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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千金令(完) ...

  •   塞北雪刀营是什么样子?

      赵方仪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

      她不愿意和柳家人接触,到无极镇的茶馆里观察形形色色的人,有个铁匠铺学徒吹嘘自己在塞北行商,赵方仪隔帘听了一 会,叫千夏送两吊钱,让他说说黑戈壁的事。

      那小子受宠若惊,心知遇上贵人了,当即搜肠刮肚把所见所闻的边边角角都抠出来献宝。

      别的还算平常,但听到那骇人听闻的大蛇冢、随时破土而出滑溜溜形似泥鳅的巨虫,赵方仪笑出了声,又给了两吊钱,让千夏提醒那小子别胡吣,贵人只听真话。

      学徒却急了,嚷嚷说这就是真的呀。

      赵方仪不置可否,听他滔滔不绝说到了日中,一共请了三壶茶一顿饭,小学徒揣着钱和饱饱的肚子蹦蹦跳跳下楼去了,赵方仪从帘缝里瞄了一眼,模样不过十四五岁,还是个孩子呢,真到过塞北?

      她初来乍到,不知道霸刀这地界扼守通往雁门关的出塞之途,是汇聚了南北商贾天然的贸易之所,别说这十四五岁的孩子,柳宗敬三岁就跟着父母出关了,可她不信,这上哪说理去?

      不信归不信,消息还是要继续打听的,兰亭斋附近有个书画集,长孙家的子弟大多彬彬有礼,她去逛了两回,颇有好感,但也从此处得知,大蛇冢和沙虫居然是真的。

      赵方仪逐渐寝食难安。

      她总是梦见自己的小郎君缺胳膊断腿血淋淋站在她面前,太行山的风好大好大,吹得她的大袖子鼓囊囊灌满了沉重的铅,她被强推着朝那团血肉走过去,面目全非的男人咧着撕裂到耳根的嘴角,胜利般张开了怀抱。

      梦境固然荒诞不经,但赵方仪已无法忍受这种毫无希望的日子,漫漫归家途中,她整日神思倦怠,对周遭一切都失去了兴趣,到家后终于一病不起,三个月才恢复了味觉。

      生命力复苏,随之而来是记忆和感情的衰退。其实不止赵宫商,赵方仪的父母也郑重其事向女儿提议过和离,但赵方仪一想到那些喋喋不休的求亲者,顿时觉得留着这个挡箭牌也好,于是摇头摆手,以养病为由,自个住到金水镇快活去了。

      金水镇的日子平静而悠长,曾经畅想过的雪刀营的风刀霜剑,遥远得像孩提时代一个梦。

      直到柳宗敬把这个梦撕开一个口子。

      像那个充满感情的铁匠铺学徒一样,他从自己入营接受秘密训练开始讲起,那时候还没有雪刀营的名字———

      赵方仪出其不意打断了他,她突然捂住男人的嘴,屈肘将上半身撑起来。

      再松开手,眼神冰冷得像陌生人。

      “你去书房睡。"

      她简短地命令,柳宗敬犹如当头棒喝,胸腔火烧般灼痛。

      “阿仪,我......”

      “下去,别碰我。”

      她背过身去,森冷的月光照进来,凝成一道铁青色的影子。

      赵方仪不要他了。

      柳宗敬仰坐在书房那把椅子上,双目失焦,上身分割成明暗两半,那种了无生气的样子,就像小孩子随手丢掉的泥塑木偶。

      这一天还是到来了,他想,但如果是第一天就好了。

      那时候他还没见过赵方仪柔和的笑颜,没吃过她亲手剪的螃蟹,没闻过她脖颈的香气,没听过她动情的呢喃。

      如果赵方仪在第一天就说不要他,柳宗敬觉得自己不会这么痛苦。

      他本来只剩一具躯壳,是她亲手填满了血肉又挖空了它,柳宗敬忍受着心脏强烈的钝痛,任由青筋暴起,冷汗不间断地从下颌滴落。

      胸前的布料洇湿开来,远看就像一滩血。

      赵方仪不知道柳宗敬有激动起来就胸口疼的毛病。

      这一天,方圆十里的大夫都在听到第一声鸡鸣时被薅了起来,待太阳懒懒升起,赵府里已经乌泱泱挤满了人,光是招待用的茶水都烧不过来,更别提早上的饭食,千秋在厨房忙得团团转,一脚把赵福踹出去买酒菜。

      赵福慢吞吞掰着指头:“这么多人,我得买多少张胡麻饼啊?”

      千秋:“这时候还算什么数!一百张,行了吗?快去吧祖宗!”

      “姑爷不是已经醒了?小姐还留着他们干嘛,这几十号人,晚上打地铺都睡不下——哎哟哎哟,别动手,我这就走!”

      与外面的热闹截然不同,凌云堂里静得落针可闻。

      赵方仪翻阅完所有大夫开的病方,重新点了一支镇静安神的檀息香,余光瞥见躺着的柳宗敬正转脸望着自己,她掸了一下手背上的香灰,走到床边坐下:“疼晕过去也不喊,你差点死了知道么?”

      她身披一件冷青松的罩衫,眼神平淡,语气也谈不上多关心,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假使赵宫商在侧肯定能听出她是在生气,但柳宗敬已全然失去底气,他第一反应只是:如果真死了,她会不会有一点难过?

      两人静默对峙半晌,外面响起笃笃的敲门声,千夏低着头把托盘递进来,全程眼皮都没抬一下。

      赵方仪搅和搅和碗里的粥,舀一勺,先自己尝了一小口,看样子是要喂他,柳宗敬一时喉咙发紧,隐隐竟有些期待。

      然而并不是,赵方仪尝了一口又一口,就这么气定神闲把整碗粥吃完了,柳宗敬默然无语之时,又难免想到赵方仪前日种种温柔,果然都是他自作多情。

      赵方仪斜眼觑着他:“饿不饿?”

      柳宗敬摇头。

      “那刚才咕咕咕,是谁的肚子在叫?”

      柳宗敬面色微微涨红,赵方仪耐心等了半天,还是没听到他嘴里蹦出半个字。

      “昨天晚上,”她低头玩着那把小瓷勺,把空碗内壁残余的粥一点一点刮下来,“我叫你出去睡,你很伤心么?”

      柳宗敬似乎受了很大震动,喉结上下翻滚,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实话告诉你吧,我也很伤心,”她顿了一下,把碗放进托盘,目光却没收回来,还是怔怔地盯着碗底那些残粥,“因为我不想听你说雪刀营。”

      “想和你大吵一架,偏偏呢,你是个锯嘴葫芦,"赵方仪斜睨他一眼。

      "只是叫你去书房睡一晚,就差点把自个折腾死了,我要是再多说几句重话,你岂不是当场一命呜呼?”

      柳宗敬呼吸急促,竟一个翻身坐起,谁料牵动肌肉闪了筋,整个人瞬间定格在那里,脸上浮现痛苦之色。

      “疼......”

      赵方仪好笑地帮他揉胸口:“现在知道疼了?昨天晚上怎么不喊?”

      柳宗敬乖乖听着数落,目光始终落在她掀动的玫瑰色的唇瓣上,赵方仪一抬眼,他就俯身将人抱了个满怀。

      “对不起,”沙哑干涸的嗓音贴在她耳畔,“这七年来,没有陪在你身边,没有写过一封信,是我太笨太迟钝,对不起。”

      他微微颤抖着,但很快就发现对方也在颤抖,宽大的罩衫滑落,他第一次发现,妻子的肩膀这样单薄。

      两人紧紧抱在一起,谁也看不见谁的脸,但从未有一刻如此清晰地看见彼此的心。

      他低头,赵方仪枕在他肩上,潮湿的眼尾像一条搁浅的红鱼。

      黑亮的眸子滑珠似的一轮,她瞪眼道:“看什么看,难得从你嘴里听到一句想听的话,我高兴不行么?”

      矜持端庄的大小姐,偶尔也会露出可爱的一面,柳宗敬瞧见罩衫松松地堆在她腰间,他忍了又忍,终于还是把她的腰往上一托,埋头亲吻。

      赵方仪起初还配合他,后面就开始躲避和推拒:“等会,你还没吃饭呢,吃完了喝药……”

      “你就是我的药。”

      “……”

      赵方仪暗自诽谤,果然,再老实的男人,动了情什么鬼话都说得出来。

      但她很快就没功夫想别的了。

      “你干什么…不行,柳宗敬,我说了不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千金令(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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