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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千金令(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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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那坛应时应景的秋露白,赵方仪小醉了一回。
她倾倒在丈夫怀里,手勾着,腿缠着,全然不似平日里大方得体的千金小姐,柳宗敬凝神听着耳边嘟哝的醉话,替她褪去碍事的鞋袜,赵方仪忽然口齿清晰地问了一句:"你回来了?"
柳宗敬浑身一震。
赵方仪的双眼却又变得迷蒙,她笑得嘴角弯弯,靠在柳宗敬的肩窝里,自言自语道:"他们说你去了塞北,我就知道是骗人的。"
柳宗敬又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一丝伤心,他低头望去,果然在妻子眸中发现了蛛丝一样斑斑点点的泪光。
他明白方才浑身过电般的感觉是怎么来的了,因为那一瞬间,是七年前的赵方仪在跟他对话。
愧疚如黑夜中的潮水涌上来,反复冲刷灵魂深处那片被遗忘的浅滩,他一时竟感觉呼吸不上来,紧紧抱住了怀中已然酣睡的妻子。
原来赵方仪一直想念着他,可是柳宗敬并不觉得高兴,他满脑子只转着一个念头——
得知他走后,她该有多难过。
如果是这样,柳宗敬宁愿她忘了自己。
只希望......她一辈子平安快乐,哪怕不认识他也可以。
赵方仪带着宿醉的倦意醒来,脑子钝钝地疼,她低头看了一眼埋在胸口的男人,终于知道梦里那种喘不过气的紧张感从何而来。
她像一尾兜在渔网中的银鱼,使劲挣扎了两下,柳宗敬被惊动,温热的手掌从后腰攀至背心,将她往自己怀里搂了搂。
和沙哑的嗓音一同落在她耳畔还有细密的吻:"昨天你醉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这跟勾引有什么区别?
赵方仪被他弄得面红耳赤,心想昨天早上还规矩得跟木头似的,今天怎么这么肉麻?
她觉得闷,推了推那堵结实得跟墙一样的胸膛,柳宗敬会意,主动拉开了距离,看她想从床上坐起来,还帮忙撑了一把。
赵方仪嗅了嗅自己的衣领,衣服换过了,但酒味还在,她如临大敌地问柳宗敬:"昨天我没沐浴?"
柳宗敬点头:"是,醉酒之人不宜洗浴,你当时睡着了,经不起折腾。"
赵方仪:"......"
她不是无理取闹之人,稍微一想就知道柳宗敬说的话有道理,但她素来爱干净,柳宗敬身上沾了点螃蟹味她都受不了,何况自己在酸臭的酒味里腌了一夜!
她下意识往手心里轻轻呵气,忽然想起柳宗敬还在旁边看着,迅速把手放下来,努力维持着最后的体面:"我现在沐浴!你也起来,这床被褥不能要了,马上换掉。"
说完就急吼吼地下床叫人去了,柳宗敬瞧她脸皮薄成那样,俯身在她塌陷的绣枕上闻了一闻,花露香混合着淡淡的酒味,这不是挺好闻的吗?
许是长年待在军营里的缘故,柳宗敬对脏乱差的理解和赵方仪显然不在一个层次,就像两人的酒量一样千差万别。
赵方仪小酌两杯就开始脸颊泛红,而那浅浅的玉质酒器,还没柳宗敬半个巴掌大,他陪饮了半天,赵方仪已然醉了,他却只觉得口干,心想这小甜酒真不解渴。
两坛秋露白均是一滴不剩,一坛做了小夫妻的恩爱酒,另一坛则差点被赵福在狂奔的马上颠簸得吐出来。
小姐罚他去扬州送信,他不敢怠慢,到城东的乐真坊问了一圈,得知表少爷才走,下个月初一才会来,连忙邀功似的回禀给小姐,又主动请缨,愿意再跑一趟贺城,把表少爷提前叫回来。
赵方仪怪无语的,她本来歪在榻上闭目养神,听到这里赶紧叫他打住:"行了,用不着献殷勤,下个月初一是么?那我月底去扬州吧。"
赵福知道小姐不是记仇的人,秋露白这事算翻篇了,欢天喜地跑出去找千秋,结果一出门就撞上了姑爷。
高大魁梧的男人直挺挺地杵在那儿,几乎占了半边连廊。
一瞬间大眼瞪小眼,赵福眼尖地在姑爷脸上发现了一丝羞赧之色,仿佛有种偷听被发现后的窘迫感。
于是赵福也尴尬起来,"姑爷......"
柳宗敬面色如常地对他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而后步履稳健地转身离去,并没有进凌云堂。
赵福迅速挪到他方才站立的地方,透过窗格子往里瞄了一眼,天青色软纱映出榻上一个朦胧的人影,不过十步之遥,小姐取盏饮茶的声响都听得清清楚楚......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感涌上心头,赵福忽然想起,方才姑爷的神情本来是严肃的,撞见他之后才微变了脸色。
赵福迟疑地抠抠后脑勺,怎么感觉自己又闯祸了呢?
金水的天总是青幽幽的,霜降当天下了一场小雨,凉丝丝的寒意像网一样扑下来,三辆马车一大早就停在了赵府门口,成衣店掌柜带着七八个姑娘鱼贯而入,将箱笼抬进了凌云堂。
除了冬衣和靴袜,依着赵大小姐的意思,还定制了不少小玩意,比如串红玛瑙和蓝玉髓的发带、青金石的耳钉,甚至一柄雕镂成鹰嘴的银质匕首。
成衣店掌柜起初看了清单后大伤脑筋,不明白老主顾为何喜好突变,直到被叫去赵府的裁缝回来了,捏着汗告诉掌柜:赵家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姑爷回来了。
河朔霸刀柳家的人,掌柜恍然大悟,他这辈子虽然没出过江南,但多年前在金水镇也看过几场热闹,那些个操着一口中原话的穿毛领子的大汉,看起来体型笨拙,提刀追砍叶、唐两家私奔的小情人时却健步如飞。
归安林那头至今留着一片残破的营地,门头旗帜已经褪色,昔日密织的金线也落得稀稀拉拉,勉强辨得出一把刀的轮廓,那是霸刀的家徽。
想起当年那桩闹得满城风雨的退婚事件,掌柜一下有了八卦的兴趣,他问那个往日里最实诚的裁缝:
"赵家姑爷模样生得如何?面相凶不凶?赵家小姐被他撂在娘家七年,还乐意同他做夫妻?"
老实裁缝拿出尺子,给掌柜比划了一遍赵家姑爷惊人的肩宽腿长。
"长相挺周正的,说话也客气,听他们家下人说,赵小姐这两天都挺高兴的。"
掌柜沉思片刻,目光落在那张清单上,一拍大腿:"赶紧的,给赵府订单加急!绝不能误了期限!"
箱笼铺了一地,赵方仪却不甚满意,十个漆彩错金的托盘一字排开,她稍稍过目,就看出针脚不够绵密,显然是仓促的缘故。
罢了,现下也没得挑。
她侧头瞥了一眼站得板板正正只等她一声令下就开始脱衣的柳宗敬,算一算,他身上这件旧圆领袍都轮着穿了三回了。
“先穿着吧,过两天到扬州再做几件好的。”
她挑了一套给柳宗敬,又漫不经心摸摸另一套的料子,并没有留意到男人在听到“扬州”二字时死灰复燃的眼眸。
柳宗敬心想:她是打算带着我去的?
三下五除二换好了衣服,柳宗敬打起精神,在铜镜前一丝不苟地整理衣襟和袖套,最后扶正额上的发带,将落在肩后的小辫子拨到前面来。
赵方仪仿佛很喜欢他的辫子,前天午歇,两人一同睡在榻上,醒来时赵方仪就窝在他怀里玩辫子,翻来覆去,水葱似的指甲拨弄着辫子上的飞刀坠饰。
他的目光越过她头顶,依稀看见小扇子似的微翘的睫毛,还有因嘴角上扬而隆起的肉嘟嘟的脸颊。
柳宗敬审视着自己镜中的形象,心里盘算着在扬州以这身打扮亮相够不够格。
不知道那位表少爷外貌气质如何,柳宗敬盯着脚尖出神。
他想起有一年在长安城见过的新科状元,面如敷粉俊逸风流,骑在马上意气风发。
书香世家的子弟,大约都是如此吧。
他摊开自己布满老茧和伤疤的手掌,这样一双粗砺的手,拿什么跟人家握笔的比?
另一只柔软白皙的手忽然覆上来,赵方仪好奇地仰头:"想什么呢,换个衣服都发呆?"
她又贴上来了,带着那股熟悉而令人心安的馨香,柳宗敬感觉自己像一匹躁郁多时终于得到主人抚慰的青骓马,他反扣住主动放上来的那只手,紧紧贴在自己左胸前。
赵方仪知道自己夫君是个闷葫芦,总是一个字都不说,却又突然做出她意料之外的亲密举动。真是的,千夏和千秋都在呢。
她用眼神嗔怪着,悄悄回头看了一眼外间,两个丫头早就自觉背过去站着了,一个假装叠衣服,一个假装收箱子,不知谁轻咳了一声,两人默契十足,迅速前脚跟后脚地走了。
衣服都没叠完呢,赵方仪本想喊住她们,但柳宗敬还直勾勾盯着自己,她羞得有些窘了,握拳锤了一下他胸口:
"不就是几件衣服,至于一副以身相许的样子么?又不是救了你的命。"
她本是随口说的一句玩笑,谁料还真撬开了男人的嘴,柳宗敬喉结一滚,目光沉沉落在她的唇上,喃喃道:"不,你是救了我的命。"
赵方仪眼疾手快一巴掌隔住他靠近的俊脸,羞涩道:"大白天的,你别乱来。"
见柳宗敬老老实实不动了,她试探着,缓缓撤回了手,但他的眼神实在太勾人,哪怕眼珠子都没动,就轻易攻破了赵方仪的心理防线。
仿佛新婚那一夜,湿漉漉眼眸的小狗坐在她身边,什么都没做,还是把她撩拨了。
赵方仪被亲得晕晕乎乎的时候还在想: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扬州之行将近,柳宗敬愈发坐立不安,不善体察人心思的赵大小姐终于发现了不对劲,她第七次迷迷糊糊醒来,发现明月高悬,夜色正浓,而头顶那双虎豹一样幽荧荧的眼睛正望着自己。
起初她以为他是精神抖擞又想做那档子事,含着怨气责怪了两回,后来就发现男人是在失眠,她好笑地搂住他的脖子,问到底有什么心事,柳宗敬却不说话,只是把她贴上来的身子抱得更紧。
赵方仪越来越觉得自己像养了一条小狗,狗不会说话,只是一天到晚巴巴地缠着她,虽然偶尔令人困扰,但谁会跟一条爱你的小狗过不去呢?
可能是在家里闷坏了,想出去放风,她这样想。
金水镇其实没什么好逛的,巴掌大一块地方,她搬过来两年就看倦了,要不是赵宫商经常过来探望,带一些新奇的书籍玩意给她解闷,日子还不知道无聊成什么样。
不过春秋两季天气好的时候,她也偶尔去贺城和扬州住一阵子,说起来乐真坊也算是她的产业,及笄那年和赵宫商以及其他几个兄弟姐妹一起出资合办的,只是后来有的出嫁,有的入仕,有的出去闯江湖,有的销声匿迹听说进了天道轩,而她从河朔回来后害了一场病,精力大不如前,因此乐真坊就只剩赵宫商一人打理着。
也是难为他了,赵方仪琢磨着此去扬州给他捎点东西,就吩咐赵福去古罗岛的村子里问问有没有新鲜的青松鱼,订两条五斤重的,初一早上送过来。
柳宗敬安静听着,用那把鹰嘴状的银匕首削梨,他本来没多想为什么赵方仪要买鱼,结果赵方仪自己多余解释了一句:
"赵宫商喜欢吃青松鱼——就是我表哥,这些年他一个人打理乐真坊不容易,我送两条鱼哄哄他。"
赵宫商和她年岁相仿,熟得不能再熟,彼此说话也就比较随意,她说"哄哄他"自然是带着玩笑口吻。
赵宫商从小就是赵家不可一世的天才,众星捧月,受不了一点气,然世间不如意十之八九,满腹牢骚只好对亲近的人诉说,赵方仪知道他本性难移,懒得劝解,但总归有些同情,所以时不时也想点法子让他开心。
"我送两条鱼哄哄他。"
天知道柳宗敬听到这句话时心情有多崩裂,他曾在冰炎谷亲身经历两次地动山摇,第一次被埋了半截身子,第二次被砸晕了脑袋,哪一次都差点走不出来,但都不如这一刻来得绝望。
你要哄哄他。
柳宗敬右手紧攥着那把银匕首。
那我呢?
赵方仪惊叫起来,她吓坏了似的要柳宗敬赶紧松手,忙不迭喊千夏拿药进来,说姑爷割伤了手。
那匕首本是装饰品,为了整体流畅性,刀刃和刀柄并无分别,只是在尾端缠上了丝带,稍不注意就容易被割伤。
赵方仪心疼得要命,自他回来后第二次发了脾气:"说了不让你用这把匕首,就非要跟我犟?"
见柳宗敬还是那副不说话的死样子,不知为何,她竟有点委屈,索性把积攒的不满都发出来:"你这几天到底怎么了?问你又不肯说,我是嫁了个哑巴吗?不想跟我过了你就回霸刀山庄去。"
她赌气坐到床上去,把帐幔都放下来,像是故意把柳宗敬隔在外边。
千夏回来看见这一幕人都傻了,拿着绷带和药膏在门口进退两难。
柳宗敬在原处默默坐了一会,起身接过千夏手里的东西,示意她可以走了,而后将门虚掩,用绷带胡乱缠了几下手掌,走到赵方仪床前。
有层层叠叠的纱幔挡着,他看不清里面的人的面容,酸涩的心情一如沙漠里久旱雨水,他像第一天回来时那样单膝跪地,沉闷的声音第一次倾吐真心:
"对不起,"他顿了一下,几乎以一种卑微求爱的语气对她说:"我只是不确定,我在你心里有没有其他人重要。"
"其他人?"
"嗯......"
"赵宫商?"
柳宗敬听到这个名字就喉咙发紧,沉默良久,他听见一阵轻微的倒吸冷气的声音,一只手从纱幔中伸出来,他心头颤动,正准备伸手去接,赵方仪却只是"唰"地拨开纱幔,双目圆睁,似怨似怒:
"柳宗敬,你到底怎么当上雪刀营统领的?一点小事这么拎不清,我要是你的手下,肯定天天骂你傻瓜!"
她越说越气,甚至换了个坐姿,伸一只脚踹他。
柳宗敬当然岿然不动,他试图理解赵方仪的回答,呆呆地按住肩膀上被踹过的地方,似乎不确定这到底是不是一种表示亲昵的举动。
赵方仪勾勾手,示意他坐上来。
两人面对面坐在床上,以一种促膝长谈的姿势对望着,赵方仪身子微微前倾,握住他的双手,郑重道:
"你是我夫君,除了你以外,我谁也不想要。"
见柳宗敬眸光翕动,赵方仪暗自好笑,心想还挺能装,手都抖成什么样了。
"愣着干什么,你动一动啊。"
她本意是让柳宗敬抱抱她,但被扑倒了才意识到对方想歪了,一边躲一边让他停下,但柳宗敬第一次听她表明心意,巨大的欢喜淹没了他,哪还有什么理智可言?
赵方仪羞得浑身泛红,差点晕过去。
再醒来已过正午,赵方仪肚子饿得咕咕叫,抬手就给了男人一巴掌,柳宗敬罕见地笑了一下,还帮她揉搓手心,问有没有打疼。
这是赵方仪第一次看见柳宗敬的眉心完全展开,如同冰川消释,春水奔流,她的目光久久描摹那双让她在新婚夜就一见钟情的眉眼,终究还是忍不住,狠狠地亲了一口。
她闭着眼说:"怕你在家无聊,本来今天想带你出门的,现在我没力气了,你自己找点事做吧。"
"你就是我的事,"柳宗敬亲亲她的头发:"先沐浴还是先吃饭?我抱你去。"
赵方仪还真犹豫了好一会,正要回答,忽听到窗外有人低声禀报:"小姐,姑爷,表少爷来了。"
两人还贴着,赵方仪瞬间感受到男人浑身肌肉都绷紧了,像野兽发现领地入侵后立刻进入殊死一搏的备战状态,她无奈叹气,翻身又奉上一个吻,指尖戳了戳男人胸口,警告道:
"都说了只要你一个人,不准把他当仇人,听到没有?"
柳宗敬的脸色果然缓和了不少,他点点头,又流连忘返在她怀里蹭了蹭。
赵方仪还是不放心,板着脸怀疑道:"真的,你说话算话?"
"说话算话。"
"那你发誓,再也不吃别人的醋。"
"......阿仪,别为难我。"
"到底哪里为难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