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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千金令(四) ...

  •   柳宗敬的衣箱不大,中规中矩一只四足榉木箱,摆在赵方仪那架黄花梨百宝顶竖柜旁边显得格外弱小,甚至不如镜台前的绣墩高。

      昨天晚上搬进来的,赵方仪这会才打眼看,心想已是深秋,柳宗敬难道没带冬衣回来么?

      他们霸刀山庄男女老少都爱披毛带裘,这芝麻大点的箱子哪能塞进去那么大一团?

      柳宗敬很快给她解了惑,他洗完脸打开衣箱上的搭扣,赵方仪正往脸上抹香膏,斜眼一瞟——得,就两套圆领袍,一件单衣一件夹棉,她忍不住起身:“你就打算穿这个?”

      柳宗敬刚穿进一只袖子,听见她略带嫌弃的质问,又看看自己身上这件毫无工艺可言的素袍,忽然有些难堪。

      他并非囊中羞涩,雪刀营自成立以来就颇受重视,饷银和物资一直不缺,他从新人一路做到统领,家当存了不少,算得上衣锦还乡,然而单身汉的糙日子过习惯了,他光顾着想她喜欢什么,却忘了给自己置办几身行头。

      这袍子在寻常人家那里算好的了,可在赵方仪眼里,大约做鞋面都不配。

      有他这样上不得台面的夫婿,她肯定觉得丢面子。

      柳宗敬还在默默心伤,赵方仪却已经叫来千夏:“表少爷的冬衣是不是拿出来晒过了?把那件织锦如意纹的拿来给姑爷穿,毛领子卸了。”

      表少爷?

      赵家在千岛湖是大族,柳宗敬并不清楚她家错综复杂的亲戚关系,这会听她说出个表少爷,他竟大脑一片空白,连个可怀疑的人都没有。

      最要紧的是,她一个人住在这里,家里怎么会常备着表哥的衣服?听口气还不止一件,怕是春夏秋冬四季都有。

      柳宗敬越想越真,一口气堵在胸腔里出不来。

      赵方仪觉得自家夫君性格未免太沉闷了,从起床到现在一句话都没说过,穿衣被她打断后,就拖着那才套进一只袖子的袍子坐在那里,等着她安排人拿衣服过来。

      好吧,闷是闷了点,但还怪听话的。

      冬衣送过来了,赵方仪亲自上手,可拿起来往柳宗敬身上一比划,她轻轻“嘶”了一声。

      怎么这么小?

      明明是寻常男子衣服的尺寸,和柳宗敬一比,就跟洗完缩水了似的。

      这么大的个子,难怪一身使不完的力气。
      想到昨夜零星的画面,赵方仪面颊微微泛红,她不好意思再看柳宗敬,把衣裳往千夏怀里一扔,吩咐道:“叫裁缝过来,给姑爷做几身新的。”

      千夏领命出去了,屋里静悄悄的,只妆奁上摇落一片树影。

      赵方仪心猿意马地梳着头,从镜子里瞥见柳宗敬还在慢吞吞地穿他那件圆领袍,动作是迟疑的,眼神是游离的,似乎想往她这边看,又怕在镜子里和她撞上目光。

      她忍不住了,放下玉梳站起来,青玉碰在紫檀桌面上,咔哒一声脆响,像拨动了谁的弦。

      “怎么穿个衣服这么慢?”

      口里嫌弃,上手却亲昵,赵方仪和男人贴面站着,帮他扣好领子,细细地抚平胸口褶皱,感受到男人呼吸起伏的时候,她又情不自禁怀念起昨夜温热的触感。

      一个有情,另一个更是有意,柳宗敬不知道她一大早抹了什么香粉,靠近的时候就如同一朵迎风盛开的牡丹,初闻清淡,贴近时才知馥郁沉醉,他深怕唐突佳人,可身心从内到外都渴求着她,等这位在雪刀营以冷静自持闻名的统领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的时候,他的手已经紧紧把人拥入怀中。

      可赵方仪没有推开他,恰恰相反,她好似很满意他这个举动,不仅柔顺地依偎在他身上,甚至昂起头,蜻蜓点水地啄了他一口。
      这表示她喜欢。

      柳宗敬浑身的血都热起来,他急切地俯身吻她,把赵方仪压得腰都差点扭断,她气呼呼地制止了男人进一步的动作,埋怨道:“你就不会温柔点?”

      一身的蛮劲,莽夫!

      柳宗敬讨好似的亲了亲她的脸,把人抱在腿上,一手帮她揉腰,另一手拆她烫伤打的绷带。

      红痕消退了,他轻轻捏了捏,问她还疼不疼。

      赵方仪怪异地盯着他,心想这男人除了情事上粗鲁了点,其他时候都还怪体贴的,她抿嘴笑起来,把烫伤的那只手与他十指相扣,响亮地在他左脸上"啵"了一下,用行动回答了他那句"疼不疼"。

      男人不可置信般低头看了一眼两人紧扣的手,眼神纯情得仿佛在情窦初开的年纪被心上人亲了一口,赵方仪既甜蜜又得意,左右四下无人,索性豁出去,在他耳边轻轻叫了一声夫君。

      这一声无异于天雷勾地火,两个人的耳根子都烧起来,柳宗敬紧张极了,憋了半天才磕磕巴巴喊出那声在心里预演了无数遍的"夫人"。

      赵方仪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心想不能再和他对视了,否则要被他眼神勾死了!

      好巧,柳宗敬也是这么想的。

      于是接下来的一整天,千夏和千秋亲眼目睹了什么叫做"相敬如宾"。

      除了吃饭是同一张桌子,小姐和姑爷就没在一间屋里待过。

      裁缝给姑爷量衣的时候小姐在水池边喂鱼,姑爷在亭子里打拳的时候小姐又在书房写字,就连午后小憩,小姐自个歇在西厢睡榻,姑爷呢?穿花游廊里找根柱子靠着就睡着了。

      千秋拿着一块透花糍嚼嚼嚼,双目惆怅:"小姐和姑爷是不是又吵架了,你不是说他俩早上还浓情蜜意的么?"

      千夏抱着篮子理丝线,随口应和道:"是呀,小姐梳完妆还坐到姑爷身上去了,我看到了都没敢进屋,也不知道后面是怎么了。"

      斜眼瞥见盘子里的透花糍,奇怪道:"怎么剩这么多,小姐没吃?"

      千秋口齿不清地回答:"吃了,叫我拿去给姑爷,姑爷不要,就归我了。"

      千夏闻言停下了手中的活计,左右望了望,又问她:"赵福去哪了?半天没看见人影。"

      千秋差点噎到,心虚地瞄了一眼姐姐:"那个,杜氏酒坊早上送了两坛秋露白,小姐让我给姑爷拿一坛,姑爷说他不爱喝淡酒,你也知道小姐的性子,送出去的东西断没有原封回来的道理,我就给赵福了,他只怕是喝完睡觉去了。"

      千夏没好气道:"你们两个真是......连吃带拿,只要小姐一问姑爷,不就全露馅了吗?"

      千秋着急道:"是姑爷自己不要的,小姐才不会怪我呢,要怪也只怪姑爷,这也不吃那也不吃,白白糟蹋小姐的心意。"

      "我看这其中有猫腻,"千夏分析道:"他们两个相互躲着不见,但是都不像在置气,小姐三番两次找你递东西,明摆着是关心——对了,姑爷说不要的时候,语气什么样?"

      千秋仰着下巴努力回忆:"没什么情绪啊,我觉得姑爷就是单纯不爱吃甜食,至于酒么,赵福也说北方人都爱喝烈酒,他尝过太原的汾酒,后劲特别大。"

      千夏埋头思索了一会,突然问:"你有告诉姑爷,酒是小姐送的吗?"

      千秋:"啊?"

      千夏:"......我就知道。"

      赵方仪午睡起来后照例吃了碗茶,整理经卷时找到一本没见过的旧琴谱,翻了两页大感惊奇,急忙焚香净手,试奏却不得要领,她仔细辨认上面手写的记号,估摸着是赵宫商的字迹,顿时松口气,这家伙,又把不要的书往她这里塞。

      还好找到主人了,不然她上哪问这曲子到底该怎么弹?

      她吩咐千夏:"叫赵福去驿站,给扬州递个信,问表少爷最近在不在乐真坊,我过两天去一趟。"

      千夏答应一声,才出厢房就撞到了千秋,两人嘀嘀咕咕咬耳朵,赵方仪见她俩表情不对,似乎遇到了难处,便问怎么了。

      千夏有心吓一吓她这个总是躲在姐姐背后的妹妹,冷不丁在她后腰推了一把,千秋被迫上前回话,她还为了给姑爷送酒的事心虚着,支支吾吾道:"没什么,小姐,赵福刚才带姑爷出去了,我这就叫人去驿站送信。"

      说完拔腿就跑,赵方仪瞧着古怪,喊住她:"等会,先说清楚,姑爷出去干什么了?"

      金水镇三面环水,西边垂香林有个大池塘,这时节除了金桂飘香,秋蟹也正是养肥的时候。

      柳宗敬远远站在堤上看渔民捞螃蟹,赵福从竹篓里抓了一只巴掌大的,邀功似的跑来给他看:"姑爷,你瞧这对钳子多肥,被它夹一下可有得受!"

      柳宗敬没吃过螃蟹,只觉得这玩意张牙舞爪浑身利刃,人们却可以轻轻松松单手拿捏,这一点比怎么吃它更有趣。

      在赵福的热心指导下,他也学会了避其锋芒徒手抓螃蟹,这一枚比赵福手里的更大,蟹壳坚硬,腹部却薄软,他像儿时得到一件新奇的玩具那样反复观察,赵福则在一旁大肆拍马屁:"姑爷太厉害了!这么大的螃蟹我可没胆子抓——"

      话音未落,一句轻飘飘的嘲讽落在耳畔:"别妄自菲薄,我看你胆子也不小。"

      赵方仪带着千夏停在五步以外的地方,这地方人多嘈杂,河底翻出的淤泥臭气熏天,她皱着眉头说完话,立刻拿手帕捂住了鼻子。

      赵福回头一看,魂都飞了,连忙上前解释,他看姑爷在家里无聊,所以自作主张带人出来,逛一会就回去.......

      赵方仪根本没心情听,她来之前没想到水边这么臭,这会已经受不了了,顾不上跟柳宗敬说话,她摆了摆手,捂着鼻子扭头就走。

      而柳宗敬也没比赵福镇定到哪里去,看见她的时候就像做错了事被大人撞破的小孩子,失神间手里的螃蟹挣脱,还狠狠夹掉了他小指上的一块肉,见赵方仪满脸厌恶地离去,他如梦初醒,连忙追了上去。

      直到走出垂香林,桂花的香味把臭气隔绝在另一头,赵方仪如蒙大赦,捂着胸大口呼气,回头看见柳宗敬巴巴地跟在后面,赵福更是一脸惶恐,她"哼"了一声,招手叫柳宗敬靠近点。

      柳宗敬摸不透她的想法,但不管是对是错,只要她不高兴,甩他一巴掌都行,至少她还愿意叫他过来,要是理都不理他,那才叫天塌了。

      赵方仪哪知道男人心里那些弯弯绕绕,叫他过来就是想闻闻身上的味儿,她评价道:"有点臭,回去赶紧洗洗,洗干净再吃饭。"

      说着就想拿帕子给他擦手,但她一闻到生螃蟹那股腥味,脸一黑,把手帕往他怀里一丢:"自己擦!"

      柳宗敬足足洗了三遍澡才踏出净房,赵方仪闻了闻,除了皂角味再没别的了,这才满意地叫人放桌子摆饭。

      天擦黑,西边一片火烧云,蟹壳一样的橙红色。

      菜端上来了,柳宗敬心里咯噔一下,中间赫然一道蒸螃蟹。

      难道是警告?

      他又猜错了,赵方仪一本正经地拿起一只螃蟹,口吻如同谆谆教诲的老夫子:"听赵福说你没吃过螃蟹,今天正好,我教你怎么给它大卸八块。"

      柳宗敬怔住了,他就这么眼睁睁看着赵方仪拿着小剪子从头到尾演示了一遍,这是赵家的大小姐,是他爱慕了十几年的心上人,也是与他成婚七年的妻子,他前也惶恐,后也惶恐,深怕她嫌恶他、抛弃他,此生如梦幻泡影,可遇不可求。

      可是她现在就坐在这里,耐心地教他如何解剖一只螃蟹。

      他几乎要热泪盈眶了。

      赵方仪见自家夫君学得这么快,高兴之余想起了那坛秋露白:"我叫千秋给你送的那坛酒尝过了么?正好螃蟹下酒,我跟你喝一盅。"

      柳宗敬一脸茫然:"什么?"

      正在厨房里吃螃蟹的赵福猛然打了一个喷嚏,他吸吸鼻子,听见千秋无比同情地问:"小姐骂你了么,怪你带着姑爷到处乱跑?"

      "哪有,"赵福含含糊糊地回答:"小姐只交代我,下次带姑爷出去要跟她说一声,我觉着啊,小姐是自己想跟姑爷出去玩,怪我只带姑爷没带她。"

      "这么说来,小姐和姑爷根本没吵架?"

      "吵架?一个有话直说,一个百依百顺,怎么吵得起来。"

      "完了完了,老天保佑小姐不要问......"

      赵福刚嗦完一条蟹腿,扭头问千秋:"你嘀咕什么呢?"

      话音刚落,千夏带着和善的微笑来了:"你们俩跟我来,小姐有话要问。"

      赵福:"啊,什么事啊?"
      千秋:"闭嘴吧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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