹:“若无往日文字反复刺痛、逼我自省,今日也悟不透这层深意,每一层通透,皆是历经煎熬才得来。”说罢他指尖不自觉绞着袖中衣料,低声道:“只是近日,我又对贴身侍从柳青儿口出厉言。”

      独孤破晓浅啜茶汤:“有过方知自省,原是你尚未习得温柔待人的分寸。待我将批注写好,你细细观览便知,此番笔录见解极佳。”

      日影过天中,时玄英阅完批注,放下皇家世子身段,坦然剖白:“我愚钝了,从前行事太过淡漠,总让柳青儿觉得自身无足轻重,是我思虑不周。”

      独孤破晓续满茶水,笑意温和如同道友人:“何来愚钝一说,在我眼中你通透敏慧。只是看待世事角度单一,多容纳几分心境视角,思虑便能周全。如今你兼有两种体察之法,思虑攻守兼备,行事则能愈发温润妥帖。”

      慕容玄英展颜一笑:“那日我才回过神,同他坦言,只要你不愿离我而去,我绝不会弃你不顾。”
      “柳青儿听闻作何反应?”
      “闻言即刻舒展笑颜。我方才知晓,只因我素来言语冷硬,不善温言,竟令他生出这般不安。”
      独孤破晓笑道:“温软言辞不需耗费分毫银钱,何妨多多习之。”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 第五十二回龙女转世河池国华阳城金饰商之女(卷五)
      卷五:心智全无言文明,好笑满朝杂草地。
      有诗曰:
      周孔引得凡俗心,层级寄生又称圣。
      人人去向活他人,乐不思蜀笑不同。
      善恶好坏尊儒言,无人能晓真善知。
      心智全无言文明,满朝遍地杂草盛。

      天道赐人无尘心,辨识真相具慧能。
      吹散蒙尘神性归,不欺万物各自生。
      此是神族真后裔,哪有成仙杀戮争!
      若是还有抢夺意,万年炼狱好畜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