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守月 月缺如 ...
-
月缺如钩,星疏云淡。村中无人声,亦无虫鸟鸣叫,昏暗的天地里,瓦舍田埂覆上一层浓稠晕染的墨蓝。
檐下灯笼微光扩散,堪堪照亮门前一小块区域。似是听说有外来人,几户人家门前皆有三两人。
妇人拉着孩子悄悄看着他们,小娃娃眨巴着懵懂的双眼。
李凡走在最前面,瞧了过去,只一眼又收回。
妇人一惊慌忙把孩子扯到身后,其他人家也散了去,开始做着自己的事情。
“我们村子在两国边境,十七年前两国谈和,也就安定下来了,时不时有人路过求宿,所以修了客栈。”李凡领着他们往西北去,中途才想起来问他们来处:“几位看着像是修行人士,敢问是打哪来的?”
“嚯,他们啊,他们是往后天下第二的一派。”魏仁婷哂笑,与张期速相视一笑。
“你们沉水派算什么东西,连妖都抓不到,尽……”端木燊方才憋着的气一下高涨。
郤笑询不作理会,双手环胸,眼瞳微微变化,他无意地四处张望着。
这附近树下或是小亭子隐隐约约有人的样子,浓黑处微微泛白,像是怕他们看见将灯烛吹灭了的白烟。
“师弟,别说了。”仇怜忽然开口。
鱼箓影只是略略扫过一眼,继续听着端木燊与李凡闲聊。
越往里越发现,每家每户像说都没有人歇下,在院子里走动,像是在等什么。
村里的客栈在西北边,北几乎靠着青山、深林。
灯火星星点点,渐渐喧闹,此时他们才惊觉,这个村子有半个小城一般大。
妇人们在檐下补着衣裳,孩童打闹得东窜西窜。客栈外摆着桌椅,几个中年人在月下对饮。
李凡带着他们入了客栈,在靠窗位置坐下,高声喊来掌柜。
“几位客人来得巧,正好够住。”掌柜一身暗黄麻布衣袍,身形肥硕,眼睛细长如缝,说话时眉毛也跟着弯动。
“吴兄啊,按往常上菜吧,这顿我请。”李凡阔气道。
“不必,我们沉水派不用凡人出钱。”张期速将宝剑搁在桌上,声音沉沉略为不善,他正欲叫师妹过来,却见她看着云翎弟子们的方向,握紧拳头低声讽刺道:“方才没注意,怎的你们云翎要选美啊,多了两个白脸,那个戴面具的,不会因为太难看不敢见人吧。”
鱼箓影没有看说话的人,视线落到鱼符脸上,下移看了看他结实的手臂,点了点头。
她家阿符确实好看。
鱼符呆愣地垂头看她:“怎么了?”
她摇头:“没什么。”
郤笑询没有什么表情,像没有听见对方说的话一般,倒是庄情荞这个夹在云翎和沉水之间的人怒了。
“张期速,你再胡言捏造我就告诉你们大长老你是怎么在外坏沉水名声的。”
“就是。”端木燊难得迎合她。
庄情荞是沉水派大长老的女儿,当初她来云翎沉水派皆知,碍于大长老他们也不敢不给面子。
果不其然他闭了嘴。
李凡见他们安静下来,憨笑几声说道:“几位仙友,和气生财……哦不,和气道顺。”
他招呼他们吃饭,替他们安排了上好的天字房。
小二将吃食一一上齐,酒水香气四溢,沉水派几人被香气吸引,皆饮了几杯。
这边端木燊没有辟谷,毫无顾忌地夹了一块肉,送入口中,下一瞬呸了出来,皱眉道:“这猪怎么这么粗糙……鱼姑娘你们要不要试试。”
鱼箓影瞥了一眼视线移到窗外,这地方处处透着诡异,东西看着没问题,但还是不必了,她不吃这些东西。
一桌上,也就端木燊和白泗水吃。仇怜早已辟谷。庄情荞本就嫌弃这里的东西,只是拿着杯子饮茶。
此地是岁冥给的地图上的位置,他说比她的预世仙人准确。
三刻后,众人吃得差不多了,外面人多了起来,拿着一些白布条系在树枝上、挂在门铺上等,连灯笼都是白色的。
有一个人藏在暗处,轻轻拍了拍矮小的黑影,不一会儿,不知哪里窜出来的孩童拿着拨浪鼓一蹦一跳地嘻笑歌唱,若有若无地靠近客栈:
“山君来,山君来,满天白钱送灵归。”
……
“娃娃雉,夜里叫,南来……”
灯下,李凡脸色微变。
瞧见有人在看他,立马眯起眼憨笑起来:“对不住,对不住,后日村子里祭祀,这些孩子不知何处学来的东西,没日没夜地乱唱。”
他走到门口,驱赶孩童,孩童们睁着清澈干净的眼睛,不明白他的意思,蹦蹦跳跳继续唱着远去。
鱼箓影抬眸看鱼符,又顺着方向对郤笑询几人使传音术,孩童稚嫩的声音如溪流般流入众耳中。
“娃娃雉,夜里叫,南来北往灵仙笑。细看溪中无鱼虾,龙门堪断头。仙人收徒拜北桥,童子凄声笑。”
“哐当”一下,端木燊一个激灵把杯盏抖落在桌上,惊恐地缩了缩肩,往郤笑询方向靠了靠。
回来的李凡见着了,走了过来,他眼底的乌青在灯烛更加显眼。
“后日村中祭祀,几位要不要和试试村里的人编制灯笼?”
李凡抿唇一笑,轻风吹动他脸侧的头发,露出侧颈一片烧灼得黑红疤痕,他下意识抚了一下头发,像是想盖住。
酒气已散,张期速喝得微醉,他们只是路过,对这些东西没有心情,于是摆手回绝了。
“为何不白日再做?”鱼箓影问道。
李凡在一旁空桌坐下,微微叹了一口气:“祭祀前三天我们都要守月,村子这几年夜里总是天灾频发,原本一年祭祀一次的,但巫祝大人说那是月神发怒降下的惩罚,让我们半年祭祀一次,这年才开始,大伙没有准备,只能连夜筹备。”
有妇人听见他们谈话,拿着白灯笼走进来,她面色很白,涂了胭脂,一层白白的粉末很清晰,笑着对靠近她的庄情荞说:“很简单的,姑娘们可以一起试试。”
“不、不用了……”庄情荞真有点后脊发凉,磕磕巴巴的说。
这时,客栈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满脸刀疤的青年人气喘吁吁地扶着门框。
“不好、不好了李叔……”
“什么不好了?”李凡说完想到去辞在村口那些动作,按了按眉心。
“疯女人……”去辞来不及道完。
这时候客栈门口走来一个红衣女子,她看见来三十来岁。
她推开挡门的手臂,双手环胸,眼睛狭长似柳,眉如远山。
“听说你们来去客栈闹鬼,夜里可不安宁呢!前几天有个公子在你们这里突然暴毙身亡……”说着,对着鱼箓影又道:“姑娘们来我们客栈吧,就在不远处,布置得好看又干净,没有登徒子敢来,况且他们这里都是些大汉,又脏又臭。”
“癸未娘子莫要胡诌,那公子本就病重,况且我们客栈可是得南旭皇子赐名,段然不会出现那种勾当。”李凡拧眉,抱拳对天,眼里尽是虔诚。
正上楼的张期速瞟过去,他们修行之人哪会怕这些东西,并未在意地离去了。
端木燊见着了,扯了扯郤笑询:“大师兄,这不正巧?”
他这话声音不大不小,正巧可以让门边的人听见。
癸未思索着措辞,一旁的去辞目光若有若无地在她身上看了一下,又移到庄情荞身上,满目暧昧。
庄情荞被他看得一阵恶寒,狠狠瞪了回去:“师、师兄,我不要在这里住。”
她摇了摇郤笑询的手,被他避开了,她毫不在意。
李凡暗暗瞪了去辞一眼,暗啐他这么多年还不知收敛。
烛火晃动,屋外人影绰绰,月光渐明,照亮一片片乌黑的瓦顶。
郤笑询往鱼箓影看去:“鱼姑娘是否有顾虑?”
“虽是修行之人,但庄师姐要是不愿在此,不如就一道过去?”
她这样一说,李凡脸上闪过不悦,只是一刹那便没了影,仿佛是错觉。
“好!”端木燊二话不说站起来,对红衣女子道:“姑娘,我们同你去。”
红衣女子轻笑点头,侧头对李凡等人挑了挑眉,在前头领路。
客栈角落里,青衣柳锈缎袍的青年轻挥折扇,他一直未说话,默默观察此地。
见他们要走,才搁下酒盏,收了折扇玩笑道:“欸,在下这姿色高低也该同你们走。”
红衣女子回头瞧了他一眼,朱唇轻启:“公子跟上便是。”
青衣男子一个跨步走到仇怜身边,手上幻化出一枝海棠,嘻笑道:“折枝赠美人,姑娘是云翎的仙子?”
仇怜看了一眼没有反应,跟着几人往前去。
客栈里,酒客寥寥无几,李凡攥紧拳头,一拳垂在桌上。
又是些修道之人,如何都不能多劝,多了就错了,他们看着与往常那些修道的不一样。
李凡咬牙切齿地转头,目光如刺地对去辞道:“就你那脸,也不收收德行,到嘴的绵羊就这样飞了?!”
去辞脸带歉意,讪讪道:“对不住,李叔,不过你不是说只要在村子里就都有办法对付吗?”
“哼,你还是老老实实在林子里打猎吧。”
……
他们被癸未带去了东边不远处的客栈,客栈院子的墙上藤条缠绕,雪白的花如繁星般密密麻麻绽放。
夜色深了,癸未交代店小二将后院打扫一下。
店小二低头应答,眼尾的刀痕较为显眼,满是老茧的双手交握。
“你记得换新的扫帚被你放哪了吧?”
“记得的小姐,在后院柴房外面的角落里。”店小二手臂握紧。
她点了点头,带着鱼箓影等人进入客栈,她给他们安排的屋子便打算离开,临别时郑重说了一句:“听说各位都是修道之人,建议各位夜里不要睡,要是忍不住可以让人守夜,这是村子里的习俗,不遵守者月神会降下惩罚。”
屋中,月光透过窗棂洒在桌案上,郤笑询靠着桌子,一旁的灯台烛火光铺陈在他匀称俊美的脸上。
鱼箓影几人坐在一旁的圆桌边,鱼符与端木燊站着等他们发话。
此时明月渐渐升上顶端,外面刮起了风,呼哧呼哧拍打窗户、树木。
“这地方有古怪,明明叫梨花村,却不见一颗梨树……”郤笑询长睫低垂,盖去了铺在眼眸中的光亮,他双手环胸,靠着桌边,看着几人投在地上的影子。
“那些孩子唱的歌……”白泗水轻声道,他带着一个普通的木头面具,坐在暗沉的地方。
端木燊面露恐色,他下山历练并不多,仅仅除过几只恶妖,生平最怕鬼了。
“前半段很正常,后几句却转了方向,‘细看溪中无鱼虾’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是在说这里的人都……”端木燊讶异,他拿过桌上乱摆的茶碗,倒了一碗茶,收回手时一不小心推到了庄情荞的茶碗,被她拧眉横了一眼。
“不想喝别喝!”庄情荞拿着手帕擦拭溅到衣裳上的茶水。
他怂怂低喃:“就你们能喝……”
风吹烛晃,地上的影子闪掠光影,险些融入夜色。
“那些歌句都在说南与北,或许可以去村子四周探探。”郤笑询眨了眨眼睛,手指划过下眼睑,压下突起的困意。
“鱼姑娘可发现什么?”仇怜抿了一下唇,耳边青丝被风吹动。
大师兄说她请他们帮忙解决妖异之事,本就是云翎的职责,他们自然要帮忙。
他们看向她,庄情荞与端木燊并不知晓师兄、师姐为什么总询问她意见,也不好说什么,只是安静听着。
“你们看窗外。”鱼箓影往窗外扬了扬下巴。
窗外,一团团黑雾环圈乱窜,将村子的月光尽数包裹,整个梨花村陷入茫茫雾气中,朦胧难辨。
如此情况,村民似乎没有反应,四周除了风声便没有任何声响。
“这、这些是什么东西?”端木燊站起来,刚走自郤笑询身边,外面的雾团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我出去看看。”
郤笑询起身,独自往外去,端木燊看了一眼他们便跟了上去:“大师兄等等我,我也去。”
屋里一下少了两个人,宽敞多了,他们只定了两间屋子,为确保安全,鱼箓影建议不分开。
此处是地图上天碑出现的位置,天地灵气最足的地方不仅有纯善的生灵,也会引来不少邪魔。
他们入村时,村中人看起来很害怕李凡,树荫角落里藏着鬼,暗暗观察着他们。
“我和阿符要去寻老板,你们几个一同走?”鱼箓影对仇怜道。
仇怜低眉盯着桌上的茶盏思索片刻,对她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