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灵渡》名名晏无题

33、双去 他们用

　　他们用身上的外袍包裹着孩子，迎着清风阳光下了山，临近小镇，迎面走来一个僧人。
　　僧人叫住他们。

　　他们有些紧张地看向僧人，听说僧人也捉妖的，害怕他揭穿，将其带走镇压。

　　僧人与他们说话，自修中拿出一个红色绳子，和善道：“阿弥陀佛，施主这婴孩有福缘，贫僧与小友有缘，此物可否赠予他？”

　　他们对视一眼，有些犹豫，僧人又继续道：“不必担忧，此物不伤他，或许可避难。”

　　文思琴闻言，接了过来，对僧人道谢。
　　后来他们顺利将郤笑询养在身边，只是……

　　妖与人不同，他们的成长太缓慢了。天道修改的规则已然是减小了差别，世间除了人族与神族，其他生灵皆是一百年成年。也只是成年，就如郤笑询所说自己两百岁，在其他妖族眼里，他年龄很小。

　　因此，郤章与文思琴经常带着郤笑询更换居所，天南地北，四处漂泊。

　　他们夫妇没有隐瞒他他是妖的事情，他时常变作原形在家中走动，有时候灰白一团趴在屋顶晒太阳。他时不时吓爹娘一下，大喊有道士来了，爹娘急匆匆拿起来包袱拉着他就走，得知被骗后重重地责罚他抄书，不许他再胡说。

　　不知多少年过去，梨花村。

　　僻静的山下有一座不大的屋舍，不远处还有一个清绿的池塘。屋子打扫得干干净净，院子里养了许多漂亮的花草，柴房后面圈着鸡鸭。

　　老妇人坐在院子里看晒着的柿饼，郤章自村子里的小茶馆回来，手里提着几个纸包。

　　“笑询又不在？”郤章走到文思琴身边，他说话依旧苍劲有力，动作却很慢，手微微颤抖，扶着靠椅坐下。

　　文思琴声音微弱迟缓，温声道：“嗯。”
　　“怎么三天两头往外跑呢……”他笑得温柔缱倦，将纸包递给文思琴，里面是她爱吃的红糖粿。

　　“又去‘戏弄’别人了吧 。”文思琴蹙眉无奈叹息：“还是一个孩子呢，要是我们不在了……”

　　郤章老态的脸铺上愁容，拉着她的手轻轻拍了拍。

　　梨花村东边有一棵巨大的梨花树，此树什么时节都开，村里人见它从来没有变成妖怪来害他们，便把它当做神树。

　　一片白茫茫中，一团灰白毛茸茸趴在树上，梨树树枝轻轻碰了碰它，像是在抚摸它，它耳朵抽了抽，有些不乐意。

　　“小狸花，我要离开几年了！你有什么想问我的吗？”梨花问狸花。

　　这时候它才抬眸看一旁的花枝。

　　“为何阿爹阿娘为何要装成凡人啊，还老得如此快，妖族没有领地吗。”他撑着两爪起身，发蔫地垂下脑袋。

　　“……”梨花静下，她也不知妖族的领地在何处，她生在这里便把此地当归处。

　　她暗暗转移话题道：“可能妖之间不同吧，对了，我终于又能出去看看了，你们走过这么多地方，你有何地方可荐我？”

　　猫儿认真思索：“嗯……长安不行，那里的人不好相与，淼舟不建议，那里捉妖的最多，央禾不错……”

　　“好了好了，我只能离开几年，那些地方太远也走不到……”梨花叹息，抖落几朵花瓣。

　　她的本体在这里，修为没有那么高，不能走远。

　　清风刮来，梨花迎着风，花瓣如雨般飘落，昭示着离别的来临。

　　“我要走了，这朵梨花赠你，那些我给你收集的法术你要好好练呀。”

　　梨花化作一个年轻女子，背着一筐梨花枝，对郤笑询摆了摆手，高声道：“我很快回来，你帮我与文姨他们说，小商月走了，江湖再会！”

　　“好。”郤笑询点头应答。

　　他离开时，看了一眼巨大的梨花树，梨花树的花少了许多，细小的嫩芽慢慢长了出来。她很喜欢自己的花，因此常常开花，她的开花代表快乐，此时离去，空留一棵假树，便没有人来维持花朵绽放。

　　场景变换，鱼箓影环顾四周，暗处一双赤金瞳紧紧盯着他们，他们并没有察觉。

　　商月走后四年，两国交战不停歇，边境战火不断，仅仅半年，敌人便攻破了西北的地界。

　　天将明之时，郤笑询往山里去，他修行之时喜欢在无人的地方，阿爹阿娘总是不放心。

　　倏然，鸟儿掠道他面前，走了几步就高飞离去，他感觉四周有些不对劲，远处树根上隐隐有几点黄色，像是符纸。

　　假装往山下去，在一处转角时变回狸花猫躲了起来。

　　果不其然，一个穿着道袍的男人往山下去。

　　它立刻换了路线，没想到那道士有些本事，高声喊着“小妖，你休要跑！”一直追他到山下。

　　它一直奔到梨树下，抖了抖身上的毛，腿上红了一片，血迹将毛发粘到了一起。商月说遇见难缠的人可以到梨树下，这里有她留下的妖气，可以让其陷入幻境，牵制一小段时间。

　　他远望那个道士中招，绕路往家中去，不远处有一片黑压压的人往村子里来。

　　穿过小巷，村子里多了很多人，穿着甲胄的士兵四处杀人，随后放火烧了，大火蔓延整个村子。

　　邻家阿姐倒在火堆中，她靠着铺子的墙，头无力歪下，口中的血喷涌。

　　狸花猫往她身边冲却被火苗拦在她前面，炽热蔓延它整张脸。

　　她眸中动容，觉得这种也不明白的小东西怎么如此傻。她眨了眨干涩的双眼，眼里的泪已经在弟弟死在自己面前时流干了，恍惚地看着猫儿无声地说：“快走，小猫……”

　　郤笑询愣怔，透过火苗瞥见屋里躺在地上的人，目光含恨盯着远处烧杀抢掠的敌人。

　　他窜走在刀光剑影中，村子里他见过的人都倒下了，顾不得别人，极力往家里跑去。

　　到家时，战火没有蔓延到这里，他直接跃墙进了院子。郤章和文思琴慌慌张张地拿着刀，看见他，把他拉进了屋。

　　“阿爹阿娘，我们快走！外面打起来了，我还遇见了道士。”郤笑询一双单纯又漂亮的眼睛有些慌张，他这时因为长得高看起来十五、六岁，实际上按妖龄不过十一岁。

　　“我方才在林子里看见了敌兵，走不了，你记不记得我在厨舍旁边修了一个地窖，我们先躲进去，我们这破屋他们不会细查的。”郤章轻轻拍了拍郤笑询的肩，让他不要害怕。

　　“可是外面有道士，为什么你们不能和我一起用法术离开？”他不明白为什么爹娘一定要遵守凡人的规定。

　　“神僧先前给了你一条红绳，让爹娘保管着，有它在没有人能发现……”文思琴柔声安抚道。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粗犷的声音，郤章一惊，推着他们进了地窖。

　　几个大汉踹开院门，为首的声音洪亮：“搜，把他们这些杂碎都杀了。”

　　大汉四周踢打，翻得四处混乱。提高瘦弱的男子用刀或捅或挑，翻开草垛，没见什么就打算换一个地方。

　　旁边的壮汉只是瞟了一眼，发现草垛下有一块不明显的裂缝，于是用刀挑开，却发现只是一块木板，下面都是土。

　　首领自厨舍出来，随意一督，便看见地上淡淡一层脚印。

　　对其他弟兄挑眉，几人离开。

　　过了一个时辰，他们打算赶紧离开，出了地窖后想往后门离开。

　　郤章先一步去打开了后院的门，只一瞬，他踉跄后退，一个大汉提刀指着他，另几个拿着弓弩。

　　文思琴虽已年老，反应却依旧不减当年，她将郤笑询推进屋子，一面担忧郤章一面自袖中拿出一条红绳。

　　她将红绳缠在郤郤笑询手上，俯仰间，他变回了原型，她抓住它的爪子，将红绳缠得再紧了些。

　　郤笑询满目震惊，不解她的做法。手上被她绑了红绳，竟然丝毫使不出法术。

　　“询询不要说话，一会儿爹娘转移他们视线，你先翻墙离开，这些人没你跑得快……爹娘很快去找你。”文思琴的声音依旧如从前一样温柔，也比从前更有力量。

　　大汉身边的瘦小男人拔剑指着郤章，逼得郤章连连后退，最后停在院子里摆放盆栽的高架前。

　　“呵，自作聪明，让里面的人出来还是我们进去？”

　　“……”郤章看着敌兵，没有回答。

　　“啧，你们苍旭国的人怎都如此蠢笨，”男人剑抵在他脖子上，藐视地眯了眯眼睛，眼底尽是狠劣。

　　“大哥，直接动手吧。”一旁的人道。
　　正当他要动手时，文思琴推开门，目光坚定地走到郤章身边。

　　狸花猫用牙去咬红绳，却咬不到，弄不开。他自门缝看着雪白头发的父亲将母亲拉到身后，眸含埋怨，一双苍老的手止不住的颤抖。

　　他心里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敌兵调笑地说道：“都半截入土了，我们送你们一程不就是天大的善事？！”

　　瘦弱的男人极快地将剑刺向郤章，文思琴猛地拉他躲避，奈何身子骨不行，他们倒在了墙边。

　　郤笑询顾不得母亲嘱咐，冲了出去。

　　敌兵未反应间，商月赠予他的梨花绽放，香气弥漫，敌兵停下将刺下来的剑。

　　郤笑询睁大眼睛，它看见了父亲身上不知何时染上了一旁赤红，是方才躲避时后面敌兵的弩箭……

　　它感受到父亲的命正在一点点流逝，父亲安抚的拍了拍它的脑袋，粗糙干燥的手长像未磨平的石块，但却又比石块温暖。

　　随后父亲的手无力地放下，它觉得父亲只是脱力了，眼泪夺眶，心脏不安地狂跳，急忙咬着母亲的衣袖往外扯，可以的，趁商月的法术失效前。

　　可惜二人已年老，行动不便，手脚要慢很多，边陲已陷，四处是敌兵，出去了也无法安全逃离。

　　郤笑询自小与凡人在一起，没学过什么法术，一个人根本没办法敌过一众凡人。

　　突然，院子外跑来一个人，他气喘吁吁扶着门框，双指夹着符哑声道：“小妖，我看你怎么跑，害得老子差点被人弄死……”

　　他感受到一瞬的妖气，却没有看见妖，眼前院子里一群黑甲，他浑身一抖，符纸烧毁间，嘴里念叨着寡不敌众，撒腿就跑。

　　敌兵霎然醒过来，领头一怔，与他们面面相觑，反应极快地喊道：“快、快杀了他们两个，万一是什么妖异！”

　　几人眼睛还有一些昏晕，紧拧着眉毛，剑直刺向郤章。

　　周围没有任何遮挡，文思琴眼疾手快将猫儿捞到在腿上，她背着敌兵为郤章挡剑，袖袍挡住了怀里的郤笑询。

　　刹那间，他的后脑一阵湿润，长剑穿过母亲的身体，他被护在怀里，听着敌兵哈哈大笑。

　　他们啐了一口唾沫，脚步声渐渐远去。

　　它挣扎着露出头来，离开了温暖的怀抱，颤颤巍巍地仰头，满目水光，爪子推了推母亲。

　　它不解，为什么不让他用法术，为什么他们不能……

　　“询询，阿爹阿娘其实只是凡人，实在走不动了。”
　　“我们本就寿命短暂，伴你五十五年以是上天恩赐……”文思琴靠在郤章略冷的肩上，她气弱虚浮，像是费尽了力气：“不要报仇，不要杀人，你、你记得我们再次遇见的神僧吗……”

　　文思琴解开他手上的红绳，他化作人形，眸中讶异与发红的眼眶更为明显。

　　他以为因为那个僧人赠予的东西，所以他感知不到爹娘的妖气，原来他们从来不是……

　　僧人最早赠予的红绳被郤笑询弄丢了，后来他们在央禾又遇见了他，他们叙旧谈话之时僧人又赠予的一条红绳，让文思琴代为保管，到时机后必有用处。

　　文思琴的手不可抑制地颤抖，她费尽力气摸了摸他的头：“神僧说，你有仙缘，日后说不定能成神仙，说不定、说不定你还能、再遇见……阿爹……阿、阿娘……”

　　后又扭头靠着郤章，将所有重心放在他身上。

　　“阿章……来生……”

　　她没有能够说完，手无力的落下，像一块石头般重重的压在了郤笑询心上。

　　他瞳孔骤缩，心中的复杂化泪聚于眼眶。

　　一阵风刮扫地面的落叶，少年懵懂的双眼逐渐覆上一层痛，悲伤、痛苦、不解，又或是其他。

　　像终于清晰的感受到了这个世道，他咬紧牙关，意图将噙在眸中的泪水憋回去，心绞得浑身一并抽痛。

　　他这才明白爹娘的情感，夫妻都是这样的吧。

　　来生……他们会再遇见的吧，他们总是相爱的，死也要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