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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千金令(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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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赵方仪不了解柳宗敬那样,柳宗敬对赵方仪也存在诸多误解。
他以为的赵方仪,出身高贵娇蛮任性,想要什么就有什么,没有人能忤逆她,也没有人舍得忤逆她,柳宗敬从十三岁那年第一次看到她蹙眉站在鲤鱼池边起,这个印象就着魔般扎根在了心里。
倒也不能怪他,因为除了亲近的人,外面几乎所有人都是这样认为的,只不过没人在赵家人面前说罢了。
像赵方仪当初递了书信就自作主张离开了夫家,不少人对此颇有微词,说赵氏岂有此理,哪有丈夫出远门就自个回娘家的道理,一时流言满天飞,要不是柳静海压下来,消息传到雪刀营还不知道变成什么样。
其实赵方仪任性归任性,并不难伺候,要不然赵福怎么认定她在对姑爷说气话呢——
本家人都知道大小姐性格出奇地直率,有什么就说什么,从不藏着掖着,她要是不满意这门婚事,七年前就撂下和离书走了,哪还等得到今天?
在赵福眼里,小姐的心思跟明镜似的,反倒姑爷一个大男人拧巴得很,啥事都憋心里不肯说,还喜欢一个人躲着胡思乱想。
可惜柳宗敬光顾着赶路没能听赵福多吹两句,但凡他肯打听打听赵方仪的行事风格,也不至于对自己没信心到这个地步。
哪怕人家明明白白说了要他晚上留下来,含义再清楚不过了,他硬是不敢往那方面想。
内室只有一间净房,赵方仪先用,轮到他进去的时候水雾还未散去,潮湿温暖的水汽混合着花露香,像极了她身上那股好闻的味道。
柳宗敬的眼神暗了几分。
出来时赵方仪还坐在镜台前梳头,神情懒懒的,一时都没发觉屋里多了个人,还是千夏咳嗽提醒,她才抬眼看见那个一声不吭坐得老远的人。
沐浴后两人都只着中衣,虽然也包得严严实实哪都没露,但毕竟是属于夫妻夜间的私密场合了,千夏眼睛都不敢抬,把梳子交到小姐手里就默默退出去了。
赵方仪自己梳了两下,但因为头发太长,很难一梳到底,她瞥了那人一眼,开口道:“过来,帮我梳头。”
男人明显有些无法适从,木讷地接过梳子,一手轻轻拾起她的长发,动作轻得如同抚摸羽毛。
赵方仪见他来来回回就在那一个地方梳,不禁哭笑不得,耐心指点道:“是从头梳到尾,把每根头发丝梳通,懂吗?”
柳宗敬点头,但他个子本来就高,赵方仪又坐着,要他从头梳到尾也着实困难,在赵方仪的指点下,他又搬了把凳子过来,岔开长腿坐在她斜后方,这才终于顺手了。
她的头发又细又软,摸上去跟缎子似的,柳宗敬放手的时候有点怅然若失,不知道还有没有下一次。
赵方仪仍然没有注意到他眼底的波澜,自然而然地转过身来,拿着梳子说:“好了,现在换我给你梳。”
柳宗敬惊道:“这怎么行?”
他是粗人,伺候她梳头天经地义,但反过来怎么行!
赵方仪十分不解,夫妻之间梳个头怎么了,至于反应这么大吗?何况他每次沐浴后头发都蓬蓬的,看上去毛茸茸特别好摸,她早就想上下其手了,管他同不同意呢!
面对面坐着不好动手,她站起来绕到他身后,先以指为梳抓了两遍,再用梳子慢慢梳,柳宗敬怕她辛苦,几次想打断,都被她强硬的一句“坐好别动”顶了回去。
两人发质不同,他梳完还是毛毛躁躁的,似乎天生如此,赵方仪看着自家夫君像小狮子一样蓬松的后脑勺,忽然觉得好可爱,忍不住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
成亲那天就想这么做了,只不过那时年纪小不好意思,眼下两人都成婚这么久了,虽然实际上才第二次见.......但也算老夫老妻了嘛!
赵方仪想法就是这么单纯,更何况她确实喜欢他,想亲就亲呗。
她不知道自己视作鸿毛的一吻在柳宗敬那里已经引起地动山摇,快活地走到床边,忽然看见小几上放着一个瓷碗。
是刚才千夏送进来的安神汤,赵方仪本来不想喝的,她向来睡眠好得很,虽然今天确实被柳宗敬吓得魂飞魄散,但误会都解开了,她还有什么好挂心的。
不过毕竟是他的心意。
千秋说,小姐,姑爷被您赶出去后可伤心了。
赵方仪又瞥了柳宗敬一眼,想了想,端起药往茶杯里倒了一半,然后把碗递给他:“你一半我一半,下午那事就当没发生过,以后谁也不提。”
柳宗敬犹豫了,赵方仪以为他又要像梳头那样推辞,委屈道:“我怕苦,一碗怎么喝得完?你必须帮我。”
骄纵蛮横的大小姐语气,偏偏又像对你撒娇,柳宗敬最受不了她这个样子,当年她随口一抱怨,就勾得他奋不顾身跳鲤鱼池,现在区区一碗安神汤,有何难?
他说:“好,我帮你喝。”
不仅把碗里的一口干了,连茶杯里的也没剩,赵方仪眨巴眨巴眼睛,倒也没阻止。
安神汤下肚,柳宗敬一颗心似乎真安定了不少。
他再迟钝也感觉出来了,赵方仪好像真的不讨厌他,那么留他一起睡,大抵是真心的吧?
赵方仪睡觉不喜欢留灯,帐幔一放下来,床上就铺满了朦胧的月光。
她起先还规规矩矩平躺着,和柳宗敬间隔一拳远,屋里屋外什么声音都没有,只因她睡觉喜静,凌云堂附近从不许鸟儿筑巢,但或许是白天睡太久了,又或是今晚的月光太吵,她横竖都睡不着。
她偏头瞥了一眼躺得板板正正的柳宗敬。
不是都说男人睡觉呼吸声很重吗,这人怎么安静得跟挺尸似的?
赵方仪从小不怕黑也不信鬼神,但这会突然毛骨悚然起来,她赶紧转过来抱住了柳宗敬的胳膊,温温热热的,肌肉还在跳呢,她安心了。
但,好像更睡不着了。
赵方仪不是未经人事的小姑娘,她当然知道这是为什么,这七年来清心寡欲倒也不是说替谁守身,她是真的差点把柳宗敬忘了,而且确实没碰到过第二个心动的人。
而现在他回来了,她一在他身边躺下,心底就升起了不可名状的欲望。
柳宗敬浑身肌肉都绷紧了,因为那只柔弱无骨的手已经从他的小腹攀上了胸膛,沿着肌肉间纵深的沟壑,指尖反复描摹,好像在探索自己的新领地。
赵方仪玩得不亦乐乎,嘴角越翘越高,几乎差点咧嘴笑出来,她摸到了男人的肩胛骨,再往上就是喉结,那颗尖尖的核在她的触碰下滑动了一下,她吓到了,急忙抬头望了一眼,正好撞进男人幽深的眸子里。
赵方仪:“......我以为你睡了。”
她讪讪地撤回那只差点摸到人家脸上去的手,但柳宗敬把它截住了。
他攥着她的手腕,不由分说按在自己的胸口,赵方仪见他突然靠过来,慌得舌头都打结了,下意识往后躲,眨眼间就被捞了回去。
柳宗敬把她整个人揉进怀里,火热的胸膛紧紧贴着她的脸颊,赵方仪脑子晕晕乎乎的,那感觉就像到了云端,有种令人目眩神迷不真实的快感,她小声哼唧着,央求柳宗敬稍微松开,起码让她把折在胸前的双手解放出来。
柳宗敬当然依她,而她的手一重获自由,立刻缠向了男人腰间,更加用力地将他抱住。
再也没有比这更直白热烈的回应了,柳宗敬终于忍到了极限。
赵方仪今晚叫苦连天,她怀疑自己被骗了,赵福带回来的这个人根本不是她夫君,七年前那个温柔的、羞涩的、会时时停下来询问她感受的小郎君,怎么就变成了现在这个只会闷头蛮干的莽夫?
折腾到半夜,柳宗敬起来点了灯,把昏昏欲睡的赵方仪抱在腿上清理,打湿的帕子触到肌肤上的红痕,她一个激灵睁开眼,当即给了男人一巴掌。
这巴掌还挺重,只不过柳宗敬皮糙肉厚没觉得怎样,倒是她自己手掌密密匝匝针扎一样疼,又忍不住哭了。
这下可好,一只手烫伤还打着绷带,另一只手又麻了。
柳宗敬哄她,把她打疼的那只手亲了又亲,捂在自己心窝里,好像这样就能减轻一些痛楚,不过也算歪打正着,赵方仪注意力被分散,哭声渐渐止住了,她红着脸瞧了一眼男人结实的胸脯,假装跟他怄气,胡乱地抓了好几把,而柳宗敬以为这是惩罚,又抓着她的手来了几次,赵方仪被哄好了,小声哼唧:“明天不许这样了。"
"这样"是哪样?
柳宗敬其实不懂,因为按约定她要是不舒服了就会掐他,没掐就说明很舒服,雪刀营里爷们扎堆的地方,夜谈时往往荤素不忌,他知道女人会哭,像赵方仪这样娇滴滴的大小姐,哭得再狠也在他的意料之中。
不过亲眼目睹了她梨花带雨的模样,他还是觉得心疼,暗暗发誓以后要轻点。
凌云堂再次熄灯,柳宗敬把人搂在怀里,听见她的呼吸声变得均匀绵长,连日来空荡荡的内心逐渐被填满,不禁感慨上苍垂怜,吻了吻她的额头,这才安心睡去。
翌日一早,赵方仪迷迷糊糊睁开眼,面前是一堵古铜色的肉墙,男人饱满的胸肌呼之欲出,衬着大红色织金锦被,她神思恍恍惚惚,竟然有种昨天刚成亲的错觉。
七年前那个正儿八经的新婚初晨,她醒来就剩自己一个人,新郎不知所踪,连封亲笔信也没留下。
孤零零留在霸刀山庄的那几天,她不是没发过脾气,独处时也暗自伤心,只不过刻意遗忘了,日子这么长,她才不要为一个狠心抛下她的男人牵肠挂肚。
柳宗敬天不亮就睁眼了,雪刀营的晨鼓在寅时正,因着软香温玉在怀,他今天醒得还迟了点。
本来该起床的,他习惯早起,睡不了回笼觉,但赵方仪昨天才放狠话,要是一早上见不着人,就不跟他好了。
她气鼓鼓的样子又娇又可爱,柳宗敬一想起就爱极了,趁人还没醒,又忍不住亲了好多次。
剩下的时间里,他就枕着手臂静静地望着她,巴掌大的一块小脸,怎么看都看不够。
后来见她终于醒了,小猫似的伸懒腰打呵欠,忽然定住般盯着自己,发呆的眼神仿佛陷入回忆,不知道为什么,柳宗敬感觉到她有一丝伤心。
“身上疼?”
他老老实实准备再次认错,赵方仪却突然伸手环住他的脖子,一条腿也搭了上来,将他紧紧锁住,柳宗敬沉默片刻,忽然心有所感。
他养过一只雪貂,平时喂不熟,但只要他出一趟远门,回来后貂儿就喜欢挂在他身上,日夜不离。
父亲说,它这是想念你。
貂儿会想他,赵方仪也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