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灵渡》名名晏无题

41、贼人 白泗水

　　白泗水眼眶猩红一片，他想拉她的袖袍，手指却穿过那雪白的衣袍，碰不到半分。
　　“阿娘……”他小心翼翼地说。

　　“泗儿，我教你的剑法你是不是一直未练？”白染霜声音清冷似雪，眼帘敛着，苍白的唇幅度微小地张合。

　　白泗水闻言跪下，他嘴唇翕动，好几次话语哽在喉咙，最后压着几乎欲破碎的声音道：“……我都记得的，我不愿用仇人的身体学阿娘的东西。”说此话时，他眼里翻涌着滔天的恨意。

　　他仰头看母亲，往前挪了挪，像是忘记了碰不到她似的，竟有些孩子气般的模样，他想要轻拉母亲衣摆让她看自己，最后还是手指卷曲撑着地面。

　　白染霜没有接他的话，无正常意识一般，继续道：“我离开人世后，一位大人将我带走，我请求他帮我，最终也只能帮你到这个地步。”

　　鱼箓影长睫低下，没想到岁冥会帮她。
　　眼前这个白染霜是留下的投影，真正的她或许已经转世了，又或许已经……

　　“泗儿，阿娘留下一抹灵魂在你身上，阿娘将你放在任北躯体，阿娘没办法，周围只有他的身……你怨阿娘也罢，毕竟阿娘让你痛苦了那么久……”

　　“不、不，不会的……”他声音沙哑，低着头，头与地面的空隙有亮光闪过，一点又一点，泪水若刚霁的雨天，一滴滴自瓦沿滴落。

　　他嘴角抿着，表情实在看不出是在笑还是哭。

　　“你出生不久，他们照顾得不错，我自私地想一走了之，但是看见你追了出来，对着我笑，阿娘就不想离开了。我曾想，待你身上的咒术解除……便带你游历大江南北。”她话语不知为何顿了顿。

　　“泗儿，你的身体我替你修复了，自此你便彻底自由了。”她转头面向鱼箓影的方向抱拳礼，小弧度地笑了笑：“此时在你身边的朋友，白染霜在此多谢送他来此的友人。”

　　是人皆有不同，她毕生所求除了凡人修士的责任便是游历世间。

　　她当时已是世间少有的奇才，可惜始终没能成仙，即使修为到达此界巅峰。此后多是离别与漫长的孤寂，不料她竟爱上一个人，可惜错了。

　　她有了自己的孩子，想带自己的孩子一同游历天下，却没想到他生来身体就不好，她曾想把孩子安置在普通的人家长大，看到他胆怯与依恋的笑她还是没舍得。

　　不久后才得知任家修的邪术会使她的孩子受到影响。情急之下竟然被任逸骗了回去，泗儿身上的邪术更重了，她只能再想办法，最终邪术损耗着修为与寿命。

　　那场火燃起之时，她已经破解了泗水身上邪术，身上没有一丝力气，鬼君带她离开时，她魂魄不全，没有直接送去转世，她经他口得知有人看上她的魂魄，想用她炼丹，想将她的身体给一个女子再复生。

　　“阿娘与你过的平静日子是阿娘此生最快乐的时光。”清冷的声音像天边的月亮，却又不似月光般冰冷，她的脸上带上了极轻地笑意，极其温柔的笑。

　　“对不起……”她最后一句是垂着眸的，声音很轻，细细端详会发现一滴晶莹的泪水闪过。

　　旋即人影似白玉，一点点消散。

　　白泗水眼瞳猛地一收，他有些喘不过气来，摇摇晃晃地扑了过去，整个人摔到地上。他看着空无一物的洞穴，久久未动，泪水自眼尾滑落。

　　鱼箓影安静等他缓过来。

　　过了一柱香时间，抬起通红无神的双目看向鱼箓影。

　　他跪着未起，苦涩对她恳求道：“鱼姑娘，求你帮我……”

　　鱼箓影点头，她自然要帮的。

　　鱼箓影双手结印，施法将白泗水的魂魄与身体分离，这种法术是被禁止的，所以她小心翼翼地尝试。

　　她的法术要温柔多了，没让他多痛苦，不一会儿就将白泗水的灵魂换回他原本的身体里。

　　白泗水与白染霜像极了，面容一样冷傲好看，身量也高。

　　一刻过去，白泗水睁开眼，他没有那么快适应，试着活动了很久才走路顺畅一些。

　　“如此便下山吧。”鱼箓影方才让鱼符去找了出口，他已经回来了。

　　天上的空洞她并不想耗费灵力，正好让白泗水活动活动这个四、五年未动的身体。

　　“等等……”白泗水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

　　鱼箓影眼神问他想法。

　　“烧了吧。”白泗水有些萎靡不振，厌厌地看着她道。

　　“好。”鱼箓影扔了一张爆破符，待他们走远几步，洞穴炸得坍塌，真火焚烧冰雪融。

　　……

　　不囿客栈。

　　郤笑询安置好他们，还给鱼箓影二人留了两间空房。端木燊与庄情荞出了门各逛各的去了。

　　午时来了几个沉水派弟子，他们在此点了许多吃食。

　　这时是一楼的人最多的时候，酒香飘散整个客栈，外面不少人被香气吸引往里瞅一眼。

　　郤笑询拿着茶盏饮下清茶，随意地扫视四周。

　　他莫名觉得有什么人在看着他们。

　　“师兄，这客栈怎么感觉有人在盯着。”仇怜见他沉思，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他听清了，答道：“我们到街上走走。”

　　临夜城午时并不热，阳光温度刚刚好，铺满整个城，将街道照得鲜亮。

　　街上行人匆匆，又或打着伞在街上慢行，凉食摊子坐满了人，三言两语闲聊着家长里短、名人奇事。

　　“七仙阁是不是要开七仙宴了？”

　　“好像是，你说阁主这次会不会亲自来……”

　　郤笑询买了三竹筒的冰食，一个递给了好奇暗藏眸中的仇怜，另两个他拿着却没有动作。

　　“吃吧，见你喜欢。”郤笑询经常照顾小辈，仇怜他算是他自小看着长大的，这姑娘十几年来没日没夜的修行，几乎忘记了普通人的日常是如何。

　　“多谢师兄。”

　　平时下山她只是看过这些东西，次次都急于赶路，再好奇也没办法。

　　他们驻足几个小摊，仇怜看着琳琅满目的新奇东西，选了几样打算带回去给妹妹。

　　“客栈里的那股视线似乎不是因为我们，不过还是要小心为好。”郤笑询道。

　　“嗯。”仇怜拿着冰食，指尖的冰凉慢慢扩散开来，她拿着竹签，青丝垂至身前，朱唇咬了一口冰桃。

　　人群里他们两个一人面目冷似雪，一人温润似玉松，引得路人频频回头。

　　前面转角，人声逐渐嘈杂起来，一片明亮的地界里，绿树青青，清朗略低沉的声音高呼，穿过整条街。

　　“抓贼啊，我的钱袋子，快拦住他！”

　　人朝他们的方向来的，行人纷纷避让，生怕被撞得七拐八拐，医馆见了都笑话。

　　仇怜看过去，微微顿住，迎面而来是熟悉的脸庞。

　　端木燊避开人，极快的冲过来。

　　待黑衣贼将要抵达郤笑询面前时，自衣料铺子出来的一位蓝衣女子，她以一个箭掠的速度将其绊倒，反身一踹将他踩在脚下。

　　“好好的人不做，尽干些没用的勾当。”

　　女子很是平静，看起来不是第一次解决这些小事，她拿回端木的钱袋，抛还给他。

　　周围民众大声叫好，连连称赞，热闹过了便各自散去。

　　端木燊愣头愣脑地接住，上前去，对她抱拳一礼：“多谢姑娘！”

　　“不必客气。”她脸上是客气的笑容，身上的书卷气与她的身手很是反差。

　　她说完便转身离去，慢慢没于人群，端木燊看了许久。

　　待回过神来，他垂下眼帘看着钱袋，再抬眸时，余光瞥见一抹藏蓝，郤笑询抱着一直胳膊与他的师姐仇怜在观察他。

　　他尴尬地憨笑几声，往他们那走去。

　　“走吧，回客栈。”他们逛了大半日了，附近没有什么异事。

　　客栈门前，郤笑询将两个竹筒递给他，随口说了一句：“小怜买的，你拿去与庄师妹分了吧。”

　　仇怜听到自己名字，疑惑地督他，一瞬了然。
　　随后三个人便进了客栈。

　　北银山下，鱼箓影带着鱼符和心事重重的白泗水回了叶宅。

　　叶宅较偏一些，背后靠北银山，旁边有细窄一些的河流经过。

　　叶繁溪坐在院子里，编着竹篮，白狐叼着竹片条，等着她接过。

　　清风徐来，院子里的树叶缓缓飘落，时间仿佛慢了下来。

　　她注意到鱼箓影，对她点了点头，放下手里的东西，要带着他们进屋去。

　　白狐跳到盛了水的木盆里，对叶繁溪叫了一声，她轻轻地笑了，走过去用葛布给它脚上的水，把它抱进怀里。

　　鱼箓影幻出一把七弦梧桐琴，端详一番放在了桌上：“这个是你从前生辰时说想要的琴。”

　　“你当真为我寻来了……”叶繁溪略微睁大眼睛，顿了顿，快一千年了，没想到她真帮她寻了。

　　她葱葱玉指轻轻抚上琴弦，眼底闪过一喜，随后手指缩了缩，低垂眼帘不知在想什么。

　　静了静她抬眸，这次终于注意到一直在鱼箓影身边的墨袍男子：“这位是……”

　　自上次一别，便再也没见过了。

　　“他名符离筠，我离开凡域后遇见的人，助我报仇之人。”鱼箓影眼底不自觉含笑，她抬眸看了一眼身侧的鱼符，往他身边靠近了一些。

　　“明白，”叶繁溪看穿了她的心思，她看了一眼窗外的高山低瓦，又继续道：“这个地方不知为何出不去，曾大荒的雪山也寻不见了。”

　　她说的应该是北寒域那片无法使用法术的地方。

　　“繁溪，你可听闻这附近有何异事发生？”鱼箓影问。

　　她记得灭灵剑坠落漠江北部，繁溪的修为几近成仙，应当能感知到神剑。

　　叶繁溪摇头，自己避世已有十五年，如今不知，从前倒知：“无，附近的灵体似乎很多，鬼邪之物自一百多年前便越来越多。”

　　鱼箓影低头思忖，叶繁溪又突然道：“天色要晚了，你们不若今日在此歇下，我这小宅够住。”

　　鱼箓影刚想拒绝，却看见她怀里的白狐恳求般地看了她一眼。

　　她看向鱼符和白泗水，鱼符自然没意见，白泗水无言赞同，于是他们便留下了。

　　白狐自她怀里跃下，像是要带他们去客房。白狐与叶繁溪住一块儿，于是便空出了两间屋子，白泗水需要一个人静静，鱼符便在鱼箓影的外屋住。

　　白狐带他们去看屋子，这里便只身下叶繁溪与她。

　　鱼箓影瞟了一眼她的眉心：“繁溪，你……”

　　她轻轻摇头道：“修为再高也是凡躯，一千七百多年的修行，凡族辈有人才出，最后这些时间我只想好好歇歇了……”

　　一千七百多年，她的寿命已经走向了尽头。

　　忽的，她言：“我不打算转世投胎。”

　　“那阿痕呢？”鱼箓影震惊地看她，心绪低了一些，眼里露出难过来。

　　叶繁溪看了她一眼，静了一会儿又看了她一眼，说道：“你变了许多，比初遇那段时间有情，也比再见时从容了。”

　　她言尽，看向院子里的白狐，相顾无言。

　　“我心意已决，你不必劝我……”

　　她决定的事情，从来不会更改。

　　第二日，不囿客栈。

　　天将明时，端木燊屋里的茶水没了，偷偷下楼找水喝，迎面撞上几个沉水弟子出恭回来，他不喜沉水派，自然没有好脸色。

　　沉水弟子看见他那脸色，一把扯住他衣领，高声怒言：“你小子什眼神……”

　　话语未尽，一飞针自窗户的缝隙飞来，刺穿了他的喉咙，他霎时倒下。

　　端木燊一脸茫然，他慌忙举起双手道：“跟我没关系啊，你们都看见了！”

　　这时候，又一针了，众人躲避。倏然，窗户有一个黑衣人翻了过来，说是翻，倒不如像被人踹进来的。

　　躲避在暗处的人见他翻窗而入，以为改变了计划，也翻了进来。

　　一战起，端木燊拔剑格挡，闪避躲开攻击。

　　他将一个黑衣人踹飞，方桌榻裂，木一椅飞砸到窗上，木屑喷洒。

　　杂役房的小二一个惊醒，随后又闭了眼，客栈里经常出现侠客、修士打斗，为了自己的小命还是不要管为好。

　　身后另一个黑衣人一剑向端木燊刺来，就在此时，三柄桃花短刀飞射，直击偷袭他的黑衣人。

　　“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