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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千金令(二) ...

  •   赵方仪对柳宗敬的印象已经很淡了。

      起初,母亲在婚前给她瞧过画像,相貌端正,眉眼温和,和她在千岛湖见惯的那些君子没什么两样。

      只是他束发不用簪也不戴冠,而是用一根紫色丝带从前额绕到脑后,松松地扎一圈头发,脖子上还垂一根小辫,怪有趣的,母亲说北地男人都喜欢这样打扮。

      所以新婚之夜她本来怀揣着好奇,想亲眼看看这个来自遥远河朔的夫君到底跟画上是否一样。

      盖头揭开的瞬间,她先是有点吃惊——她的夫君,个子好像有点太高了,肩宽腰瘦,哪怕穿着宽大繁琐的喜服,整个人也修长挺拔得像一棵小白杨。

      母亲应该让画师画全身像的,不过当初好像是她自己提要求,画像时五官相貌务必详尽,其他方面尽可减省......罢了罢了。

      案上龙凤花烛高照,她再细细地打量他,单看脸的话和画上大差不差,只是眉眼凌厉一些,平添几分英气。

      满意、十分满意,她喜欢英气的男子,御射场那些须情纵马神采飞扬的少年一个赛一个好看,从前她只能远远地欣赏,如今嘛......

      那便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了。

      不过有一点美中不足,她英气十足的小夫君今天梳了个极为标准严肃的新郎官的头,额头全露,所有头发紧绷绷梳到脑后,像套了一副刑具,看着就讨厌。

      好在这点不适在沐浴更衣后就消解了,她的夫君散了头发,梳完后毛毛躁躁的,额头很多碎发翘起来,发尾也是蜷的,像一只毛茸茸温顺的大狗。

      他坐过来,低垂的双眼湿漉漉的,右手放在床沿上,离她的腰就半寸远,明明什么都没做,她却莫名有种被撩拨了的感觉。

      从前听人说,北地的男人无论相貌举止都很粗鲁,但她的夫君长得好看,动作也腼腆温柔,就是皮肤有点糙,尤其掌心和虎口的粗茧,把她大腿内侧磨得生疼。

      她从小到大都受不得委屈,偏偏那晚咬着唇也受了,因为只要她不满地哼唧一声,柳宗敬就停下来问是不是不舒服,那他不弄了。

      真是个呆子,叫人气死了。

      总之成亲那晚,柳宗敬其实合了大小姐的意,可惜他走得太早了,赵方仪迷迷糊糊伸出一只手的时候根本没睡醒,而等她正式起床的时候,别说柳宗敬这个人,就连他的衣物、用具一样都没留下。

      这一方面是因为他生活简朴,日常起居用的东西本来就不多,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入营训练多年,他已经没有长期住所的概念,行囊即拿即走,丢三落四绝无可能。

      但赵方仪并不了解这些,甚至连自己夫君去干什么了都不知道,柳宗敬虔诚吻着她的手的时候,辞别的那些话,她一个字都没听见。

      于是事情变得荒唐起来了,婚房是按她闺房的样式布置的,床也是她从小睡到大的那张床,被两个贴身丫鬟服侍着洗漱更衣,梳妆时看见铜镜里新妇的发髻才忽然清醒,妆奁上的囍字还未撕下,赵方仪环视一周,想起自己昨天成亲了。

      一些零乱的记忆袭来,红烛摇曳昏暗中的帐顶花纹,在她胸前乱蹭的毛茸茸的脑袋,还有男人湿润迷乱的眼,落在她唇上缠绵轻啄的吻。

      假如此时柳宗敬就在她眼前,她想起这些画面一定会满脸羞红,但柳宗敬不在,而且半点生活痕迹也没留下,有那么一瞬间,赵方仪都怀疑自己只是做了一场春梦。

      本来就只相处一夜,感情的苗头刚破土就被掐断了,她在霸刀山庄长日无聊,又得知自己夫君此去远在塞北,归期更是无计,烦恼了几日,索性吩咐准备车马,给鹰扬谷递了个信,就潇潇洒洒回江南了。

      七年的时间车轮碾过,再硬的石头也化成粉末了,何况一株出生即夭折的新芽,她在新婚夜里那些刹那永恒的心动瞬间,也像千岛湖春日最寻常的一阵微风,吹过去就忘了。

      而巧合的是,那个人走的时候像阵风,回来的时候也像阵风。
      不过是旋风,摧枯拉朽的那种。

      赵方仪迷迷糊糊感觉到自己手背被一个人亲了,那不是千夏,她惊悚地坐起来,拉开帘子,一个完全陌生的不知道怎么进来不知道有何企图的男人单膝跪在床前,眼底燃烧着炽热的欲望。

      老天爷,她这辈子都想不到自己会看到这个画面,恐惧和愤怒像河水灌进将死之人口鼻那样漫延上来,她尖叫着,把枕头被褥花瓶等一切能抓到的东西统统扔出去。

      柳宗敬看到她受惊了,本能地想上前安抚,直到被花瓶砸了才猛然醒悟,急急忙忙退出去,给匆匆赶来的千夏让道。

      他在外面站了好一会才恢复冷静,凌云堂内哭声渐消,但檐下人的心情却一刻比一刻沉重,该死、该杀!假如现在有一把匕首,他恨不得自己把头割下来向她谢罪,要怎么弥补,能怎么弥补,她本来就不喜欢他,本来就想离开他了,要怎么做,怎么做才能求得她的原谅......

      砸破的额头缓缓流下一注鲜血,他无知无觉,置若罔闻,好像已经凝固成了一座雕塑,远看铜筋铁骨、坚不可摧,近看才会发现上面布满了细碎的裂纹,而随着屋内一句满含怨气的咒语飘出,那些裂纹迅速扩大,彻底瓦解崩塌——

      "谁要他回来的?叫他滚,滚!"

      乱了乱了全乱了,千秋不明白家里怎么突然出了这么大的乱子,凌云堂传来尖叫的时候,她和赵福也赶了过去,结果就撞见姑爷一个人立在廊下,半张脸流满了血。

      谢天谢地,赵福及时捂住了她的嘴,两人躲在柱子后面,大气不敢出一口,然后姑爷突然走向了水池栏杆,那眼神就像灵魂出窍,被什么东西附身了一样,两人心里同时一咯噔,这摆明是要寻死呀!

      她和赵福都冲了出去,一人抱住一条腿,哭爹喊娘劝他不要做傻事,姑爷半天没说话,但空洞的眼神逐渐有了活人的生气,应该算救回来了,可听到小姐屋里细细的哭声,千秋还是感到茫然无措,直到赵福小心翼翼问了一句:"姑爷,小姐是不是不认得您了?"

      原来是这样!

      姑爷并没有回答是与不是,但那已经不重要了,后来千夏在屋里喊她进去,小姐面朝里躺在床上,大概哭累后又睡着了,她和千夏默默收拾完房间,出来时栏杆边的人已经不在了,一问赵福,说姑爷出去买安神药了,给小姐的。

      三人交头接耳一番,终于同时掌握了两头的情况,小姐那边又惊又怒,一点也不欢迎这个天上掉下来的姑爷,而姑爷这边则是失魂落魄,被小姐嫌弃后心都死了大半。

      千秋苦着眉头:"这下可怎么办,要请老爷夫人过来吗?"

      赵福说:"哎,不至于,等小姐一觉睡醒,说不定就想通了呢。"

      千夏叹道:"但愿如此吧。"

      赵方仪这一觉睡得沉,醒来已是日暮,想起柳宗敬回来的事,她还是有点生气,但是刚才梦见他了,说起来还有点羞耻。

      她在新婚夜哭了,被他抱在怀里哄,哄了很久很久,她一个劲打他骂他揪他,可是那人仿佛没有知觉,胳膊被掐红了也不在乎,只是笨拙地一遍一遍在她耳边说对不起,原谅他好不好。

      时间过去太久,她有点不确定当年是否真的发生了这样的事,但梦里那张年少英俊的脸又把心动的感觉勾起来了,她现在觉得非常别扭。

      下午她根本没看清柳宗敬的模样,只隐约记得他好像更高更壮了,听到她尖叫后,他一瞬间有个起身向前的动作,宽阔的肩膀就像一只雄鹰张开了翅膀。

      移山一样的压迫感向她袭来,花瓶就这样掷了出去。

      赵方仪在心里嘀咕,壮点就壮点吧,可惜没注意脸,塞北那个地方风刀霜剑的,七年风吹雨打,脸不会也沧桑了很多吧?她可不想跟一个又老又丑的男人过日子啊。

      反正天快黑了,她懒得重新梳妆,就让千夏简单盘了头发,听到外间在放桌子布菜,她随口问道:"姑爷呢,叫他一起吃饭。"

      千夏小心翼翼地梳着头发:"姑爷出去买药了,一直没回来,赵福半个时辰前已经去找了。"

      赵方仪疑惑地回头:"平白无故买什么药?"然后想起用花瓶砸他的事,顿时心虚起来,但又觉得自己没错,嘟囔道:"金创药而已,叫赵福跑腿就是了,他自己出去干什么。"

      千夏偷偷观察小姐的神色,轻声道:"不是金创药,姑爷说他吓着您了,怕您晚上睡不好,所以要找郎中抓一副安神的药。"
      赵方仪有些惊讶了。

      她走到门口看了眼天色,对千夏吩咐道:"多派几个人,快点把人找回来!"

      金水镇就这么大块地方,赵福到处跑遍了,东问一家西问一家,都说见过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此人什么药铺、香铺、布店、食肆都进去过,但谁也说不清他最后到底去了哪。

      赵福急得满脸是汗,一个劲在心里喊姑爷祖宗,快快现身。

      没想到心诚则灵,还是在那个大柳树转角,赵宅外黑黢黢的假山丛里,忽而立起一条黑影,赵福嗓子一紧:"姑爷,是您吗?"

      顺手提起灯笼往前一照,果然照出柳宗敬半截身子,他大喜过望:"姑爷,快进去快进去,小姐等您一起吃饭呢。"

      柳宗敬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提着药包迟疑地站在原地,直到赵福抬高灯笼照到了他的脸,他才不自然地"嗯"了一声,大步走进了宅门。

      赵福没有立即跟上去,他留了个心眼,返身去看了眼假山旁的石墩子。

      姑爷方才坐过的地方,一圈草都深深地压平了......天知道他坐了多久!

      凌云堂点了灯,赵方仪百无聊赖翻着一本新刊刻的诗集,眼睛扫过桌上那盘鲜切水梨,目光随之一定,她新奇道:

      "扬州果行送货来了?不是说青州商路出问题了,梨子都断供了么。"

      高高兴兴咬了一口梨肉,嗯,鲜润多汁爽口无渣,是熟悉的味道,却听到千夏略显尴尬地轻咳一声:"小姐,是姑爷带回来的。"

      赵方仪差点噎到。

      她慢慢咀嚼着梨肉,心里千百个念头在打转。

      就在这时,千秋气喘吁吁出现在门口,小丫头眼角眉梢都带着喜色:"小姐,姑爷回来了。"

      身后却不见人,檐下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摆,斜斜地投进来一道高大的影子。

      赵方仪突然有点紧张,她放下果盘里的象牙签,端正坐好,然后才说进来。

      那道影子微微震荡了一下,满怀不安的男人走了进来,看表情是想要道歉的,但不知为何终究没开口。

      似乎是卡在了第一步。

      叫夫人太庄重,叫阿仪太亲密,柳宗敬把所有夫妻间的爱称翻来覆去想了一遍,满脑子都是三个字"我不配"。

      但赵方仪并不在乎道歉,她一看到男人那张俊脸,心里的石头就落了地。

      这日子能过,她想。

      但他怎么又把头发梳上去了?

      这位来自北方的姑爷似乎有一个错误的执念,以为自己来到江南就该入乡随俗,像那些士子一样把头发梳得光光的,以示自己对妻子家乡风俗的尊重。

      可赵方仪不喜欢,她喜欢他头发毛茸茸的样子,扎一圈发带,垂几根小辫,再插一把飞刀一样锋利的姑且称为簪子的东西。

      不过那毕竟是少年时的打扮了,和他现在成熟的外表并不匹配,假如说当年坐在床沿半天也不敢摸她手的是一只温顺的犬,那此刻站在她面前的应该算一头成年野狼了。

      赵方仪开始忍不住想他等会把头发散下来的样子。

      阔别七年的新婚夫妻正式相见的第一面,一个还在反复纠结称呼问题,另一个却已经畅想到未来的衣食起居的细节了。

      不过额头上那道新鲜伤痕着实惹眼,赵方仪既然已经把他当丈夫看,那必然是有些心疼的。

      她招招手叫他过来,柳宗敬一开始没懂,或者说完全没想过赵方仪还会关心他,走过去了就像木头一样杵着,直到赵方仪眉尖微蹙,抓他的手往下拉了拉,他才僵硬地蹲下来,头低着乖乖让她抹药。

      她的手好软,浑身上下都散发着馨香......柳宗敬几乎以为自己在做梦了。

      一定是梦吧,他大概在假山的石墩上坐了太久睡着了,因此做了这个美梦,赵方仪那么讨厌他,怎么会愿意碰他的手,还给他上药呢?

      雪刀营的人习惯浅眠,柳宗敬过去很少做梦,但这次他希望自己睡得沉一点。

      他其实已经想通了,探亲假只有一年,他很快又要北上,而她不习惯河朔的气候,跟着去只会受苦,既然注定天各一方,何必再耽误她的大好年华?

      不如他自己先提了和离,赵家是江南名门望族,她又是唯一的掌上明珠,这样的条件不愁没人上门求亲。

      她可以自己作主挑选夫婿,再也不用被所谓的婚约逼着嫁给不喜欢的男人。

      柳宗敬黯然地想,他已经决意放她走了,离开之前能在梦里和她亲密一会,老天也算待他不薄了。

      他就是抱着这样的心情坐上了饭桌,而赵方仪丝毫没有察觉。

      她这辈子过得顺风顺水,不懂体察别人心思,加之父母从小教导食不言寝不语,是以进食时半句话都没说过,柳宗敬却以为她不爱搭理自己,一颗心渐渐沉入谷底,嘴里吃什么都如同嚼蜡,像极了断头饭。

      梦该醒了,他想,提早回去吧,早点回到雪刀营,就能早点忘了她。

      他等到赵方仪也放下筷子,立刻起身告辞,嘱咐她好好休息,保重身体。

      听上去无聊透顶的客套话,却是他沉淀了十几年的一片真心,他忍痛将视线从她身上抽离,转身向外面走去。

      赵方仪不明就里,下意识站起来:“你去哪?”

      起身太急,膝盖一下撞到了桌子,慌乱中把碗筷也拂掉了,半碗热汤泼到她手背上,赵方仪瞬间惊吓出声。

      眼看就要跌倒,柳宗敬一把将她捞进怀里,情急之下也顾不上考虑她愿不愿意,宝贝似的紧紧把她圈着,见旁边小几上有一壶冷掉的残茶,抓过来就往她手背上倒。

      于是赵方仪又受到了惊吓,柳宗敬一系列动作太快了,她还没来得及搞清楚其中的意图,就被他强行攥着手淋了一壶冷水,整片下裙都打湿了。

      堂堂千金大小姐,哪受过这种粗暴对待?她在柳宗敬怀里拼命挣扎,因为情绪激动,说话都带着颤音,听上去就有点像哭腔:“你干什么、放开我......”

      假如是在床上,心如铁石的男人也要被她这几声叫化了,但柳宗敬知道一旦停下来,吃苦头的还是她,他强硬地把人固定在怀里,虽然嘴上宽慰了几句,可赵方仪哪听得进去,兔子急了还咬人呢,她四肢动弹不得,一张嘴就往男人脖子上咬。

      不过也没用多大力气,毕竟脖颈是人最脆弱的地方,真咬了要出人命的,所以她只是用牙齿刮擦了一下男人颈上的皮肤,像小猫挠痒一样。

      感觉怪怪的,本来咬他是为了泄愤,怎么自己好像在撒娇?

      赵方仪突然就想起下午做的那个春梦,她坐在柳宗敬的大腿上,一边哭还一边掐他......

      此情此景,难道不是恰如此时此分?

      她由怒转羞,心乱得像琴典里密密麻麻的减字谱,柳宗敬觉得冲洗得差不多了,轻柔地帮她擦去水渍,又低头仔细地看红痕的深浅,千夏这时候也捧着药油赶来了,她本来想说姑爷你衣服都湿了,上药这种小事就让我来吧——

      但柳宗敬压根没给她开口机会,他直接拿走了药油盒子,涂抹后又娴熟地缠上两圈绷带,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打结的手法更是让千夏看花了眼。

      好快,他刚是怎么做的来着?这种结她从没见过啊,明天小姐换药的时候她拆不开怎么办?

      千夏的目光落到小姐身上。

      啊?小姐已经把脑袋靠在姑爷肩窝里了,而且表情、表情.....等等,那是娇羞的眼神吗?
      再看向小姐手上那个难解的结,她突然福至心灵。

      有了,明天让姑爷自己拆!

      柳宗敬做完了该做的一切,这才发现两人正以一种极为暧昧的姿势抱在一起,他迅速松开赵方仪的身子,甚至还后撤了两步。

      千夏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门也合上了,柳宗敬不敢再看赵方仪一眼,快步上前推开门,赧然开口道:“方才多有得罪,我叫她们回来服侍你。”

      赵方仪急忙道:"不许走!"

      她其实也不知道喊他留下来干什么,但她这会心里还乱着,是被他弄乱的,这男人跟七年前一个德行,撩完了就想跑,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赵大小姐昂然上前:“今晚你哪都别想去,给我老实待着。”

      忽然想起了什么,她又补充道:“明天早上也是,要是我一睁眼看不见你,我就、我就......"

      就什么?

      她好像还不知道柳宗敬这人怕什么,一时半会想不出什么高招,只好把架势摆得凶狠一点:"反正,后果很严重,你就别想跟我好好过日子了!"

      柳宗敬愣住了。

      什么?
      原来她有打算好好跟他过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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