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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别碰我 开学第一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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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晓曼的问题像一把淬了冰的锥子，又冷又硬，直直地扎进林微希的心脏。
“我欠你的吗？”
这个问题，让她瞬间回到了六年前的那个下午。星湾中学的塑胶跑道被太阳晒得发烫，空气里满是少年少女的汗水味，以及……同样冰冷伤人的质问。
原来从一开始，她们之间就横亘着一道名为“亏欠”的鸿沟。
（林微希回忆视角）
开学第一周的周五下午，是高一（一）班的第一节体育课。
九月的太阳依旧毒辣，我们穿着崭新却毫无版型可言的蓝白色校服运动套装，在操场上集合。女生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一边抱怨着太阳，一边偷偷摸摸地往脸上和脖子上补涂防晒霜。
“救命，我感觉我的班味儿还没散，体育课的汗味儿又要来了。”苏语然生无可恋地靠在我身上，有气无力地扇着风，“我申请这节课在空调房里看《星光少年团》的舞台纯享版，主打的就是一个精神体育。”
我被她逗笑，递给她一包纸巾：“忍忍吧，就四十五分钟。”
不远处，男生堆里则是另一番景象。江辰和陆子昂他们已经脱掉了外套，穿着短袖T恤，正在玩闹着传球。江辰的身形挺拔，动作流畅，引得不少女生偷偷侧目。
“看到没，看到没！”苏语然瞬间满血复活，用胳膊肘怼我，“江辰的体育生DNA动了！这宽肩窄腰大长腿，简直是行走的衣架子，awsl！”
我的视线也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心跳悄悄快了半拍。
而在这片青春活力的景象中，总有两个格格不入的身影。
顾晓曼和沈泽宇站在队伍的最后面，一个戴着耳机靠着单杠，另一个则叼着根棒棒糖，姿态闲散，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们无关。
“哔——！集合！”
体育老师是个皮肤黝黑、身材健硕的中年男人，外号“黑面神”，以治各种“脆皮大学生”预备役而闻名。他吹响哨子，中气十足地吼道：“都给我站好了！新学期新气象，我看你们一个个暑假都过得挺滋润啊？先跑个800米，热热身！”
“啊——？”队伍里哀嚎一片。
“啊什么啊？跑个800米就要死要活的？”黑面神眼睛一瞪，“谁再叫，加一圈！都给我动起来！”
没人敢再吱声，大家不情不愿地开始绕着跑道慢跑。
我跟在苏语然身后，跑得不快不慢。跑过半圈，却发现队伍最后方有点不对劲。
顾晓曼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黑面神皱着眉走了过去：“那个同学，顾晓曼是吧？怎么不跑？”
顾晓曼摘下一只耳机，抬起眼皮，声音没什么起伏：“报告老师，我不想跑。”
“嘿，我这暴脾气！”黑面神被气笑了，“你当这是你家客厅呢？说不跑就不跑？给我个理由！”
“身体不舒服。”顾晓曼言简意赅。
这个理由很常见，但从她嘴里说出来，却透着一股敷衍的挑衅。
“我看你精神好得很嘛！”黑面神显然不信，“别跟我耍花招，赶紧去跑！”
“老师，她真不舒服。”旁边的沈泽宇忽然开口，他吊儿郎当地笑着，试图打圆场，“女孩子嘛，每个月总有那么几天‘电量不足’的时候，您多担待。要不我替她跑？”
“你替她跑？行啊，你跑个3000米，我就让她休息。”黑面神压根不吃这套。
沈泽宇立刻举手投降：“那没事了，当我没说。曼姐，自求多福吧。”
顾晓曼连个眼神都没分给他，只是看着黑面神，重复了一遍：“我跑不了。”
她的眼神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固执。
“行，真行！”黑面神彻底没了耐心，“跑不了是吧？那就去那边给我站到下课！好好反省一下你这组织纪律性！”
顾晓曼像是终于得到了想要的结果，二话不说，转身走到了操场边的树荫下，找了个角落站着，又把耳机戴了回去，彻底隔绝了世界。
“我去，这位姐是把整顿职场那套拿来整顿课堂了啊。”跑在我旁边的苏语然咋舌道，“主打的就是一个‘老板画饼我不吃，到点下班我最行’。太勇了，我哭死。”
我没说话，心里却觉得有些奇怪。顾晓曼看起来不像是因为叛逆而故意不跑，她的拒绝里，似乎藏着一种更深的东西，一种近乎本能的抗拒。
800米很快跑完，女生们个个累得弯腰喘气。
“自由活动十分钟！等下测50米！”黑面神下达了新的指令。
苏语然拉着我在草地上坐下，一边喝水一边吐槽：“我这条命都是奶茶给的，现在让我喝白水，简直是酷刑。哎，你说那个顾晓曼，是不是真来大姨妈了？”
“不知道。”我摇摇头，目光却不受控制地飘向那个孤独的背影。
十分钟很快过去，50米测试开始。
“预备——跑！”
随着哨声响起，我迈开步子冲了出去。我从小体育就不差，50米更是我的强项。风在耳边呼啸，我只想快点跑完，回到树荫下休息。
就在我即将冲过终点线，身体因为惯性而有些难以控制的时候，一道黑色的身影毫无征兆地从旁边晃了出来。
是顾晓曼。
她大概是站累了，想换个地方，完全没注意跑道上的情况。
我瞳孔一缩，想刹住脚步，却已经来不及了。
“小心！”
“砰”的一声，我结结实实地撞在了她的身上。巨大的冲击力让我俩双双失去平衡，摔倒在地。我的膝盖和手掌在粗糙的塑胶跑道上擦过，火辣辣地疼。
“嘶……对不起，对不起！你没事吧？”我顾不上自己，连忙抬头去看她，挣扎着想要爬起来。
然而，预想中的“没关系”并没有出现。
顾晓曼撑着地，脸色煞白，眼神里没有了平时的懒散和不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完全看不懂的惊恐和……嫌恶。
“别碰我！”
在我下意识伸出手想扶她的时候，她猛地挥开我的手，声音尖利得变了调。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伸出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中。
“你没长眼睛吗？”她抬起头，那双漆黑的眸子死死地瞪着我，里面翻涌着愤怒的火焰，仿佛我不是不小心撞了她，而是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
我被她吼得一懵，心里的愧疚瞬间被一股委屈取代：“我……我是不小心的，我已经道歉了。”
“道歉有用？”她嗤笑一声，那笑容充满嫌恶。她自己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什么垃圾。
这时，苏语然和江辰都跑了过来。
“微希！你怎么样？有没有摔伤？”苏语然一把将我扶起来，紧张地检查我的伤口。
“膝盖都破了！顾晓曼，你怎么回事啊？走路不看路的吗？”苏语然心疼地替我打抱不平。
顾晓曼冷冷地瞥了她一眼，没说话。
“林微希，你没事吧？”江辰也皱着眉走了过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给我，“先擦一下。”
“谢谢……”我接过纸巾，低着头，感觉鼻子酸酸的。
“同学，是你不小心撞到林微希的吧？至少该说声对不起吧？”江辰看向顾晓曼，语气里带着一丝责备。
“呵。”顾晓曼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她扫了一眼我们三个，眼神里的嘲弄几乎要溢出来，“你们一伙的，当然说什么都对。”
她说完，又转向我，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离我远点。”
那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冰刀，划过我的耳膜。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转身就走，连沈泽宇在后面喊她都没理。
“哎，这人怎么这样啊？”苏语然气得直跺脚，“撞了人还这么横！你人还怪好的嘞！微希你别难过，咱不跟她一般见识！”
我看着她决绝离去的背影，膝盖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心里却比伤口更疼，更涩。
那是我第一次，那么清晰地感受到来自另一个人的，毫无保留的恶意和排斥。
我不明白，为什么一个意外的碰撞，会换来她如此剧烈的反应。她那句“别碰我”，和那个惊恐的眼神，像一根刺，深深扎进了我的心里。
回忆的画面与现实重叠。
画室里，顾晓曼依旧站在那里，眼神冰冷，像是在审判我。
“我欠你的吗？”
这个问题，和六年前她那句“离我远点”，跨越了漫长的时光，重重地砸在我的心上。
我终于明白了。
从那次糟糕的初遇开始，我就欠了她一句真正的“对不起”。不是为那次碰撞，而是为我从未试图去理解，她那过激反应背后，所深藏的伤口与恐惧。
我欠了她五年的时光，欠了她一个承诺。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些翻涌的情绪——委屈、愤怒、不甘——在这一刻都沉淀了下来。我深吸一口气，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缓缓地，却无比清晰地开口：
“不。”
顾晓曼的眉梢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似乎在等我的下文。
我迎着她锐利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道：
“是我欠你的。”
