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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千金令if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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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谁!过来把这些草料叉了!”
柳宗敬脚步一顿,单手扛着榉木箱转了个身,对管事道:“他们让我先搬箱子。”
“我是御射场管事,听他们的还是听我的?”斯文面皮的年轻人手拿一本账册,瞟了一眼那堆贴着条的榉木箱,皱眉道:
“箱子里可是鲜果,他们怎么使唤你搬,要是沾染了汗臭味,客人们可不爱吃。”
就这么当着面嫌弃,柳宗敬倒也见怪不怪,这些年他换过不少行当,走镖、水手、码头卸货,雇主们用他,无非是看中了他一身腱子肉,身强体壮能吃苦,干活利索不抱怨,他进御射场本来就是干粗活的,只要包吃包住结工钱,瞧不起他也无所谓。
柳宗敬就着绑在腰上的汗巾擦了擦手,拈起铁叉向管事走过去,那管事从小身子弱,算账理财是一把好手,但手无缚鸡之力,稍微重一点的剑都拿不起来,眼瞧着柳宗敬倒提一把尖齿铁叉大步流星朝自己走来了,不知为何,明知道对方没有恶意,他还是有点发怵的感觉。
这河北佬,到底吃什么长大的。
柳宗敬开始叉草了,一人多高的草垛,小山似的,他一叉子挑起来,这座山就塌了个窟窿,连叉带草近百斤重,他扛着却举重若轻,流水似的来来去去,走三趟了也没听见喘一口气。
难怪都爱使唤他干活,管事在心里琢磨。
但瞧见那一身下等人的粗布短衣,腰上的汗巾脏得几乎辨不出颜色,他又不免轻蔑起来,提笔在账上一圈,高傲得仿佛圣人在写诏书。
谁叫你天生就是下人的命呢。
精神的胜利让管事又挺直了腰板,所以暂且不再嫌弃人家身上的汗臭,愿意继续站一站,说说闲话,以展示上等人的宽容亲和。
“你成家了吧,妻儿在老家?”
柳宗敬一脚踩在叉背上,正攒劲让叉齿在草里扎得更深,这样每个来回多叉一点,早点把活干完。
他知道人家在消遣自己,本不欲理会,但一想何必得罪这种人,于是平静对答:“没成家,一个人随便过活。”
“那怎么行,”管事大惊小怪道:“单身汉日子多难捱,还是得找个女人帮你洗衣做饭嘛。”
正说着,御射场外车马辚辚,四五辆朱壁马车缓缓经过,车檐四角都挂着金铃,一片叮铃作响。
只见雕花窗格的帘子掀起,露出一张姣美的容颜。
遥遥惊鸿一瞥,两个男人都看入了神。
管事艳羡道:“赵家女儿真是好颜色啊,你瞧,那是他们家大小姐,去年刚许配出去,可惜了。”
柳宗敬刚来千岛湖,还不懂当地世家盘曲复杂的关系,顺着管事的话接道:“那这是回娘家?”
“哪呢,回来大半年了。”
管事交叉着手抱在胸前,啧啧道:
“她夫家也是不知好歹,一娶到手就把人撂在家里,貌似是北上经商去了吧。嘁,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我要是娶到这么一个美娇娘,巴不得天天守着她!”
金铃声远去了,管事还伸长脖子张嘴望着,柳宗敬无言低头,揩了揩手心的汗,握紧深陷草垛的铁叉,“嗬”地一起,草屑纷纷扬扬,借东风填了管事一嘴。
“我呸我呸…x你x的看着点!”
他满口脏话大骂起来,骂完又变回上等人了,正正帽子揪揪衣服,鼻子里哼了一气,昂首挺胸地走了。
柳宗敬始终埋头干活,待叉完了草,把铁叉往管事刚站过的地方一扎——结结实实扎进去半截,冲天而立,插了杆旗帜似的,他终于呼出一口气,甩甩手大步离去。
赵方仪在看台上坐累了,略略一歪身子,闭眼假寐。
千夏从小丫鬟手里接过一盘鲜切梨,用象牙签扎了一块递到小姐嘴边,赵方仪张嘴咬了一口,蹙眉吐出来,睁眼道:“都馊了,这也敢送上来?”
千夏尝了一口,果然不新鲜了,端起架子对那小丫鬟道:“怎么回事?把你们管事叫来。”
“噫,打住,不许叫他。”赵方仪认得那管事,长得倒是白净,但年纪轻轻就学得跟他爹一样谄媚滑头,她一看见就想翻白眼。
千夏会意,于是招招手,叫那丫鬟把梨端下去,表示不再追究。赵方仪又看了一会赛马,轻轻打了个哈欠,千夏适时扶住她递过来的手,问道:“小姐回去么?”
“还早呢,我就在马场歇歇吧,腰痛死了。”
御射场西边有专供贵宾歇息的厢房,赵方仪出嫁前就是常客,是以专门有间房给她留着,每天有人打扫,四季鲜花瓜果不断,除了她,别人一概不许用。
赵方仪枕在贵妃榻上睡着了,千夏轻轻合上门,嘱咐茶房的小丫鬟守在门外,自己快步赶到思齐书市坐船,依小姐吩咐回家取琴去了。
夏日悠悠,树上的蝉叫得人心烦,赵方仪醒早了,拖着疲惫酸痛的身子,昏昏沉沉喊千夏,没人应,又喊拿水来,还是没人应。
小腹一阵阵绞痛,她面朝外蜷缩在榻上,又热又渴又疼之际,一杯温茶凭空递了过来,她也顾不上看是不是千夏,一把夺过去,咕噜噜喝完,心满意足似的舒了舒身体,右手放松垂到贵妃榻边,骨瓷茶杯转了个身滑下来,骨碌碌滚到一个人脚边,定住了。
一双男人的靴子。
赵方仪半阖的眼眸陡然间睁开了,她警觉地撑起上半身,苍白的脸,干涸的唇,肉眼可见虚弱,眼神却有凛然不可犯的威严:“你是谁?”
柳宗敬无言以对,他今天本不该出现在这里,每逢御射场赛马的日子,管事都会放他回去休息,三令五申不得进马场,以免冲撞贵客。
他昨天睡了个饱觉,早上用新买的皂角仔仔细细洗遍全身,还换了没有补丁的衣服,计划着去打两斤酒,买半扇肉,可猝不及防被管事传唤过来,劈头盖脸挨顿骂不说,管事见他无动于衷,竟然气急败坏给了一鞭子。
噢,昨天的水果不新鲜,客人不高兴,责任推来推去,最后赖在了他身上。
柳宗敬望着那条细细的牛皮鞭,结实强韧,他一把就能扯断。又看看管事那细细的身材,他一只手就能抓起来,扭断腰扔进水里,恐怕水花还没一条鱼大。
算了。他不动声色移开目光,盘算着这个月工钱还没结,御射场的伙食也不错,长歌门风景很美……
还有她。
柳宗敬突然有些后悔,见她马车停在外面,到附近徘徊也就罢了,他怎么还不分轻重地进门了?
可是木已成舟,他不想给她留下一个坏的初印象,耳根微微热着,低头道:“我叫柳宗敬,是御射场的马夫。”
说着把腰牌摸出来,赵方仪捏在手里看了看,又上下打量了他两遍,将腰牌递回去的时候,脸色已缓和了不少。
御射场向来准入严格,有腰牌的人信得过。
柳宗敬拘谨地躬腰,正欲退下,忽听她熟稔地叫道:“再给我倒杯茶。”
他手心出汗了,取壶前迅速在衣服上擦了擦,捧着茶杯,小心翼翼捧过去。
赵方仪再次饮尽,但身子还是不大舒服,她恹恹地在榻上翻来覆去,到底还是没忍住,对柳宗敬说:“我的侍女还没回来,你给我扇扇风。”
说着纤手往旁边一指,柳宗敬拿起那把分外精致的泥金团扇,老老实实立在贵妃榻后侧,一板一眼地扇风,眼睛一点没敢往她身上看。
赵方仪一条白玉似的胳膊横搭在脸上,起初确实是闭目养神,后面就悄悄睁开眼观察他,见他相貌周正,又恪守本分,不像某些男人自诩君子却掩耳盗铃,她心里喜欢,便说:
“你名字是柳宗敬么?我明天跟管事说一声,叫他给你涨工钱。”
柳宗敬脸色一变,紧张道:“不用了,夫人,请不要告诉管事。”
他可不想被赶出御射场。
“为什么?”赵方仪忽而想起那家伙的刻薄,“唔”了一声:“好吧,那我总得送你点什么。”
秀眉微蹙,似是在思考送什么,可随着眉头越拧越紧,她脸上的表情也痛苦起来,颤抖着向柳宗敬伸手:“快、快扶我去更衣……”
柳宗敬看她一手紧捂小腹,疼痛的程度不像要出恭,而是得了什么病似的,他一方面关心,一方面又碍于身份不敢碰她身子,进退两难间,赵方仪已经失去理智了,她一把将男人拽过来,双手攀上他的脖子,“不行了,快抱我过去,求你!”
她急得快要哭出来,眼睫湿哒哒的,像浸软的蝶翼,柳宗敬喉咙愈紧,终于将她打横抱起,送进屏风后面的净室。
“嗯…你出去,帮我叫人……”
“好,我马上叫大夫!”
“什么……不要大夫!你随便喊个丫头进来就是了!”
赵方仪的脸一阵白一阵红,心想这男人看上去年纪不小,怎么还未经人事?
一个劲催他出去,而柳宗敬呆呆地跑出去,把茶房里打瞌睡的小丫头拍醒了,自个在槛上坐了一会,望见一个抱琴的侍女匆匆从门外赶来,他脸庞发热,两只手都在抖,站起又坐下,自觉没有理由再待下去,被人看到更不好,于是激动而黯然,从茶房的后门悄悄离开了。
那天以后,柳宗敬着实提心吊胆了一阵子,整天埋头走路埋头干活,在管事面前更是如履薄冰,而管事并不知其中关窍,看到这么一个魁梧的汉子对自己低眉顺眼,小鸡仔似的精神愈发昂扬。
月底结工钱时,他不过是友善地拍了拍人肩膀,谁知对面竟吓得一抖,他心想自己竟有此等威严么?第二天在马场迈着方步四处巡游,正雄赳赳气昂昂,远远地望见千夏姑娘,赶忙迎上去问候:
“大小姐身子好了么?”
千夏客气地说:“好多了,有劳关心,小姐让我来御射场找个人,还请管事帮忙叫过来。”
“这话说的,”管事嗔怪道:“大小姐想找谁,带个话过来就是了,我亲自送人到府上,哪里还麻烦姑娘亲自跑一趟?”
那倒也不必。
千夏默默把视线上移到头顶,免得对着那张脸胃部不适,还好他长得矮,她平视即可,也不会让人觉得刻意。
“我们小姐说,有个叫柳宗敬的,是你这儿的马夫么?”
柳宗敬被叫过去之前正在马棚大汗淋漓地清扫粪便,管事突然x天x地骂着爹从天而降,那种气到疯魔的样子一度让柳宗敬以为终于东窗事发,自己要被赶出去了。
直到他被管事指挥的四个大汉架进浴房,扒光了冲四遍冷水,再用皂角从头到脚抹了个遍,洗净擦干套上一身新衣服,云里雾里被扔进了一间贵宾才用的厢房。
看到之前那个抱琴的侍女,柳宗敬终于明白,原来管事是嫉妒。
千夏上上下下把他打量了七八遍,甚至让柳宗敬抬起胳膊转了两个圈,那副一本正经审视考量的目光,就像受人之托来挑选什么似的,柳宗敬心头蓦然一跳,怕自己会错意。
“会骑马么?”她突然问。
柳宗敬点头。
千夏微笑着,左右手分别摊开:“这儿有两枚金叶子,一枚是我们小姐送你的谢礼,另一枚却有个条件,你要为了小姐去参加下个月的赛马,并拿到第一名。”
“两枚叶子,你可以只拿第一枚,也可以都拿走。”
柳宗敬低头望了望自己身上束得紧紧的骑装,御射场每月一次赛马,除了自愿参赛以外,还可指派或雇佣别人,这种叫马奴。
想起侍女方才打量他的目光,柳宗敬了然,人家还真是来挑牲口的。
牲口么,拿来犁地被人骑的,换做是别人,他可能不愿低头,但假如是赵方仪——
柳宗敬轻轻吐出一口气,拿走了两枚金叶子。
随便她骑好了。
事情顺理成章发展到了这一步,当看台上的众人还在争相询问那个一鸣惊人的棕色皮肤眉毛粗黑宽肩窄腰的年轻人是谁家后生时,管事一脸惨淡地宣布,各位,那只是个马奴,已经被雇主带走了。
神秘雇主是谁?管事痛心疾首,不肯说。
柳宗敬当天夜里就进了闺阁,赵方仪用右脚轻轻抵住他汗津津的左肩,“你到底会不会?”
男人气吁吁地抬头,双目竟如野兽般赤红,“我会的,夫人,我会。”
“别叫我夫人,”赵方仪不高兴地踢了他一脚,像勾起了某些不好的回忆,“嫁了跟没嫁一样,也不陪我。”
我陪你。
柳宗敬想,但他自觉还没资格说这句话,闷不作声抓起脱掉的衣服胡乱抹了把脸,把软得一滩水似的人儿抱进自己怀里,一下一下抚摸着她的后背,像给淋湿的小猫梳毛。
赵方仪眼皮子打架了,失去意识前最后一个念头是:嗯,这男人进步挺快,能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