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梨花村 数月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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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月前，漠江域偏南的鸢衔柳。
暮落灯火明，嬉笑声窜入天地，明月高悬，却又不及这千盏通明的街道。
花繁楼三楼包间内，有二人对坐于窗边。左侧的人儿年岁不过十五，脸颊饱满红润，身着鹅黄花鸟纹衣袍，看起来机灵可爱；对面的男子一身浅青普通纹衣袍，额前两条青色细带抹额，长发半绾。
“大哥也真是的，想吃个云糕却偏偏要留在鸢衔柳，给他买了人不见了？”
青衣男子倚靠窗沿，看着跪坐拨琴的歌女，拿起旁边的云糕欲张口，忽有异物自窗上方砸向他的后脑勺。
“啊！”他吃痛一声，揉了揉被石子打了到的地方，一旁鹅黄衣袍的少年“呵呵”笑了一声。
“二哥，大哥在屋顶呢。”少年的方向可以看见窗外一节墨色布袍下垂，随风微动。
忽的，窗外刮起一阵风，将屋里的所有光亮骤然熄灭，歌女“扑通”一声倒在地上。二人猛然站起来，仔细一看，外面一片暗红，静得仿佛刚才的热闹都是幻觉。
包间的门撞到木墙上，一抹白色身影提着一盏红灯笼款款而来，他带着精巧的银色面具，右脸的往生花异样的红。
他们一惊，身前突然闪出一道墨色身影，是刚刚坐在屋顶的人。
他的左半张脸爬满浅红带些许紫色的胎记，一手拦在他们身前，眉头警惕地蹙起，看着对面走来的人。
“鬼君大人莅临，是有什么要事吗？”
“之前答应我的事情可以兑现了。”岁冥握着红木雕琢的灯杆，目光扫过他身后的人。
大哥待他走近才发现，他身上还披着一件红色外袍，惨白的发长及脚踝，狰狞的面具露出摄人心魄的血色双瞳。
“鬼、鬼君大人有何吩咐？”身后青衣男子抖了抖，瞳孔骤缩，小心翼翼地走到大哥身侧，身后双目澄澈的少年人也一同走了过来。
大哥顺着目光回头，拍了拍少年人的手臂，让他不必担心。
“近来不安定，你们到南边去帮我寻东西。”岁冥将一块锈铁抛了过去。
他勾起嘴角，额两侧长须白发如同系在灵堂柱子上的无暇绸缎般柔软地扬起。
大哥顿了顿，他之前让他们寻人，他们并没有寻到，鬼君竟没有怪罪……
“这是灭灵剑的碎片，可作感应，你们一路往南去，你后面那位应当清楚。”
大哥仔细端详手中的碎铁，应了句“是”，他看去，眼前人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二哥轻抚额前的抹带一挥手，深呼出一口气：“大哥，真要听他的啊？”
“废话，别忘了鬼君大人为什么放过你。”大哥撇了他一眼，随后转身走到窗边坐下，拿起云糕，漫不经心地观望恢复了的街道。
少年走到二哥身边，正想说要同他们一起之时，二哥揽过他，咧开嘴得意地笑：“哈哈，那你回去吧。”
“不行！”少年声音十分清亮，督着他，脸气得鼓起来。
大哥将云糕送入口，撇了二哥一眼，站起身来一手抓着他，把他从少年身上拉开。
“诶唉？”二哥踉跄几步，很是受屈地低眉看着他。
——
鱼箓影等人一路向西北行至荒州，一境入口处停留，此地怪异，正是入夏却萎叶枯枝，不见一点青绿。
枯木梧桐的残叶摆动发出簌簌声响，因风而抖落许多，步履走过，发出碾碎的脆声，空气里弥漫着碾碎的草叶香。
郤笑询靠着梧桐，拍去头顶停泊的枯叶，凝视破败桥头坐着的女子：“三个月了，不见他们从里面出来……”
女子一身青蓝衣袍坐在荒废的水埠上，脸侧青丝系着青色玉环，玉环垂在肩前，长发半束，如瀑倾泻。她盯着晦暗的天，拿着树杈在水面打着圈。
她淡淡道：“阿符说已经在路上了。”
她承诺为他们寻机缘，让鱼符带着云翎弟子进了秘境，只留下郤笑询。此秘境会因进入者修为改变危险程度，隐息丹是没有用处的，而鱼符有她的玉牌，这个秘境境界不高，无法察觉。
郤笑询移开目光，看着混杂泥地上的枯黄梧桐叶。
“你之前问我虞家的事情，师父说虞鹤生三岁时，被人下毒，日积月累到五岁，这一年其母为其父而去庙宇祈福，有道士路过他们宅子，说招了什么东西，于是布阵，那五岁的孩子被提了出来。道士说，那孩子身上有邪物，虞父万般恳求道士除邪。”
“虞鹤生的母亲是罪仙，怎会去庙宇？”鱼箓影换了姿势，靠着栏柱。
郤笑询抬眸看她，眼底闪过一丝哀色，勾起嘴角笑着，像路过的风一般毫无在意：“谁知呢，我等凡人并不知晓神仙。”
他道完又继续上一句话：“虞鹤生被视为邪物，那道士不知是什么人，竟然生离人魂，道士言‘大病几日，君当官途无阻’。虞母回来时正是虞鹤生‘卧病’第七天，彻底离魂身死之时，她动用邪术将他的魂魄强行塞了回去，哪知已是无用了。他母亲散尽修为，已魂魄凝聚原本纯净的仙术让虞鹤生得已重活，最后落得痴傻的下场。”
鱼箓影讶然，竟然又是离魂术。
冥界规定，身死七日便会派遣冥族使者前来带走魂魄。死去的人身有限制，让人魂无法回到身体，因此虞母无法救回。
“他母亲身份特殊，强行还魂并不能让他安稳存活。师父说，虞鹤生每月中旬都会受离魂之苦，每年中元之时，灵魂几近撕裂，只有他母亲给他的溟灵仙瓶才能缓解，若没有仙瓶，恐怕他已经魂散天地了。”
“你们云翎什么人都敢收？”
郤笑询闻言眯了眯眼睛，歪头莞尔：“师父说，这世道变了。”
一阵风吹过，明明已入夏，却有股冷意钻入衣袍。
片刻后，云开见日，秘境入口的梧桐林雾气如荡开的水波般散去，又一震荡，鸟鸣齐天，枯木梧桐翠绿漫延，枯林又逢春。
三两人影踏境而出，为首的墨衣男子朝鱼箓影直直行来。
棕袍男子指着绿轻绸衣的庄情荞满目鄙夷，动作却又有些怯怯的，临近了才能听见他们在吵什么。
“庄师姐，大师姐好心救你，你怎能不听劝呢？害我的宝剑险些断了……”端木燊埋怨着，双手环胸离她远远的。
他们身后，仇怜被白泗水搀扶着，她白净的云银袍被血染红，像红牡丹绽放云间。
“要不是你拦着我，我哪会往妖像去？！”庄情荞拔剑指着他，往他的方向走近，引得他连连后退，赶忙躲郤笑询身后。
“行了，该赶路了。”郤笑询扫视一圈，见几人没有异常便往仇怜身边走去，仇怜看他蹙眉摇了摇头。
而后，鱼箓影带着他们继续往西北去。
一路上不见什么人，郤笑询有意无意地放慢脚步，看样子是等着有伤在身仇怜，他眼神又若有若无地落在鱼箓影身上。
天边昏黄退去色彩，辰星展于墨色。
他们顺着溪水穿过暗绿的林子，眼前终于有了灯火。
溪水潺潺，穿过朴素的村落，月光稀稀落落撒在溪水上，如银光溢满的无色绸缎。
溪上是平直的足五人并排走的石桥，石桥沿上有一团灰黑影子，走进一看是一位鹤发灰袍的老人。
他此时盘着双腿坐在桥沿，身侧是一盏白灯，手里拿着鱼竿，察觉来客，凹陷混浊的双眸转过来。
苍老的面容上，眉毛稀疏，一双吊梢眼静静凝视，给人一丝凌厉之感，不好亲近。
“这黑灯瞎火的，怎么有人在这里垂钓……”端木燊抱着剑小声嘟囔。
“老人家，此处可有客栈？”郤笑询看了他一眼，上前，对老人拱手问道。
老人睨了他一眼，目光扫过他身后的人，眼皮微微张开了一丝，撇过头去，没好气道：“没有。”
“如此……”
郤笑询叹言，看了一眼村子，欲与众人离去，忽有人言伴随着脚步声自树林传来。
“公子、姑娘留步……”
不知是因为此人突然出现还是方才他们要离开的动作，老人原本拿着的杆子不知何时已经随意放置在了桥上。
来人脸上有狰狞刀疤、身形微壮，他身着深蓝色衣袍，在夜下林间让人难以辨别。
“我们梨花村虽不如城里，但客栈还是大点得不错的，又近官道，常年看管驿站的兵卒亦有亲戚在此暂居。”青年人嗓音醇厚又利落，像是个武夫。
“有客栈？那为何那老头说没有？”端木燊疑惑道。
“村长爷爷只是不喜欢外人来，但是一个小村子总不能封闭起来吧。”青年人调侃道，他眯起眼睛在他们几人身上几番来回打量，惹得庄情荞怒目而视。
“再看把你眼睛挖掉！”她快步走到郤笑询身边，厌弃道：“大师兄，我们走吧，这种穷乡僻野不怀好意的人太多了。”
青年人咧嘴对她笑起来，惹得庄情荞一阵恶寒。
一旁的老人站了起来，灯笼在地上，昏暗下有些看不清老人的神情，他对着青年人冷哼一声：“是啊，穷乡僻野的，老头子管不着你们，胆子小便别进来了，你看谁愿意收留你们，去辞，回家去罢。”
他如此说，端木燊倒是急起来了：“嘿，我们修行人士怎么可能怕？！”
郤笑询弯眼笑着，一手环胸，一手抵着下巴，缄默许久才问道：“鱼姑娘可见异常？”
一旁的白泗水收回远望青山的目光，与仇怜轻声说了一句什么，而后走上前来。
“鱼姑娘，这村子有很浓的鬼邪之气……”
他算是半个鬼邪，感知“同类”的能力异于常人。
“……”鱼箓影思忖，视线落在郤笑询脸上，这一路上他多次凝滞目光在她身上，也不知是怕她把他们卖了还是什么。
她点了点头道：“还是寻地方歇一歇，仇师姐有伤在身。”
郤笑询颔首答应，对去辞言：“公子可否带我们几人去客栈？”
他说着欲踏上石桥，去辞转向他们自然的站定，恰恰当住了去路，让郤笑询止步。
“公子这是……”郤笑询犹疑，视线往他身后投来的目光看去，月光黯淡的夜色，村长好似正盯着他们，又或者是在看去辞。
周遭气氛有些怪异，静谧无人言，只有林间不知何种鸟儿发出一声声婴孩的哭啼。就在双方诡异的僵持之时，众人身侧倏然响起哀嚎。
有人自林间急奔而来，声音越来越清晰。来人声音清明干净，略带几分少年气：“美人，夸你好看怎能如此对我呢。”他衣着青色柳燕锈绸衣，全然不怕撞到林间的树木一般，背着手轻盈后撤。
撤出树林，视野一下开阔起来，他见到村口一众人等并没有惊讶，只是用折扇拍了拍胸脯，呼出一口气：“无趣，无趣。”
一道剑气劈来，他一个轻跃躲开，正巧落在村长前面。
“老爷子，可有住处留宿一夜？”
村长上下打量他，许是觉得他穿金戴银的家底厚实，竟破天荒地点了点头。
“唉？！死老头，刚刚不是不乐意我们进去？”端木燊大骂一句。
追着他的蓝衣女子被同门拦住了，似乎也打算歇脚，走了过来。
鱼箓影瞧见领头二人的样貌看了一眼端木燊。
此二人是当初在燕城之时与端木燊争吵的沉水派弟子。
端木燊已然看见了他们，他眉头跳了一下，正打算说两句，被郤笑询按着肩往后拉。
他越过他，脸攀上往常温和的笑道：“沉水仙友，多日不见，修行又进了一个境界，恭喜啊。”
张期速回以一礼，面上却没有一丝谦和，微抬下巴，傲声道：“哪有云翎大弟子天资优越，历练多日，我们等人只是想找地方歇息。”
“那你们可找错地方了，这里似乎并不欢迎外来人。”郤笑询像是没看见他的鄙夷一般，谦逊地点了点头，话语里都带着笑意。
“张村长？”一道亮耳细长的声音自村子外传来。
有人提着红灯笼自他们身侧绿叶遮蔽的小道缓缓行来，张口便是老练的姿态：“来客人了怎不让人进来呢？”
来人看着三十来岁，头发束起，面色蜡黄，眼底淡淡的乌青，唇周留着胡子，眼眸涣散无神，像死人的眼睛。
“大祭司……”去辞对他恭敬一拜。
李凡睨了他一眼，对众人道：“在下李凡，主村中祭祀与招待来客。”
他注意到鱼箓影探究的目光，移过视线了，嘴角僵硬地抽了一下，像太久未笑牵起的僵硬，而后又自然的扬起：“几位要落脚？村里刚离开一批人，正巧有地方住。”
张期速挑了挑眉，横了端木燊一眼，自袖中拿出一个钱袋抛给李凡，压着声音自恃清高地说道：“带路。”
李凡带着几个沉水弟子往村里去，老村长冷哼一声也离开了，端木燊眉毛紧皱，有些气愤地紧了紧牙关，碍于大师兄拦着，没有动作。
“几位……”去辞启唇。
“我们进去吧。”鱼箓影对郤笑询道。
去辞看着众人的背影，眼底闪过复杂。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梨花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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