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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千金令(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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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宫商突然上门,原是因为拜访了赵方仪的父母,夫妇俩红光满面,一见面就分享了家里的喜讯,女婿回来了。
谁?
赵方仪那个成亲第二天就玩失踪,七年不管不问的便宜夫君?
那真是稀客。
赵宫商一口茶呛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哇啦一声吐出来,第一次在长辈面前失了态。
姨母嗔怪着,拍他的后背帮忙顺气,笑道:“喜过头了,你也替妹妹高兴是不是?”
高兴,太高兴了,天大的喜事啊!赵宫商和煦地笑着,暗暗银牙咬碎,随便聊了会家常,待礼节尽到,施施然起身告辞,一出门就叫小厮:“牵马来,去金水镇!”
赵宫商没见过柳宗敬,但对此人绝无好感,当初听闻赵方仪要远嫁,他第一个表示不满。
那姓柳的人品如何?脾气如何?你与他通过信吗?聊得来吗?深山老林里叮里哐啷打铁的糙老爷们,你弹个《高山流水》他听得懂吗?
那时他与赵方仪一样年少,心高气傲,桃花不断,走到哪都是焦点,像他这样的天之骄子,绝不接受家里安排的盲婚哑嫁,他理所当然地认为,表妹也该如此。
赵宫商无论如何也想不通,一个人的终身大事,怎么凭张画像就定下了?
瞧赵方仪那副傻乐的样,画师收没收钱还不一定呢,画得好看就一定长得好看?万一满脸麻子呢,嫁过去不哭死你!
他原本是等着看好戏的,可惜赵方仪出嫁那年他正好和韩非池打擂台,一气之下负琴出走,经历了不少乌七八糟的事,待他回到长歌门,才知道赵方仪成亲不到三个月就回娘家了。
这种“好戏”可不是他愿意看到的,霸刀山庄也太不像话,哪有一嫁过去就叫人守活寡的道理?
赵宫商苦口婆心劝她和离,但赵方仪养了一年病,性子也懒淡起来,左一个“再说吧”,右一个"离了也没区别"。
他说:“怎么没区别?长歌门那么多青年才俊,何必一棵树上吊死。前天鸿鹄院的崔师弟还托我打听消息,想来看看你。”
赵方仪闲来无事,正摆弄一盆凤尾竹,她闻言举起金剪,似笑非笑望着他:“你不也找了一棵树?可惜想吊都吊不上啊。”
咔嚓一声,凤尾落下,碎成一地鸡毛。
赵宫商不吱声了。后面凤瑶终于决意离开长歌门,赵宫商再一提起和离的事,赵方仪立刻用凤姑娘转移话题,刀子一戳一个准,气得赵宫商半年没登门。
从此你不提柳我不提凤,相安无事好多年。赵宫商听说凤瑶已顺利继任玉蟾使,苦闷之余也感欣慰,悠悠时光,只等那姑娘在自己心中老去。偶尔看一眼状若没心没肺的赵方仪,也会生出同病相怜之感。
天之道,衡也。赵宫商不无慨叹,或许像他们这样的天才总是情路多舛吧。
可万万没想到,他的凤凰是永远地飞走了,赵方仪那棵老柳树倒长出两条腿,从天远地远的塞北跑回来了!
不仅回来了,而且归心似箭连夜奔赴金水镇,隔天赵方仪还飞鸽传信,说一切都好。
短短四个字,一切尽在不言中。
赵宫商这些年修身养性,脾气较从前已平和了不少,但柳宗敬这事勾起了他的隐痛,骑马去金水镇的路上,他太阳穴突突个不停,像鸟儿关在糊了纸的笼里,尖尖的喙毫不留情刺破它,直刺得千疮百孔,怒血横流。
他在道路上横冲直撞,月亮从树梢升起了,远远皎皎,照得夜空一碧如洗,于是他想起万书楼峭壁之下的诗壁。
三月三上巳节,男女结伴出游,诗壁临水而立,此处游人最盛,他受赵方仪之邀前来品诗,却一路被人拦住,有搭讪的,有求谱的,还有当场解下琴囊求他指点的。
不胜其扰之际,望见那头的赵方仪也被一群少男簇拥着,她嘴角恬淡的笑意如微山一抹云,只是若隐若现之间,他还是准确捕捉到了一闪而过的白眼。
两个人都逃了出来,赵宫商指着那群刚从御射场出来的骑装少年,问赵方仪:“你不是喜欢这样的,怎么又一个都看不上?”
赵方仪也朝那群鲜艳泼辣的胡女努了努嘴,反问道:“你不是也喜欢这样的,怎么又一个都看不上?”
赵宫商干笑两声:“她们汉话都说得磕磕巴巴,乐理更一窍不通,娶妻又不是买花瓶,光好看怎么行。”
赵方仪眉毛一挑:“那我正好相反,我嫌他们不够好看。”
她手里拿着一枝桃花,百无聊赖,用尖指甲将花瓣撕成一缕一缕,她的脸上浮现淡淡的寂寞,也像微山的一抹云。
“他们太聒噪了,又爱显摆,”赵方仪把桃花撇到一旁,手掌托着下颚,像在点评什么菜谱:“我喜欢安静柔顺的男人,我说什么他做什么,这样多好。”
脑子混沌了,赵宫商想不起来自己当时怎么说的,他说什么来着?
哦对,他狠狠嘲笑了赵方仪,就你这择婿的要求,不如去找三条腿的蛤蟆,恐怕更来得容易,赵方仪也没生气,手一摊:“你不也一样?咱俩都随缘呗。”
赵宫商越想越气,缘分、缘分,是的,他和赵方仪都是阴差阳错靠缘分遇到了命里的那个人,可凭什么他这里镜花水月一场,赵方仪那头却喜团圆?
他像一头莽撞的兽在林间疾驰而过,马蹄接连踏碎地上的水洼,打破过去一个个自我安慰的美梦。
白烂的水花四处冲溅,稀碎如锋利镜片,衣摆上凌乱斑驳的水渍,看上去更像一道道划烂的伤口。
这是自凤瑶走后,赵宫商第一次直面内心的困苦与不甘,或许他早该这么发一场疯的,赵方仪当年有没有发过疯?
他猛然省悟,那场突如其来的病就是她发的疯,赵方仪从小身体很好,她喜欢骑马也喜欢剑,十三岁就能和太白先生过招,御射场那批烈性大宛马,她驯服过三匹。
不是他一个人为情所困,赵宫商心里好受了一点,他黎明时分赶到金水镇,找客栈胡乱睡了一觉,醒来吃饭漱口,换了身干净衣裳,叩门前练习了三遍微笑,又变回了从前温文尔雅的赵宫商。
赵方仪被柳宗敬一通折腾累了,实在懒得见客,好在这不速之客是赵宫商,而不是她爹娘或者老师,她稍微怠慢一下也无妨。
这一“稍微”就是一个时辰,她在柳宗敬的伺候下洗漱更衣,挑挑拣拣吃了一碗鱼球粥,半边盐水鸭,一碟子炙羊肉,吃完了又说不舒服,要柳宗敬搀着去消食。
这一来倒像是故意折腾谁,偏偏有人甘之如饴。
赵方仪半边身子都靠在他身上,柳宗敬一边托着她的手,一边扶着她的腰,小心翼翼,跟伺候祖宗似的,赵方仪斜眼觑着他低眉顺眼的样,噗嗤一笑,直起腰离开男人温柔的怀抱:“好啦,不消遣你了,去前厅见表哥吧,他也等急了。”
柳宗敬却不认可她说的“消遣”,赵方仪这般亲近依赖他,他高兴还来不及,怎么她竟是装出来的吗?
赵方仪径直往前面去了,不要他扶也不回头看他一眼,柳宗敬有些失落。
但马上要见到那个表哥了,他瞬间抖擞精神,大步向前,甚至先赵方仪一步跨进了门。
赵宫商本来在椅子里假寐,待旁边的小丫头出声提醒,他起身打了个招呼,又在赵方仪的引荐下和柳宗敬互相拜礼,抬头时,两个男人都不约而同打量了对方一眼,又几乎同步移开视线。
柳宗敬心里想的是:果然是读书人,举手投足都那样文雅,方才他坐着都睡着了,醒来还能不慌不忙,没有半点失礼,若是换了自己,那起身的动作恐怕不会有这么好看。
赵宫商心里想的又是另一副光景:这就是柳宗敬?相貌也不算惊为天人,赵方仪到底看上他哪了?
三人分别落座,赵方仪和柳宗敬同坐一侧,正对着赵宫商。
会客的椅子是寻常的花梨木方椅,赵方仪坐上去只占一半,而柳宗敬坐上去就填得满满当当,甚至对他来说有些拘谨了,赵宫商最善察言观色,见柳宗敬落座时习惯性岔腿,受到椅子扶手的阻碍后生生并拢,又努力往后挪了挪,便知道他坐得不舒服。
再看一旁优雅纤弱的赵方仪,如此不搭的两个人竟然琴瑟和鸣,真是匪夷所思。
想笑,但他的修养不允许自己失礼,不咸不淡拉扯了几句,赵方仪突然发难:“我们非得这么客气吗?”
两个男人心思各异,都没反应过来,赵方仪率先起身,对赵宫商做了个“过来”的手势:“来书房,我正要问你个事。”
又在柳宗敬手背上轻轻一点,示意他也一起走。
进了凌云堂,赵方仪拿出那本旧琴谱,把赵宫商按在琴凳上,指着书里某一页说:“这里该怎么弹?我按你标记的指法,怎么都不得趣。”
赵方仪做事一向利落爽快,有时甚至一股杀伐决断的神气,赵宫商被她按在琴桌前,不知为何,竟有种押上刑台的压迫感。
他来金水是兴师问罪的,可这会突然心虚起来,仿佛自己从昨天起成了一个无耻小人,嫉妒冲昏头脑,居然不希望自己妹妹过得幸福。
赵宫商惭愧着,逐渐收拢思绪,不再分注意力给那个一直紧盯着自己后背的人,他认出了那本遗失的琴谱,回忆片刻,轻快地呼出一口气:
“我写错了,那时候画着玩的,不过这作曲人本来就不甚高明,弹出来也乏味。”
说罢用巾子擦擦手,行云流水弹了一遍,问赵方仪怎么样。
赵方仪半晌没说话,末了使劲磨了磨后槽牙:“以后再往我这乱扔垃圾,我就塞你嘴里。”
莫名其妙地,赵宫商想起多年前,她在诗壁前翻的那个轻飘飘的白眼。
他蓦然开怀大笑,赵方仪却懒得理会,站累了似的往柳宗敬腿上一坐,突然想起什么,又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站起来,坐到旁边的椅子去。
赵宫商跟她认识这么多年,哪能看不出她在强装镇定?轻车熟路往人家身上一坐,对方也习惯性往她腰上摸了,这世上假装恩爱的夫妻多如牛毛,可细节从来不会骗人。
赵宫商兀自低头笑了笑,想到了姨母转述的那句“一切都好”。
一切都好,那就好。
离开金水时他还感觉魂魄轻飘飘的,仿佛身在梦里。天青微雨,远岫如烟,他独自缓辔而行,有什么东西从身上剥离了,而后魂魄重重地砸回躯壳里,他发觉腰后有个细长的物件硌着,抽出来一看,是她的十方断魂笛。
山高水远,寿短情长,他呜呜咽咽吹着不知名的小调,走到那朦胧如西南密林的雾里去了。
赵宫商是吃了晚饭再走的,主菜自然是一道清蒸松鱼,赵方仪再三留宿,他不依,只好作罢。
入夜霜重,给他加了一件披风,又叫赵福备了一副蓑帽,上马时从袖子里掉出一个蓝色的旧香囊,赵方仪捡了递过去,马上的人面色微窘。
她从没见过这么朴实无华的香囊,鼓囊囊,窸窣窣,里面大约是晒干的药草,而赵方仪低头嗅了嗅指尖,什么气味都没有。
谁知道赵宫商把这仿佛随手一赠的不值钱玩意揣了多少年。
赵方仪也想起了一些旧事,在门口伫立片刻,檐下挂着两盏竹纹灯笼,灯影婆娑如竹影,斜斜拉长了,变成一簇凤尾。
她侧身对柳宗敬说:“你别跟他学,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要保重自己身子。”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柳宗敬自然听不懂,但他能体会到妻子深切的感情,既是对赵宫商的,也是对他的。
他在她心中是和家人同等的重要,柳宗敬没有什么不满足了。
只是人一旦在当下感到满足,就会贪心地想到以后。
这天柳宗敬像往常一样熄灭蜡烛,脱鞋、上榻,躺下时赵方仪“呀”了一声,怪他压到了头发,他熟练地道歉,熟练地把人带进怀抱,再腾出一只手帮她抚顺长发,满心满眼,像一锅咕噜噜冒着泡的热汤。
可是他突然想起了雪,光秃秃的黑戈壁,每年下雪时才有难得一见的美景。营地燃起篝火,大块大块的雪垒在锅里,化开后就放香料,煮肉汤。
黑水城居民会做一种风味独特的熏肉,他起初不喜欢,后来吃惯了,三天两头还有点想。
雪刀营,雪刀营,他终究是要回去的。
而赵方仪从来没问过雪刀营的事,是因为不感兴趣,还是压根没想过他还会走?
柳宗敬惊出了一身冷汗。
从七年前开始,他就欠她一个交代。
赵方仪摸到了他后背的黏腻,以为太热,还帮他把衣领往外扒了扒,扒的时候自然要顺手摸一摸,这一摸,就感觉到男人胸膛坚硬如铁,他很紧张。
紧张什么?又不是第一天晚上和她睡。
她疑惑地仰头,殊不知对方已经等了许久,柳宗敬一鼓作气吻下去,又舔又咬的,一路亲到了她锁骨上。
赵方仪生气了,怎么白天还没要够?
倒也用不着张口,往他腰上一掐,男人就收到警告了,柳宗敬停止了向下的趋势,一点一点啄她的唇角,赵方仪甚至觉得他是做错了事在撒娇。
而柳宗敬像一口气闷完了一坛壮胆的老酒,终于有勇气对她提起那三个字:
“阿仪,我想跟你谈谈雪刀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